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476节

  张来福问老曾:“你说你同行家里也有这样的盆子?”

  老曾赶紧应承:“有,他们家里都有!”

  张来福挺高兴:“那你肯定知道这位同行他家在哪。”

  老曾赶紧改口:“我,我说错了,我不知道同行家住在哪,是同行手里有一个火盆,我跟他关系不错,他把火盆搬出来给我看,让我找个铁匠,照着这个火盆做一个。”

  张来福捋了一下手里的铁丝:“你是说你同行有一个能生出大洋的火盆,他把这火盆拿到你面前,还让你拿给铁匠看,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老曾答不上来了。

  这个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同行,哪怕这个同行是他亲戚,也不可能对他这么好。

  张来福拽了拽手里的铁丝,又给老曾倒了碗水:“老人家,你别着急,你喝口水再好好想想。”

  铁丝一拽,在后脑勺的伤口上一扯,老曾哭得泣不成声。

  疼倒还在其次,老曾总害怕自己的脑仁子要被搅浑了。

  这是他多虑了,铁丝的灵性很好,现在还没碰到他的脑仁。

  可如果他一直不说实话,这事就难说了。

  张来福见老曾光喝水不说话,他又要扯铁丝。

  老曾无奈之下,说了一句:“我知道同行家在哪。”

  张来福不挑剔,他对这个答复挺满意的,他让老曾把家里东西收拾收拾,立刻带路,去他同行家坐坐。

  “把那铁盆带上,把你攒的那些钱也都带上,那个竹篓不用带了,被子也不用带了。”

  东西收拾妥当,老曾背着铁盆跟着张来福出门了。

  一路之上,张来福扶着老曾往前走,看到老曾腿有些发软,张来福还不停给老曾加油鼓劲,言语之中充满了呵护和关爱。

  “老人家,加把劲,今天收了一天的字纸了,再多走这两步路也没什么。

  实在走不动了,你想想那两块大洋,一天挣两块,你挣的都快赶上手艺人了。

  趁着现在还能走,你要使劲往前走,现在要是不会走了,一会儿你就更走不动了。”

  老曾把张来福带到了老胡家里,老胡家里也有个一模一样的火盆,他刚刚烧了字纸,也收了银元。

  老胡这个人会取巧,收上来的字纸比老曾多,他今天挣了三块半。

  张来福想看看这半块大洋长什么样,老胡不给看。

  这是人家老胡挣来的钱,张来福也不好勉强,他把老胡的耳朵割下来一只,再和老胡好好商量。

  老胡觉得张来福这人还不错,把大洋给张来福看了。

  这半块大洋不是把一块大洋切成了一半,这也是一块完整的银元,只是比正规的银元小了一号,南地人称之为半开。

  这个火盆能生出来整块银元,还能生出来半块银元,银元的数量取决于字纸的多少。

  这东西真有这么强的灵性吗?

  张来福轻轻摸了摸闹钟。

  闹钟的声音在张来福耳畔响起:“我可没看出来这东西有多好的灵性。”

  张来福观察了片刻,他甚至没从这火盆上看出灵性。

  他问老胡这个火盆是从哪来的,还没等老胡开口,老曾抢先说了一句:“你当初不是跟我说过,这是照着同行的火盆做的。”

  老胡连连点头:“是,我照同行火盆做的。”

  两人正在串供。

  张来福一点不生气:“你们说是哪位同行啊?你们肯定知道他家在哪吧?”

  ......

  凌晨三点半,张来福拿着二十条铁丝儿,牵着二十个老头,正朝着第二十一个老头家里走去。

  这些老头身后全都背着火盆,身上都带着这些年的积蓄,跟着张来福整整齐齐往前走。

  通过实践,张来福今天发现了两个规律。

  第一个规律,在描青镇做收字纸的,全都是老头,可能是因为这行收入太微薄,青壮年都不愿意去做这行。

  第二个规律,这其中任何一个老头,都不能完整说出其他二十个同行的住处,一个老头一般也就能找出来七八个老头。

  但只要沿着这条线一直找下去,老头不停找老头,就能把这二十一个收字纸的全都找出来。

  最后剩下一个收字纸的,住的比较偏僻,他住在后巷和料仓的交界地。

  料仓这地方常年制作颜料,味道有点大,寻常人扛不住这味,也不愿意住在这地方。

  靠近料仓这边没几户人家,房子稀稀落落,而且大部分房子都空着。

  张来福觉得这地方不错,偏僻一点也好,有些事,在偏僻的地方做,更方便。

  到了最后一个收字纸的家里,张来福安慰了他两句,在他后脑勺里插了铁丝,然后把这二十一条铁丝攥在手里,让这二十一个老头整齐地站在了院子里。

  张来福找了把椅子坐下,开始问事儿。

  他敲了敲地上的火盆:“这个盆子到底从哪来的?”

  要是一个一个地问,每个人都能编出一套说辞。

  但现在所有人聚在了一起,这群人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说错了话,再被眼前这个恶汉给收拾。

  这恶汉手是真狠,手里的铁丝一拽,感觉能拽走人半条魂魄。

  这铁丝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一直在头皮下边活动,就跟虫子似的,这些老头不敢动,也不敢拔。

  张来福看众人都不开口,他把火盆给点着了。

  火盆里没有字纸,他用的是柴火,烈焰之中,几条铁丝把身躯烧得通红,如游蛇一般,在这群老头身边穿梭。

  张来福看着众人:“老人家,你们要是都不开口,我就一人给你们留个记号。”

  嗤啦!

