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472节

  颜料落笔即渗,一下就晕开一大片,一笔下去,浓淡粗细立刻定型,手一哆嗦画错了,这坯子也就废了,没有修改的余地,三年入门,十年成手,一点都不夸张。

  在上了釉烧好的瓷器上作画写字,画好了之后,再到烧花窑里低温烧制,烧好之后,画在釉上边,有纹路,有凸起,摸得着,时间长了也会褪色,这叫釉上手艺,干这行的人叫画红师傅!也属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门下一行。

  这行的手艺不像画坯那么难,可也绝不容易。

  他们画错了可以改,但瓷器上不好画。釉面和玻璃一样滑,寻常人根本落不了笔,就算找个成了名的画坯师傅,在瓷器上作画,照样淌水流结珠,不成样子。

  而且釉上彩花俏,更考验画技,无论构图还是上色,都比釉下彩要丰富的多。

  这是两个行门,各有各的手艺,张来福不懂这个,他找个画坯师傅画烧好的瓷器,这确实是为难人了。

  张来福把行门弄清楚了,事情也就好办了:“我想在你这买一件瓷器,就要你画的花,还要落你的款,你看这样行吗?”

  高简书一听这话,脸通红:“你,你这是要找我定制一件瓷器?”

  张来福点点头。

  高简书有点不敢相信:“你怎么就找到我了呢?”

  张来福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只能敷衍道:“有人介绍我来的,你别管是谁,我就看中你的字和画了。”

  “可是你这个身份……”高简书说这话,绝对没有看不起张来福的意思。

  可他是画坯师傅,不是画红的,按理说,他只能从作坊那接活,不能从客人这直接接活,所以他觉得张来福身份不对。

  但张来福主动来找他定瓷器,还愿意在瓷器上留他的款,这对高简书来说,可是极大的认可。

  “先生,你想要什么样的瓷器?要瓶子、罐子、盘子还是碗?”

  张来福想了想:“你给我弄个葫芦吧,大一点的。”

  葫芦谐音福禄,张来福特别喜欢这个。

  “行,您在这等我一会。”高简书撒腿如飞,跑去了后巷。

  他自己没有坯子,得先去弄坯子。

  前街后巷,前街指的是青绘大街,后巷指的是百家巷。

  百家巷不是一条巷子,是几十条巷子纵横交错,构成了一片镇子里最大的一片居民区。

  在这片居民区里,有几十家瓷器小作坊,都是前店后坊的小买卖。

  和前街那些大坊比不了,这些作坊做的都是民用瓷,价格十分低廉。

  高简书走了十几家作坊,挑了一个好葫芦坯子,跟伙计知会一声,先把坯子拿回家去。

  张来福还在门口等着,高简书赶紧赔了不是,给张来福倒了茶。

  “先生,怠慢了,您先喝杯茶,我马上给您写字,我还能给您作画,我马上写……您要写什么字?”

  这位画皮师傅连说话都不利索,让他写太有难度的东西,估计他也写不出来。

  张来福要求也不高:“葫芦两面,你给我各写一个福字,然后你再给我写个对联,有葫芦两个字就行。”

  高简书一看这要求太低了,人家来定制一件瓷器,自己怎么也得拿出点像样的手艺:“光是写字也不合适,我给您配上缠枝葫芦纹,就是一根藤蔓上,画上许多小葫芦,寓意福禄万代。”

  这个图案看着也挺简单,釉下彩也画不了太复杂的图案。

  可最重要的是张来福喜欢这个,缠枝葫芦一看就有福气。

  张来福在旁边喝茶,高简书直接上手,先把两个福字写完了,缠枝葫芦纹也画好了,剩下一副对联,高简书有点犯愁了。

  这副对联该怎么写呢?

  张来福不知道他在愁什么,有福和禄两个字的对联满大街都是,这能有什么难的?

  高简书不敢在坯子上下手,先用白纸打个草稿。

  他拿着毛笔想起来一句写一句,很快写满了一张纸,这一张纸上竟然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对联。

  他把这张纸放在一边,又拿了一张新纸,这张纸也很快写满了,可还是没写成一副对联。

  这副对联就在高简书的脑子里晃来晃去,可怎么也写不出来,急得他满脸都是汗。

  张来福摆了摆手:“要不这样,对联不用写了,你直接拿去烧窑吧,这葫芦画的挺漂亮,福字写的也漂亮,我挺满意的。”

  高简书的脸又涨得通红:“先生,我会写对联,我真的会写。”

  “我没说你不会写,我就是告诉你,这幅对联暂时不用写了。”

  高简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先生,您再等我一会。”

  张来福看他这状况,也不好意思说不等。

  转眼之间,五张白纸都写满了,还是没写出一副对联。

  他还想接着写,忽见一名老者站在了门口。

  这老者不出声,也不往屋子里张望,就在门口默默站着。

  高简书见了这老者,赶紧起身,把桌上的五张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送到了门口。

  老者冲着高简书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敬惜字纸!”

