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洛凡叹了口气:“我出身贫寒,姜督军让我在军中担任要职,把我从一名棚目,一路提拔到了协统,这就是恩情,这就是理,这就值得我拿命去还!”
张来福笑了:“这事好办,你现在是阶下囚,我若是给了你自由身,这恩情你怎么还?”
赵洛凡不住地摇头:“我说了,我不领你的恩。”
张来福站了起来:“我也说了,这恩你必须得领!”
说完,张来福吩咐手下人:“把他放了,扔大街上。”
巡捕们一听这话,都高兴坏了,赶紧打开囚室,押着赵洛凡,把他送到了巡捕房外边。
赵洛凡想往回走,巡捕房关起了大门,不许他往里进。
站在大街上,赵洛凡不知何去何从。
如果就这么活下来了,赵洛凡感觉自己真欠了张来福的恩情,这是实打实的一条命,他还不清。
既然不能活着,那就寻死吧。
赵洛凡被搜过几次身,按理说身上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可在他袖子里其实还有一根灯笼骨,别人都没发现。
他把这根灯笼骨甩了出来,冲着自己的太阳穴扎了下去。
张来福就在巡捕房的大楼里看着。
赵洛凡如果想害人,张来福会亲手杀了他。
赵洛凡如果想自尽,张来福也不会拦着他。
灯笼骨眼看要扎到脑壳里,有人把赵洛凡拦住了。
兰洪欣在身后扯住了赵洛凡的胳膊,朝着赵洛凡的脸上啐了口唾沫:“人家张协统给你一条命,你就这么报答人家?
你死不会死远点?非得死在巡捕房门口?大过年的,你非得给人家找晦气?”
赵洛凡知道自己说不出理,只能辩解一句:“张协统的恩情我还不上了,我得先把姜督军的恩情还了。”
兰洪欣又啐了赵洛凡一口:“姜督军对你有什么恩情?我切菜的时候拿把好刀,我对这把切菜刀是不是也有恩情?
你在姜督军手里就是把切菜的刀子,因为你刀刃够快,姜督军才愿意用你,到你这成恩情了?到你这就非得拿命去还?你这条命就这么不值钱?”
赵洛凡还想争辩。
兰协统一脚把赵洛凡踹在地上:“想活,你就站起来敞敞亮亮地活着!想死,你就找个地方窝窝囊囊地死去!
以后我逢人就说,你是姜启元身边一件兵刃,跟着他陪葬去了。”
赵洛凡拿起灯笼骨,又想往自己太阳穴上扎。
可犹豫了一会,他还是把灯笼骨放下了。
兰协统把赵洛凡从地上拎了起来,笑道:“我就知道你能想明白。想明白了,这事不就好办了?回去收拾收拾,有点人模样了,再跟我去见张协统。
跟着张协统,你不吃亏,将来有咱们兄弟享福的时候,这才叫知遇之恩,你懂吗?”
兰协统把赵洛凡领走了。
张来福离开了巡捕房,准备在药山府好好转转。
在南地,药山府算一座大城,但它和绫罗城、黑沙口、茶湄府这样的城市都不一样。
药山府是正经的山城,四面全都是山,城西是药池山,药池山外边是百香山。城北有苦苓山,城南有青艾山,只有东边靠着雨绢河,河与城之间还隔着一座卧鹿山。
站在药山府的迎山大街上,张来福举目远眺,目之所及,全是山景。
严鼎九在山河路定了一家酒楼:“来福,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到了晚上再去赏灯。”
他定的这家酒楼叫山城膳馆,伙计逐一上菜,一听这菜名,张来福不太敢动筷子。
“灵芝炖山鸡、艾香腊排骨、石斛煨山猪、茯苓蒸河鱼、白芷卤野菌……”
张来福问伙计:“每道菜里都有药材吗?”
伙计还挺得意:“我们是山城第一药膳馆,货真价实,肯定得有药材。”
张来福又看向了严鼎九:“把药当饭吃,真的合适吗?”
严鼎九觉得合适:“来福兄,你把雨伞都当了相好的,这点药又算得了什么?”
听着这么多药名,张来福稍微有点害怕,可这菜吃在嘴里,味道还不错。
家养的土鸡配上林下小灵芝,慢火清炖,汤鲜味美。青艾岭上的陈年艾草熏出来的排骨,药香入肉,不腥不腻。
吃饱了饭,快到五点,天也快黑了。
张来福跟着严鼎九和李运生一起赏灯。
赏灯这事,严鼎九还专门研究过。
“药山府的灯,在整个万生州都非常出名,每年元宵节,赏灯最好的地方一共有三处。
第一处是迎山大街,这是药山府的门户,街上铺子多,人多,灯也多,在这赏灯一是亮,二是热闹,要说灯的花样,其实没多少。”
张来福摇了摇头:“咱们就从迎山大街来的,我觉得这地方没什么意思,这地方再怎么热闹,也热闹不过绫罗城。”
严鼎九点点头:“我也觉得迎山大街没什么意思,我倒是觉得药市路更好一些。
万生州最大的药市就在药山府,药市今晚有灯会,那是真的好看。我听本地人说过,有不少外乡人千里迢迢来药山府,就是为了看一场药市的灯会,尤其是千灯斗龙,已经成了南地一块招牌。”
一听这名字,张来福就挺有兴趣:“千灯斗龙是什么?”
