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攒下了一点钱,他说将来要买手艺灵,他要当手艺人,我们都笑话他,就他自己还真当回事。”
一听这话,张来福觉得这人的日子过得挺有奔头:“那他什么时候变疯的?”
高简书仔细回想了好长时间:“好像有半年了吧,他先是干砸了几趟活,后来又说他自己不会画画了,他还说他自己不认字了,然后他就疯了。”
“不会画画,也不认字了,”张来福看向了高简书,“我估计他疯了之前也不会写对联了。”
高简书愣了片刻,猛然一哆嗦:“我是不是也要疯了?”
张来福收起了桌上的草稿纸:“记住我的话,你以后写过的字,只能给我,不要给别人,听懂了吗?”
高简书抬头看着张来福:“我,我还没疯吧……”
张来福又看了看桌上的烧酒:“你要能听得懂我的话,你就还没疯。”
……
“打,打,打死这个疯子!”
一群小孩站在街边,正冲着疯子扔石头。
疯子平时挨打是因为他偷别人东西。
今天挨打是因为这些小孩想要打他。
小孩拿着石头,打得正过瘾,忽然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几个小孩一起回头,看到一名男子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就在他们身后站着。
张来福朝他们一瞪眼睛,一群小孩全吓跑了。
要是不跑,他们得挨揍,张来福打老头不手软,打小孩也不在话下。
疯子蹲在墙角抱着脑袋,张来福上前蹲在了疯子身边:“你是不是又没东西吃了?”
张来福从怀里掏出几个大子,正要塞给疯子,忽见疯子把手伸过来了。
他的手里放着一个包子。
这包子是张来福昨天给他的。
张来福看向了疯子:“这怎么还剩了一个?是不是太难吃了?”
疯子摇了摇头,把包子塞在了张来福怀里。
张来福愣了片刻:“这个包子,是给我留的?”
崔颂川点了点头。
“你还认得我?”张来福笑了,“能认人就不算疯,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第二百九十七章 咱是好人(八千二百字)
张来福带着崔颂川去了饭馆。
崔颂川不敢进门,他来这偷吃过东西,差点被打死。
张来福连拖带拽,把崔颂川带上了二楼,进了一座雅间,让伙计按荤素冷热给准备了一桌菜,又要了一坛子好酒。
本以为崔颂川见了这一桌子好菜,肯定得吃个狼吞虎咽。
没想到他拿着筷子一直没动,等着张来福一起吃。
张来福给他扯了个鸡腿:“别客气了,快吃吧!”
崔颂川也扯了个鸡腿,递给了张来福。
两人拿着鸡腿,一起开吃,吃到肚子里多少有了点底子,张来福给崔颂川倒了一杯酒。
崔颂川把酒喝了,脸上泛起一阵红光,人也精神了不少。
张来福问道:“你试试看,现在能说话吗?”
崔颂川张开了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又合上了。
他想说话,但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张来福又给崔颂川倒了杯酒:“不要着急,先说说你叫什么,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崔颂川想了好一会,名字就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他不是忘了自己的名字,他是忘了该怎么说话。
他拿起酒杯,又把酒喝了。
这杯酒下去,崔颂川的喉咙不那么发紧了,他再次张开嘴,说出了两个字。
“姓崔!”
这两个字说得非常含混,但张来福听明白了,他能说出来自己的姓了。
崔颂川自己也高兴,他拿起酒坛子,又倒了一杯,刚要往下喝。
张来福劝他喝慢一些,多吃些菜。
到底该先吃菜还是先喝酒,崔颂川陷入了两难。
吃菜能吃饱肚子,但是喝酒能学会说话。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先喝酒,他又喝了一杯酒,这回说话利索多了:“我叫崔颂川,我是画匠,在瓷器上作画的。”
张来福看了看这坛子烧酒,这东西果真有大用处。
在高简书家里,张来福就发现高简书有一定程度的表达障碍,喝了烧酒之后,状况明显好转了。
这个表达障碍肯定是收字纸的人造成的,张来福自己的字纸被收走之后,他也想不出来自己该写什么,只是状况并不严重。
酒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表达障碍,但能不能帮崔颂川彻底治好疯病,这可真不好说。
张来福让崔颂川多吃些菜:“你说你在瓷器上作画,是画坯的还是画彩的?”
这是今天新学的行话,张来福想看看崔颂川还能不能听得懂。
崔颂川能听懂,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把头探出窗外,看着街边几家瓷器铺子。
看到这些铺子,他想起了自己的手艺,又把头缩了回来,看向了眼前的张来福。
“我,都会的!”
