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469节

  未尝魔王敢把东西交给张来福,也是出于对张来福的信任。

  两人就此说定,张来福准备乘船去描青镇,未尝魔王给张来福指了条路。

  “竹篙岭东面有一座白泥岭,白泥岭南坡半山靠上,有一片山桃林子,山桃怕湿热,南地很少看到山桃,你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林子。

  林子里有一棵桃树会说话,看见这棵会说话的桃树,你把这支自来水笔给她看,让她带你去描青镇,比你坐船要快得多。”

  未尝魔王给了张来福一支漆黑修长的自来水笔,张来福把笔收了,未尝魔王怕他找不到那棵会说话的山桃树,还专门给他画了一幅地图。

  张来福对着地图下了竹篙岭,来到了白泥岭。

  天刚下过雨,白泥岭看着没什么特殊之处,等往山路上一走,张来福可受了罪了。

  白泥岭上全是白泥,所谓白泥就是瓷土,瓷土遇水,又粘又软,还拉丝挂脚。

  张来福在山坡上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脚,好不容易把脚拔出来了,鞋底上还挂着三两土,没等走到半山坡,张来福感觉鞋底上的土已经三寸多厚了。

  找了块石头蹭了半天,怎么蹭还都蹭不干净,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张来福好不容易走到了山桃林。

  山桃在南地确实很少,这座桃林也确实好认,可桃林的面积比张来福想象中要大,张来福对着地图,只能碰着运气往里边找。

  这一下找了两个多钟头,在瓷土里走这一路,张来福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他正想找个地方歇会,忽听一名女子在身后说道:“来这里坐坐吧。”

  张来福一回头,没看到那女子身影,只看到一棵桃树旁边,多了一个树桩子。

  这棵桃树长得有些特点,主干不算粗壮,却挺拔利落,没有野树身上的虬结,倒有一些带着灵气的光芒。粉白的花骨朵,密密杂杂簇在枝头,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团粉雾飘在了林子里。

  张来福往树桩上一坐,从怀里掏出自来水笔,朝着桃树递了过去。

  桃树上伸出了一只手,把自来水笔接了过去。

  树干上生出一双眼睛,盯着这支自来水笔看了许久。

  检查无误,桃树把水笔还给了张来福,树根一转,树下出了一个窟窿,正好能容一人通过。

  山桃树伸出一根桃树枝,指了指树下的窟窿:“公子,请吧。”

  张来福看了看这地洞,因为刚下雨的缘故,洞里连泥带水,一片浆糊。

  张来福看了看常珊:“宝贝心肝,委屈你了。”

  常珊裹紧了裤腿,收紧了衣襟,真是不想跟张来福下去。

  可张来福就带了这一件衣裳,她不下去也没辙。

  进了地洞,张来福连滚带滑,滑了十来分钟,滑进了一座山洞。

  山洞里还算干爽,但灰尘极大,张来福捂着鼻子走到了洞口,洞口被一片藤蔓给封住了。

  常珊忍无可忍,袖口一个劲摆动。

  铁盘子从袖口里钻了出来,想帮张来福开条路,连砍带剁,砍了半天,藤蔓纹丝不动。

  这到底是什么藤?怎么这么强韧?

  铁盘子在常珊面前晃了晃,表示她无能为力。

  金丝晃了晃身子,似乎在嘲笑铁盘子。

  她从藤蔓的缝隙中钻出去,在藤蔓当中绕了两圈,用力一扯,把藤蔓扯到一旁,留出了一条通道。

  张来福侧着身子,从这条通道里走了出去。

  出了山洞,张来福发现自己还在白泥山上,只是这座白泥山没有了山桃林。

  张来福对照着地图,一路往山下走,走了没多远,他看到了一座镇子。

  这座镇子就是描青镇。

  离这镇子还远,张来福已经看到了不少瓷器作坊,这里可不是魔境,这里是人间。

  张来福曾经从绫罗城的魔境走到了百锻江的魔境,又从百锻江的魔境走到了百锻江的人世。

  这次情况可不一样,张来福是从三河口的魔境走到了描青镇的人世,这样的流程,张来福还是第一次经历。

  描青镇依山邻水,雨绢河穿镇而过,两岸都是临河而建的彩绘工坊。

  这些彩绘工坊有的自带窑炉,自己采泥做瓷胎,绘花上釉,烧制瓷器。

  这种瓷器在描青镇一般不算上品。

  描青镇的瓷土成色一般,瓷匠的手艺也一般,很难做出上等的素胎。

  但这地方的画工极好,无论传统画还是西洋画,都有大把的好画匠。

  外地烧制好的上等素胎,经雨绢河运到描青镇,经当地画匠绘花,而后上釉,入窑再烧,产出的瓷器才是上等。

  尤其是青窑府的素胎,送到描青镇绘画上釉,那更是上品中的上品。

  描青镇分四块地界,分别叫做前街、后巷、料仓、画坊。

  前街叫青绘大街,街边都是彩绘大坊,青兰堂,云青花局,程氏釉下绘坊……这些南地知名的大作坊都在这条街上。

  张来福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摇着折扇,进了云青花局。

  云青花局大掌柜周青杨,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抬眼一看,目光便留在了张来福身上。

  看看这位客爷身上的月牙白长衫,看看这做工,再看看这刺绣,行家人一眼就知道,这位不是寻常客人。

  周青杨立刻放下算盘,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拱手施礼:“贵客驾临,蓬荜生辉,失迎,失迎!”

  张来福一看这人这么客气,赶紧也回了礼:“我就进来随便看看,您忙生意,不用管我。”

  周青杨是个有眼力的,贵客都上门了,哪能让人家随便看看,这桩生意必须得留住!