严鼎九笑道:“其实就是龙灯大战。药山府有三个龙灯班子,每个班子各有特色。
从大年初一开始,三个班子轮流在药市耍龙灯,到正月十五这一天,三个班子聚到一起,比上一场。
有文比,就是看谁家龙灯耍的好看,也有武比,那就是斗龙灯,打擂台了。”
张来福很兴奋:“这个好,咱们就去看这个。”
严鼎九咂了咂嘴唇:“今年可能要差点意思,有两家龙灯班子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严鼎九回忆了一下:“这里边传闻挺多的,说是他们行门出了事情,有一位大人物下落不明,这两个龙灯班子的人都在寻找那位大人物,没有心思参加灯会。”
龙灯班子的大人物下落不明?
张来福还真没听说过这事。
李运生问张来福:“就剩一家班子了,咱们还去药市吗?”
张来福不想去了:“就剩一家班子了,还有什么意思?肯定不能打擂台了,再换个地方吧,不是一共有三个赏灯的地方吗?”
严鼎九摇摇头:“第三个地方可就远喽,在毒箐镇。”
“毒箐镇是哪里?”
严鼎九道:“毒箐镇是药山府下属一个镇,这个地方有点特殊,它也产药材,但产的全是毒草蛊药,一般人不太敢去。
这里每年正月十五要拜灯庙,给山灯娘娘献灯,在灯庙里能看到药山府各式各样的灯,就是这路有点不太好走。”
张来福想去看看:“我是纸灯匠,应该去灯庙拜一拜,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吧?”
“天快黑了呀,在毒箐镇可不敢走夜路的,那里的毒物挺要命的。”严鼎九不太敢去。
李运生也听说过毒箐镇这地方:“这一路确实挺远,也确实不好走,但要是有合适的车子,应该还来得及,我去问问王协统。”
王进兴听说三人要去毒箐镇,他算了算时间:“现在已经五点半了,坐车肯定来不及,坐轿子或许能赶上。”
“坐轿子比车快吗?”张来福也没见过王进兴的轿子。
“快,就是有点贪!”
“贪?”张来福想了想,“你说的是轿夫贪钱吧?”
王进兴摇了摇头:“没有轿夫,几位一看就知道。”
他跟手下人耳语了几句,随即亲自带着张来福来到了督办府后院。
后院里停着一台轿子,非常大,长有一丈五,宽有七尺,五尺多高,原木颜色没有刷漆,但木料一点不显旧,没有划痕,也没有开裂,满身木纹,清晰可见。
轿顶是平的,轿厢两边有窗格,张来福趴在窗格旁边看了半天,没看到轿子里面的构造。
“这窗户怎么设计的?”张来福还在研究窗户,李运生留意到了另一件事。
这轿子没有轿杠,看着像个小房子支在了地上。
“没有轿杠的轿子,可怎么抬呢?”
“不用抬,它自己会走。”王进兴来到了轿子门前,门前左边挂着一个木头箱子。
他拿出了十个大洋,一个一个装到了箱子里,一边装一边念叨:“三位客人要去毒箐镇,九点钟之前要赶到山灯庙,回头你还得把人给我送回来。这趟活你千万得给我干好了,有一点差错,我可不饶你。”
大洋钱叮咚作响,可轿子毫无反应。
王进兴一撇嘴,十个大洋看来是不够。
他又往箱子里放了十个大洋:“差不多行了啊,我这是有急事求你,你可不能敲竹杠。”
收了二十个大洋,轿子还是没反应。
王进兴生气了:“你小子学坏了,就地起价,也得有个限度,你说个数,到底要多少?”
哗啦哗啦,轿子上的小箱子晃了五下。
王进兴明白了,他又数出了五个大洋,放进了箱子里。
吱扭!
轿门开了。
王进兴冲着三人笑道:“您三位等上十分钟,十分钟后起程,九点之前肯定能赶到山灯庙,那时候庙里灯最多,也最热闹。”
张来福问:“为什么要等十分钟?”
王进兴道:“三位既然去拜山灯娘娘,肯定不能空着手啊。”
没到十分钟,几名军士抱着礼盒回来了。
王进兴向三人介绍:“礼盒里装的是澄明坊的牛角灯,在药山府,澄明坊是数一数二的作坊。
我给三位每人准备了一对灯笼,三位带上去拜山灯娘娘,也算表了一份心意。”
张来福赶紧道谢:“王协统,让你破费了。”
王进兴连连摆手:“这点小事,说什么破费。”
张来福想带上孙光豪和黄招财一起去看灯,王进兴道:“黄协统和孙知事去了药市,他们想看舞龙灯,您三位赶紧走吧,再耽误一会,山灯庙就要关门了。”
三人上了轿子,轿厢左边摆着长条沙发,另一侧摆着茶几、茶炉和酒柜。
茶壶里的茶已经沏好了,烧黄二酒也烫上了,茶几上还摆了几盘点心。
张来福倒了杯茶,正想喝上一口,轿子下边的四条腿突然跑了起来,杯子里的茶水洒在了裤子上,烫得张来福一哆嗦。
“这轿子怎么走的?”张来福想往窗外看一眼,夜风呼呼吹进了窗格,张来福趴着窗格看了半天,外边的景致一点都看不到。
“这窗户设计的也太巧了,这么明显的窗格,为什么里外都看不见呢?”
轿子越走越快,越走越稳。
虽说看不见窗外的风景,三个人坐在长条沙发上喝茶、喝酒、聊天,倒也不觉得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