“你都会?”张来福一愣,“画坯和画红不是两个行门吗?”
崔颂川用力点头:“确实是两个行门,但是我都学过,我都有出师帖,我都会的。”
张来福赞叹一声:“好才华呀!”
崔颂川的才华确实不一般,釉下彩和釉上彩的技术差别非常大,崔颂川居然同时掌握了两门技术,这在瓷绘匠中非常罕见。
听到张来福的夸赞,崔颂川有些得意,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第三门手艺,我也会的。”
张来福一怔:“还有第三门手艺?”
“有的,刻瓷!”崔颂川更骄傲了。
刻瓷,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门下一行,是用金刚钻在瓷器上刻字和刻画的高难手艺。
学刻瓷这行手艺的人,十个有八个因为学不会而中途改行,剩下的两个里,估计还有一个是手艺人,行门是注定的,想改也改不了。
崔颂川不是手艺人,却能学会这么难的手艺,而且画坯和画红的手艺也学会了,这人确实聪慧。
这么聪慧的人,居然能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他的手艺全都被夺走了吗?
张来福问:“这些手艺,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崔颂川看向了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一根带一根,在他自己眼前晃动。
他又抬头看向了张来福,嘴角连着腮帮子,腮帮子带着眼角,一下一下地抽动。
“我不会了,什么都不会了。”崔颂川的眼睛慢慢泛红,舌头在嘴里打结,看样子又要发疯。
张来福再给他倒杯酒:“不会了没关系,重新再学,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学得会。”
崔颂川的泪珠从眼眶里滑了出来:“我想,赚钱,然后攒钱,买手艺灵,做手艺人,可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了。”
张来福笑了笑:“什么都不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等你吃了手艺灵,不知道要入哪个行门,还是要从头学起的。”
“还是要从头学起?”崔颂川看着张来福,又确认了一次。
张来福点点头:“是的,要从头学起,等弄到了手艺灵之后,再学也来得及。”
“还,来得及?”崔颂川看向了张来福,眼神里满是期待。
“来得及!多吃菜,吃得饱一些!”
崔颂川攥紧了筷子,开始认真吃饭,每一口都嚼得很用力。
吃饱之后,他又问张来福:“这些吃的可以带走吗?”
张来福点点头:“可以带走,都是你的,你知道白米多少钱一升吗?”
崔颂川摇了摇头。
张来福又问他:“你知道一块大洋能买多少张油饼吗?”
崔颂川还是摇头。
这就麻烦了,他现在还不能花钱,花钱肯定被骗。
张来福又问他:“你还记得高简书吗?”
崔颂川点点头:“记得,他给我东西吃,他是我朋友。”
张来福掏出两块大洋给了崔颂川:“你带着这两块大洋,去找高简书,你告诉他,是我让你来的,这两天你先住在他家里。”
崔颂川攥着大洋,一脸茫然地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有些担心:“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崔颂川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说道:“小娃娃,坐学堂,捧起书本念文章。三更灯火五更忙,字字句句记心上……”
“等一下!”张来福摆摆手,“你不用念这个了,你也不用答谢我,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你知道惜字社在什么地方吗?”
崔颂川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有收字纸的人才知道,收字纸的是好人,我手艺不行了,他们都骂我,收字纸的不骂我,他们还看得起我,还收我的纸。”
张来福一看崔颂川恢复了不少记忆,赶紧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手艺不行了?”
崔颂川想了很久,他想不起具体的时间:“一开始是不会刻瓷了,再后来,在坯子上画画总出错,再后来写字也出错,再后来,就没人找我干活了。
再后来收字纸的来找我,我家里只剩下些废纸,什么都没有,我把废纸给他们,他们收了,他们看我太可怜了,还给我点东西吃,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饼子,哪怕我胡乱写几张纸给他们,他们也给我东西吃,他们说敬重认字的人。”
张来福点点头:“他们对你还挺好的,是有几个特殊的收字纸的人来找你吗?”
“特殊?”崔颂川不太明白什么叫特殊,“没什么特殊的,谁来收纸我就给谁,后来他们都不来了,我就没饭吃了。”
“有饭吃,以后都有饭吃,”张来福让伙计把酒菜包好,交给了崔颂川,“你现在立刻去高简书家里,这两天买好吃的,买好喝的,在家里好好享福。
你要看住高简书,也要看住你自己,你写出来任何一个字,不准交给收字纸的,记住了吗?”
崔颂川攥紧了饭菜,攥紧了大洋,朝着张来福点点头,一路往画坊跑去了。
张来福回了客栈,叫来了伙计:“镇上有惜字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