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字纸不知道被他们送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被他们做过什么手段。
这二十一个收字纸的不是工具人,他们知道内情!
张来福回了客栈,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伙计敲门进了客房,把一块银元退给了张来福。
“客爷,这钱我不能要您的了。”
张来福一愣:“怎么了?”
伙计脸通红,因为事情没办成:“您让我打听惜字社在什么地方,我问了好多人,没有一个知道的。
他们都知道镇上有惜字社,但这惜字社是谁办的,到底在哪,谁都说不上来。”
镇上这么多人,除了收字纸的,居然没有谁知道惜字社在哪。
这个惜字社居然藏得这么深。
这里有事儿,有大事儿。
收字纸的和惜字社都脱不开干系,肯定还有张来福想象不到的人物牵扯其中。
张来福冲着伙计点了点头:“打听过了就好,你也出了力了,这钱你收着吧。”
伙计见张来福这么大方,心里十分感激:“客爷,您有什么事情,以后只管吩咐,我随叫随到。
您要实在想知道惜字社在哪,我明天就去问问收字纸的老曾,老曾这人您也见过,他是个老实人,不敢跟您玩虚的。”
“原来他姓曾啊,”张来福笑了,“这事不用你问了,我去问问他就行。”
……
黄昏时分,收字纸的老曾来到了惜字塔,把纸放进了塔里,烧了。
他做事仔细,看到塔里所有的纸都烧干净了,才肯走。
等在身后的老胡等得很不耐烦:“每次干活,数你最慢,就烧把火的事,你在这嗦什么?”
老胡把白纸往塔里一扔,点了火就走,至于烧得干不干净,他也懒得管。
老曾住在后巷,一间小院,两间土房,一间是卧房,另一间是仓房。
他把钳子戳在了门口,把篓子放在卧房里,在院子的灶台上架起大锅,添了柴,烧了水,好像要做饭。
可他没急着往锅里下米。
他回到屋子里边,先从床底下拿出来个箱子,再从箱子里边拿出来个火盆。
这火盆非常奇特,不像是寻常百姓家取暖用的。
盆子是生铁铸的,圆肚厚壁,看着有点像祭器。
盆子外沿刻了两圈歪歪扭扭的卷草纹,两圈卷草纹中间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老曾不认字,他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国字,他只知道烧字纸,一定要用这个盆子。
用了这个盆子,才有赏赐。
盆底架着三根粗糙的铁条,盆口外沿焊了两个铁环当耳柄,老曾把火盆摆在了正北的位置,又在火盆旁边摆上了一个馒头,一瓶白酒。
盆子处理妥当了,老曾又打开了自己的竹篓。
收字纸的竹篓都有盖子,怕风把竹篓里的纸给吹走了。
盖子下边空空荡荡,这竹篓里好像一张纸都没有。
竹篓底部有一个斜凹槽,凹槽下方有个窟窿,看着像是被虫子啃的。
老曾把手指头插进凹槽里,一挑一拽,把竹篓底给掀开了。
这个竹篓底不是真的底,是个隔板,隔板下边还有一层。
下边这一层里装满了纸,都是有字的,叠得非常整齐,压得实实的。
这才是他这一天收上来的字纸。
老曾把这些字纸拿了出来,先点着一张,放进了火盆,嘴里低声诵念。
“斯伦爷,爷在上,远来仙驾降吾乡。薄礼一份诚奉上,恳请大爷赏个光。
案头供有粮与浆,粗茶淡食表热肠,更焚字纸献华章,字字带魂蕴灵光。
不藏私,不藏谎,寸纸寸心敬尊上。不求虚名不求旺,只求岁岁钱满仓。
斯伦大爷施恩广,护我老汉得安康,日日焚纸常供养,大恩大德不敢忘!”
老曾每念一句,就往盆里放一张纸,有的纸受了潮,烟还挺大,呛得老曾有点咳嗽。
烟从窗户里飘出去,飘到了隔壁院子。
隔壁院子的邻居也被呛得咳嗽,一看老曾院子里正烧着火准备做饭,邻居倒也没说什么。
一张纸接一张纸不停的烧,一句词接一句词不停地念,篓子里的字纸很快烧完了。
老曾闭上眼睛,把刚才那段词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屋里突然刮起一阵微风,把火盆里的纸灰全都吹走了。
呼!
纸灰在屋子里悬浮片刻,转眼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直到风彻底停了,老曾才敢睁开眼睛,低着头看向了地上的火盆。
盆子里没有半点灰尘,也看不到半点烧灼的痕迹,仿佛和刚拿出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盆底的三根铁条下边,多出了两块银圆。
没看错,那就是银圆,白花花的大洋钱。
收了一天的字纸,等的就是这一刻。
老曾冲着铁盆子一个劲地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谢谢斯伦赏赐,斯伦大爷常安康,身骨硬朗心舒畅。”
念了十几遍,磕了十几个头,老曾伸出手,正要把火盆里的大洋钱捡出来。
手还没等碰到大洋钱,忽听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烧两张纸,说两句吉祥话,就能挣两块大洋,你这个营生不错呀。”
老曾吓得一哆嗦。
这是谁呀?
