严鼎九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刚才的枪声不是从敌军那来的,是巡捕打出来的。
四面强敌环营绕,一身孤胆战八方!寒锋染血征衣裂,浩气如铁心如钢!
这首定场诗不仅震住了敌军,还把巡捕们的士气给点着了。
“弟兄们,和他们拼呀!”
“他们也是肉长的!打中了就能死!”
“打呀,咱们不怕!”
巡捕们疯了似的冲下了楼,站在严鼎九身边,拿着手枪和敌军的长枪硬拼,枪林弹雨之间,愣是把敌军从楼里给杀出去了!
敌军聚集在楼下,李运生抓起一把符纸,点着了,一并扔到楼下。
趁着符纸燃烧,李运生不停地摇铃。
铃音之中带着祝词:“天地清宁,符咒通灵,祝由济世,驱邪安形。涉水沾潮,伤寒暗生,水湿入体,头重脚轻。”
纸灰不分敌我,随风飘荡,落在不同人身上。
可等祝词念完,敌军纷纷倒下,自己人这边的人一点事都没有。
李运生在祝词里加了手法,只有湿寒入体的人才会生病。
敌军刚从水里爬出来,满身都是湿寒气,而今得了伤寒病,头重脚轻,目眩耳鸣,一个个全都站不稳了。
这波攻势终于被挡住了,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片弹雨泼向了福运公司大楼。
敌军的重机枪手从水里钻出来,冲到了岸边,十几挺机枪一并开火,直接形成了火力压制。
现在就连林少聪手下的卫兵都不敢开枪反击,谁敢探头,谁就等着被打成筛子。
这就是兵力上的差距,无法弥补的差距,不管战术制定得再怎么周全,也都无济于事,敌军像潮水一样冲向了大楼。
李运生拿着所有法器,拎着机枪来到楼梯口,站在严鼎九身边,准备殊死一搏。
林少聪爬到楼梯口旁边,把所有粘土全都撒了出去。
粘土化成满地蒺藜,竖在大厅的地上,已然成了敌我之间最后的屏障。
李运生拎起香炉,把香灰全都撒了出去,大厅之中雾气缭绕,尽量拖延敌军的攻势。
能用的手段都用了,敌军也不知是怕了,还是什么缘故,突然不往大楼里冲了。
李运生的心悬到了喉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敌军这时候不冲,肯定不是发了慈悲,他们要下狠手。
林少聪手下一名卫兵,攥着枪杆流眼泪了:“林督办,投降吧!”
他是叶晏初手下的精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场面让他彻底绝望了。
就在刚才,他们在和楼下的敌军奋力厮杀的时候,水里的敌军已经全部登陆了。
上万兵力成功登陆,再处理这座大楼,可就简单多了。
河岸上已经上了三头牛炮,炮口全都对准了福运公司。
炮手摸着牛鼻子,等待着协统的命令。
应学诚和其他四位协统一起从河里来到岸上。
看了看福运公司的大楼,应学诚略带戏谑地称赞了一句:“算是一群好汉,送他们上路吧。”
炮手收到命令,一扯水牛的鼻子,砰的一声闷响,水牛倒在了地上。
应学诚一愣,水牛怎么倒了?
被流弹击中了?
这水牛身上披着钢甲,就算被流弹击中了,也不可能一枪致命。
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鲜血从水牛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它确实是被子弹打中了,这一枪打得太准了,穿过了钢盔的缝隙,打在了水牛的眼睛上。
这枪谁开的?
应学诚抬头看向福运公司大楼,十几名机枪手正围着这座大楼扫射,大楼的外墙已经溅起了层层白烟。
在如此猛烈的火力压制之下,居然还有人敢抬探头开枪?
砰!
又一声枪响,另一门牛炮应声倒地。
这枪声好像不是大楼那边传来的。
河面上传来一阵嘈杂声,有士兵高声喊道:“快,那边儿......”
这说的是哪边?
老茶根一拉枪栓,开了第三枪。
第三头牛炮没倒,炮手被打爆了脑袋,倒在了地上。
江面上好像驶来了一艘战船。
应学诚点起灯笼一看,不是一艘,是一串。
二十多艘战船冲了过来,张来福站在先锋舰上,吩咐手下人开炮:“给我打,往死里打!”
虎炮嘴里含着肉丸子,肉早就吃光了,一轮炮弹打在了河岸上,当场掀翻了应学诚的机枪阵地。
炮声四起,河岸之上,浓烟翻滚,张来福指挥炮兵轰击河岸,刚刚登陆的士兵立足未稳,死伤惨重。
烟尘之中,应学诚提着灯笼冲了出来,抓住一名标统,立刻下达了命令:“让所有人在码头集结,不能让敌船靠岸。”
只要占住码头,就能形成水陆对峙,应学诚兵力更多,胜算更大。
战术完全正确,可执行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张来福下令开炮猛攻,应学诚的士兵虽然多,但火炮和机枪都没形成阵地,组织不起来有效反击。
几十门牛炮一炮未发,直接被炸成了一地血肉。
机枪兵表现得好一些,毕竟机枪比火炮灵便,几名士兵起码已经在码头上把机枪架起来了。
可还没等打完一链子弹,主射手被打死了。
谁的枪法这么准?又是打死火炮和炮手的那个人吗?