  “客爷既是来了,我们哪能怠慢了。”周青杨侧着身子,引着张来福到了样格旁边。

  样格,就是摆着样品的货柜。

  “客爷,这一排是咱们局里几件货样,您先看看这对青花山水瓶,胎骨是青窑府景兴号的特级白胎,执笔的是咱们局里的掌作程静川。

  程老先生一手云雾分水法,在南地称得上一绝。寻常匠人分水只分三四色,程老能分出九色青阶。

  远山淡若烟岚,近树浓如泼墨,山水景致,远近虚实,层层晕染,如藏云纳雾,气韵非凡。”

  张来福不懂瓷器,也不是太懂画工。可听掌柜的这么一说,张来福看着这对山水瓶,越看越顺眼。

  他本来想问问价钱,却听周青杨接着介绍:“您再看看这几只青花莲纹盖罐,胎骨也是青窑府的。

  画匠名叫郭镇海,擅长单线平涂、缠枝勾勒的手法,一笔一划工整沉稳,有不少大户人家,特别欣赏郭先生的画技。”

  张来福看了看这几只盖罐,上边的绘画确实挺工整,但看着也真老气,比刚才那对山水瓶可差了不少。

  这些盖罐,张来福没看上。周掌柜心里有数,他就要让这位客人看不上。

  这些罐子,他本来就不想卖给这位客人,因为他知道这些罐子的品质,配不上这位客人的身份。

  既然配不上,为什么还要给张来福推荐?

  这里边有学问,这叫一尖,二平,三到顶。

  一尖,是指推荐的第一件商品必须上档次,质量得好,价钱得贵,这件货的档次,就代表着这家店的档次。

  二平,指的是第二件要推荐普通货色。

  推荐过了上等货山水瓶,如果再推荐一件上等货,在客人眼里,这上等货就不上等了,他会觉得那对山水瓶也不过如此。

  推过了山水瓶,再推差一个档次的盖罐,客人一看这盖罐和山水瓶差了这么多,山水瓶在客人心中的档次立刻上来了。

  看张来福一直盯着山水瓶,周掌柜知道前两步得手了,马上来第三步三到顶。

  “客爷,您看这只青花莲雀大盘,胎骨是青窑府的珠山坊的特级贡胎,执笔的是镇场大能苏松山。

  苏老先生融汇南北手艺,独创翎毛丝描、分水晕染之法,画中莲瓣薄如蝉翼,青料浓淡过渡无痕,雀鸟羽翼根根分明,灵动如生。”

  张来福看着这只青花莲雀大盘,越看越是喜欢,周青杨知道这桩生意已经做成了一大半,就等张来福问价了。

  那对山水瓶肯定能卖出去,这只青花莲雀大盘不好说,那几个盖罐就是拿着做个铺垫,不在周青杨的考虑范围之内。

  和他想法基本一样,张来福问了山水瓶和青花莲雀大盘的价钱。

  掌柜的开价,结果出乎了张来福的意料。

  那对山水瓶要十五大洋,青花莲雀大盘要二十八个大洋。

  这比张来福想象中要便宜!便宜了太多!

  上等丝绸一匹要一百多大洋,这一件上等瓷器还不到三十大洋。

  张来福看了看青花莲雀大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真是出自苏先生之手?”

  周掌柜指了指门上的招牌:“云青花局,百年老号,货真价实,如假认罚!”

  张来福不认识苏先生,也不知道苏先生的画工到底什么样,他只是觉得这价钱不对劲。

  他回忆了一下油纸坡的过往,当初田正青给赵隆君送的一对瓷器,田正青当时说的可不是这个数目。

  “我怎么听说一件好瓷器都要大几十万,怎么在你这就这么便宜?”

  周青杨看着张来福,愣了好半天:“客爷,您这是说笑话吧?我们卖的是新瓷,您说的那个应该是老瓷,这可不是一个行当,您就别逗我了。”

  新瓷指的是瓷器,老瓷指的是古玩,这确实是两个行当。

  张来福干笑了两声:“我就和你说着玩的,山水瓶和大盘子我都要了,给我包起来吧。”

  他还想看看别的瓷器,忽然觉得背后火辣辣疼。

  常珊在身后狠狠拧了他一把。

  别人看着张来福穿着一件月牙白长衫,料子名贵,做工精细,风度翩翩。

  实际上常珊现在满身都是泥,比平时重了两斤多,从上到下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

  平时跟着张来福,为的是自己家的男人,脏点、累点、苦点都能忍。

  今天脏到这个份上,常珊实在忍不了,她就想找个地方洗洗,张来福还在这陶瓷店里扯个没完。

  一看常珊着急了,张来福也该走了。

  周青杨问张来福:“客爷,您住什么地方?我直接让伙计把东西给您送过去。”

  “你们还包送货?”

  “只要在描青镇境内,我们都包送货!”

  张来福一听,觉得自己吃亏了:“我刚来你们镇上,还没住店呢。”

  周青杨笑了笑:“客爷,我早就看出您是外地来的,您要信得过我,我给您介绍一家客栈,我让伙计带着您去客栈,给您打六折。

  今晚我再让客栈安排一桌酒,算我请的,给客爷您接风,您看怎么样!”

  张来福一愣:“这多不好意思啊,掌柜的,你也太客气了。”

  周青杨摆摆手:“谈不上客气,您买东西的时候没还价,我这也不能差了心意。”

  张来福暗挑大拇指,这是个会做生意的。

  伙计包好了瓷器,带着张来福去了客栈。

  客栈也在青绘大街上,叫做临青馆,伙计边走边跟张来福介绍:“临青馆上房一块二一晚,报我们家名号,两块大洋能住三晚,每天包早午晚三顿饭,有荤有素还有酒……”

  话没说完,一名男子蓬头垢面冲了过来,差点撞上了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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