  高简书把字纸双手奉上,老者拿着钳子,正要来夹。

  张来福上前一步,来到门口,把高简书手里的纸给收走了。

  收字纸的看着张来福。

  高简书也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把纸往怀里一收:“这些纸我买了。”

  高简书一愣:“您这是什么意思?”

  张来福跟高简书解释:“我找你写对联,写了这么半天写不出来,我也不好空着手回去,这些草稿,干脆给我吧。”

  要是把这草稿给卖了,高简书自己都觉得寒碜:“这些草稿里没有对联,我还没写成呢。”

  张来福不乐意了:“那你倒写成一个给我看看,我这都等了多长时间了?”

  眼看这两个人要起争执,收字纸的不想惹事上身,拿着夹子赶紧走了。

  高简书也觉得自己不中用,他低着头问张来福:“那这个葫芦您还要吗?”

  张来福还挺有耐心:“葫芦凭什么不要啊?你接着给我写对联,什么时候写好什么时候算!”

  高简书趴在桌子上接着写,一直写到了中午。

  张来福给买了包酱牛肉,买了一瓶烧酒:“先吃饭,吃完了接着写。”

  高简书好长时间没碰过肉了,吃了一块牛肉,那滋味让他眼睛发绿,他还想吃第二块,可这肉不是他买的,吃多了又怕张来福生气。

  张来福把肉推到了高简书面前:“愣着干什么?吃啊!吃饱了好干活,我等着你写对联呢?”

  高简书又吃了一块牛肉,这牛肉滋味太好,他没嚼烂就往下吞,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张来福给他倒了一杯烧酒,他借着这杯烧酒,把肉给顺下去了。

  酒这东西,高简书有好多年没碰过了,这一口酒下去,一下子上头了。

  又吃几块肉,再喝两杯酒,高简书两眼放光。

  他放下了筷子,回到了书桌旁,在纸上提笔写了个上联。

  “福随瑞气盈庭户。”

  张来福点了点头:“写得不错。”

  高简书抓耳挠腮开始想下联。

  又来了几个收字纸的,全让张来福给打发走了:“有人收过了,去下家看看吧。”

  想了两个多钟头,高简书终于把下联想出来了。

  “禄伴春风满画堂!”

  张来福仔细看了一下这幅对联。

  略微俗气了些。

  可他就喜欢这俗的!

  “写得不错!”张来福非常满意,“把这副对联,写在葫芦上吧。”

  高简书高兴坏了,赶紧往葫芦上写,写完之后放在一旁,等到墨迹晾干,再送到作坊上釉烧制。

  “先生,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您后天来拿瓷器就行。”

  张来福点了点头:“这只葫芦多少钱?”

  高简书摇了摇头:“先生,您能定我的字画,是看得起我,您中午还请我吃那么好的东西,这一个葫芦都不一定够那顿饭钱,我就送给您了。”

  张来福摆了摆手:“忙活了一天,哪有不赚钱的道理?你赶紧说个数。”

  高简书想了想:“那您就给十五个大子吧,这算瓷器钱,我的画钱就不要了。”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干了活凭什么不要钱?”

  高简书低着头:“我这画也就能值一两个大子。”

  “别看轻了自己。”张来福塞给高简书两块大洋。

  高简书赶紧往回塞:“先生,这可使不得,你买十个葫芦都用不了这些钱!”

  张来福让高简书把钱攥在手里:“这个钱不光要买你的葫芦,还要买你的字,以后你写完的字纸只能留给我,记住了吗?”

  高简书不明白:“先生,您要废纸做什么?”

  张来福笑道:“我看中你的书法了,我要把这些字拿回去挑选比对,要是比对合适了,就让你再帮我多写点东西。

  以后再有收字纸的来,你就告诉他字纸已经被人收走了,别的事情不要多说,记住了吗?”

  高简书瞪圆了眼睛,他真没想到今天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做成了这么大一桩生意。

  “先生,您真是看上我书法了?”

  张来福竖起了大拇指:“字写得好,一看就是练过的。”

  这可不是随嘴一说,高简书的字写得确实不错,在画坊这里也算数得着的。

  听到张来福的夸赞,高简书还有点不好意思:“我确实练过些日子,其实崔颂川的字写得比我还好,可惜他现在疯了,要不然……”

  高简书抿了抿嘴,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说这个干什么?这么好的生意,难道还要介绍给别人吗?

  张来福问了一句:“崔颂川是谁?”

  “他,他疯了,以前也是这的画匠。”

  画坊的画匠。

  张来福问道:“是不是那个天天在前街上偷东西吃的疯子?”

  “是,就是他,他天天就在前街转悠,饿了就偷东西,偷了东西总让人打,我真害怕他让人打死。

  我跟他以前有点交情,我手里有点闲钱的时候,还能给他买点吃的,可现在我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也顾不上他了。”

  “这人为什么疯了?”

  高简书摇摇头:“不知道,他以前日子过得挺好的,画好,字也好,每天都能接到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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