这回不是老茶根,这次开枪的是林少聪。
应学诚得集中火力对付张来福,机枪手没有余力再去压制大楼。
大楼那边虽然火力有限,但朝码头上不停打冷枪也相当要命。
应学诚下令,让士兵全力坚守。
张来福抱着河豚也下达了命令:“这个码头我不要了,给我往死里打!”
虎炮威力太大,几轮炮弹过去,四时乡的士兵扛不住了。
没等应学诚下命令,大量士兵开始迅速后撤。
应学诚急得直跳脚,这个时候后撤,等于送给敌人靠岸的机会,还等于把后背亮给敌人,让敌人追着打。
“全军不准后退,违抗军令者,杀无赦!”
应学诚不停下令,可士兵该跑还是跑。
他是协统,官职最高,四时乡的士兵也是正规军,按理说应该听他的军令。
可关键是这一万多名士兵里可不止一个协统,算上应学诚,一共五名协统。
魏协统带的是先头部队,刚出轿子就死伤惨重,他觉得现在也该别人多出点力了。
陶协统带了不少炮兵,炮兵是张来福重点打击的对象,他觉得这么打下去,自己的本钱要被打光了。
潘协统觉得没必要在码头这和张来福血拼,士兵连个阵地都没布置好,在这硬打不血亏吗?所以他想带兵退到城里再打。
董协统觉得张来福现在气势正盛,应该避其锋芒,等双方在城里周旋一段时间再打。
五个协统,五个想法。他们确实选出应学诚做领头的,但协统就是协统,他不是镇统,也不是督军。
其他四位协统跟着他来这,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了张来福给乔建颖报仇,进而掌控四时乡。
至于战场上是不是都要听应学诚的话,哪句该听,哪句不该听,四位协统各有各的理解。
陶协统先退了,其他三位协统跟着也退了。
这一退倒好,各路人马,各走各路,全都逃散了。
剩下应学诚一路人马,他们实在顶不住张来福的火炮,无奈之下,也只能下令撤退。
张来福带人迅速靠岸,领着士兵下了战船。
应学诚以为张来福下船之后怎么也得休整一下,五路大军各有去处,他怎么也得定下来先和哪一路人马交战吧?
没想到张来福跟疯了似的,下船之后没有片刻停留,盯着应学诚这一路穷追猛打。
子弹密如飞蝗,四时乡的士兵跑了一路,倒了一路,伤亡不计其数。
应学诚从河沿老街一直跑到了汇水路,期间几次想组织反击,都没能得手,张来福追得实在太紧了。
手下原本有三千多人,被张来福这一路打得只剩下两千上下,伤亡如果继续扩大,这仗就没法打了,手下人就要溃逃了。
一直跑到万仓路,应学诚终于站稳了脚跟,这条路实在太特殊。
三河口,三河汇流,在这聚集的商人特别地多,所以仓储业特别发达,整个一条万仓路一共有三十七座仓库。
这些仓库非常适合做防御工事,应学诚带着两千多士兵利用仓库做起了防御,以团、营、连为单位,从一号仓到第三十七号仓,全都做了防御部署。
张来福要是硬往这条街上冲,不知道得死伤多少人。
郑琵琶跟在张来福身边,看了看万仓路的情势,他提醒张来福先不要追击:“进了三河口的可不止这一路人马,咱们要是在这折损太多,想对付其他几路人马可就难了。
当然,咱们也不能拖延太久,不能等到其他几路人马前来汇合,福爷,要我说咱们还是得从长计议......福爷,你上哪去?”
这话说得真多余,郑琵琶都觉得自己多余。
跟他说什么从长计议?
张来福哪懂得从长计议?
他已经杀红眼了,他现在就想先把这一路人马给除掉,不给其他人马汇合的机会,你跟他说别的根本没用。
张来福只身一人冲进了万仓路,走到路口,枪声四起,他身影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盏灯笼在地上闪烁着强光。
他用了灯下黑。
郑琵琶见状直摇头,在战场上,手艺可不能这么用!
这不是几个人之间搏命,这是千百人之间对阵厮杀,不管你用多少手段,这只灯笼都不可能让你立住。
果不其然,一号仓的敌军扔出手雷,直接把灯笼炸飞了。
郑琵琶急得直咬牙,张来福这小子怎么就这么耐不住性子?单靠一门手艺,在乱军丛中能有多大用处?
他好像不止会一门手艺。
不止一门手艺又能怎样?敌军站稳阵地了,他现在冲进去不还是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