斯伦大爷显灵了?
老曾不敢动火盆里的大洋钱,把头趴在地上,哆哆嗦嗦说道:“斯伦大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小的认打认罚。”
“老人家,快请起!”张来福把老曾扶了起来,“我没说你做的不对,我就是觉得你这营生确实挺好,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个门路,我也想去收字纸去。”
老曾一抬头,看向了张来福:“你……”
张来福捂住了老曾的嘴:“别喊,千万不要喊,你要是喊,我就把你嘴缝上。”
老曾抄起了火盆旁边的酒瓶子,还没等举起来,酒瓶子掉地上摔碎了。
一条铁丝穿过了老曾的手心,在老曾的指骨之间来回拉锯。
老曾疼得直哆嗦,眼睛里全是血丝。
张来福好言相劝:“别动,千万别动,你要是再动,我把你手给砍了。”
老曾不敢动,也不敢喊了。
张来福拿了个铁丝,在老曾眼前晃了晃:“别怕啊,一点都不疼。”
老曾吓得舌头打了结,他看着张来福有些面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好人。”张来福再次捂住了老曾的嘴,把一条铁丝插在了老曾的后脑勺里。
老曾疼得拼命挣扎,张来福捂着老曾的嘴,搂着老曾的脖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等老曾挣扎不动了,张来福关切地问道:“还疼吗?应该好一些了吧?我这还有十来根铁丝,我把它们都插到你后脑勺里,你忍一下。”
老曾趴在地上,冲着张来福不停磕头:“爷,我没得罪过你,你饶了我吧。”
张来福再次扶起了老曾:“你不要跟我这么客气,我是有事要求你,我真看中你这营生了。
你告诉我这位斯伦大爷是谁,再告诉我惜字社在什么地方,你给我领条路,我忘不了你的情谊。”
第二百九十八章 画龙画虎难画骨(八千三百字)
老曾吓坏了。
张来福见锅里还烧着热水,赶紧给老人家倒了一碗。
老曾喝了水,稍微平静了一些,张来福这才问道:“老人家,你先告诉我斯伦大爷是谁?”
老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
张来福扯了扯老曾后脑勺上的铁丝:“你刚才不一直念叨他吗?”
老曾手一哆嗦,把碗掉在了地上,用手捂着后脑勺,哭道:“是同行教我这么念的,说只要念他名号,烧了字纸就有钱拿。”
张来福又扯了扯铁丝:“哪个同行教你的?”
“好几个同行都这么说。”
“你烧完了字纸,每次都能收到两块大洋吗?”
老曾指了指自己的竹篓:“这得看纸多少,今天纸多一些,就有两块,平时纸少一点,也就能给一块。”
张来福算了算账:“彩绘大坊的跟脚小子,一个月才挣三块大洋,你一天一两块的挣,还觉得自己挣少了?”
老曾摆摆手:“不少,我相当知足。”
张来福接着问:“你刚才念了那么长一套祷词,都是同行教你的?”
“是,他们也都这么念,我就跟他们学着念。”
张来福挺佩服老曾:“这么长,你都能学会,看来你记性不错。”
老曾眼神有些躲闪:“也不是记性好,就是听得多了,就学会了。”
“听得多了?同行教了你好多遍?这世上有这么好的同行?”张来福看了看地上的火盆,“这个火盆也是同行给你的?”
这一句,问的老曾不敢回答了。
他要说是同行给的,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这么大个铁火盆子,且不说这东西有多少讲究,光是这么大一个铁疙瘩,就值不少钱,同行哪能舍得给他?
张来福扯了扯老曾后脑勺上的铁丝:“老人家,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老曾捂着后脑勺,眼泪哗哗地流:“这个火盆是我从集市上买来的。”
张来福皱皱眉头,老曾这个谎话说得太敷衍了,有点太不尊重张来福了:“你从哪家买来的?哪家铁匠能做出这样的盆子?”
且不说这火盆的款式,完全不是万生州的风格,就说这盆子外边的一圈外文,根本不是寻常铁匠能刻出来的。
不是说手艺刻不出来,是文字刻不出来,因为这些外文连张来福都不认识。
不是词汇和句子不认识,是连字母都不认识,这些字母和张来福在大学里学到的外文完全是两码事。
老曾答不上来,开始胡编:“我是看同行家里有这么个盆子,觉得挺好的,就让铁匠照着这个盆子,给我打了个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