  一片焦烟腾起。

  铁丝在每人脸上都烫了一道伤疤。

  这群老头还不敢喊,张来福给他们立了规矩,敢喊一句,立刻用铁丝缝嘴。

  张来福又问一遍:“到底说是不说?”

  一名收字纸的战战兢兢开了口:“这个火盆是惜字社给我们的。”

  其他人惊悚地看着这个收字纸的,他居然真把惜字社给说出来了。

  张来福微微点头:“继续说,多说有赏。”

  有人把惜字社供出来了,其他人也不瞒着了,这群收字纸的你一句我一句,把实情都说了出来。

  “我们以前不是收字纸的,我们都是干别的营生。”

  “别的营生是什么营生?”

  张来福仔细一问,才知道别的营生就是没有营生。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曾多次学艺,但没有一次坚持满三年,也就是说,他们这一辈子没拿过出师帖。

  没有出师帖,想在万生州生活是非常艰难的,他们得找最苦的活干,拿最少的工钱,而且还得躲躲藏藏。

  因为他们到哪都是外行人,只要干了活,就属于跟行里人争食,被行帮发现了,肯定严惩不贷。

  两年前,镇上成立了惜字社,一共招三十个收字纸的,一个月只给一块大洋。

  这个钱实在太少,没人愿意去干,只有他们这种找不到营生,年纪又大了的,才愿意去挣这个钱。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收了字纸,都送去惜字塔烧了,和其他地方收字纸的干的活都一样,一干就是一整年。

  一年后,惜字社的人上了门,给两个收字纸的发了火盆,他们让这两个人不要再去惜字塔烧纸,让他们把收来的字纸全放到火盆里烧了,并且教会了他们段祷告词和祷告的仪式。

  这两个人一个是老杜,一个是老曲,他们也都在场。

  按照他们的描述,当时他们收了字纸直接带回家,不用去惜字塔装样子。

  那时候收字纸的竞争也不激烈,他们俩收得多,挣得也多,每天差不多都能挣到五块大洋。

  干了一个多月,周围同行觉得状况不对,发现这俩人总是不去惜字塔,于是就向惜字社的人告状。

  凡是告状的,惜字社每人给他们发了个火盆,也告诉他们该如何祷告,还告诉他们,这事千万藏住,不能让别人知道。

  一来二去,这三十个收字纸的都收到了火盆,他们都在家里烧字纸,惜字塔就荒废了。

  后来惜字社的人又上了门,每月给他们发白纸,让他们每天都去惜字塔烧白纸。

  他们知道烧白纸是为了装样子,有些人还不太愿意去。惜字社的人威胁他们,如果这事让人看出了破绽,就把火盆都收走。

  那个时候收字纸的彼此之间争得越来越凶,收字纸越来越难,每个人每天很难挣得到五块大洋,但一两块还是能挣得到的。

  这可比寻常人挣的多太多了,有好几个收字纸的都靠着这行娶上了媳妇,这么好的火盆哪舍得让人收走了?于是他们就养成了习惯,先去惜字塔烧白纸,再回家里烧字纸。

  张来福问:“当初招了三十个收字纸的,为什么只剩下你们二十一个?那九个呢?”

  老曾回话:“有九个人辞工不干了,我还想介绍朋友来干这一行,但惜字社的人说他们不收新人,所以就剩下了我们二十一个。”

  “那九个人为什么辞工不干了?这么挣钱的营生不好找吧?”

  二十一个收字纸的彼此看了一眼,都没做声。

  张来福往火盆里添了根柴火,十几根烧红的铁丝在火盆里昂起了身子,像蛇一样在这些老头面前摆动着身躯。

  “诸位前辈,你们是不是看我这人不够实在?”

  张来福一挥手,铁丝飞了出去。

  嗤啦!

  铁丝飞过。

  这二十一个人的脸上又多了一道伤疤。

  烫完了脸,铁丝重新进了火盆,又钻了出来。

  反复烫了三遍,终于有人说了实话。

  老胡喊道:“有几个人疯了,还有几个人死了,他们看不下去了,所以这工不做了。”

  张来福让他把话说明白一些:“什么人疯了?什么人死了?”

  “就是那些被收了字纸的人,就是纸多的那些人,还有为了省纸写字特别多的那些人,尤其是画坊的,一张白纸写的一点空当都不留,字越多,他们疯得越快,疯到一定程度,他们就死了。”

  张来福站起了身子,扫视着这群人:“也就是说,你们知道自己在害人?还知道有人被你们害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老曾突然开口说话了:“我们也没办法呀,我们也是为了过日子呀,我们都苦了一辈子了!”

  张来福看向了老曾:“因为你受过苦,就可以害人了?”

  老曾不服气:“他们还年轻,受点罪咋了?我们苦了一辈子,挣两个钱有啥不对吗?”

  老胡也在旁边帮腔:“我们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我们还能活几年?他们日子还那么长,咋就不能受点罪?”

  张来福眉头微蹙:“他们日子长短,和他们该不该受罪,有什么相干吗?

  再者说,那是受点罪吗?他们疯了,死了,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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