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茶太苦了。
未尝魔王喝了一口茶,咬着牙,闭着眼,吞了下去。
喝完了这口茶,未尝魔王满脸怒意。
他把茶杯放在了一旁,冲着黑妖说道:“现在该收拾阿苓了。”
……
阿苓坐在院子里,三盏灯笼在他面前搭了个台子,正通过光影变换在她面前放影戏。
在她眼中的画面里,黑妖正被一串串文字折磨得死去活来。
她以为未尝魔王会杀了黑妖,却不知她看到的情节,都来自魔王手中的《翻脸无情》。
“这老书虫子手真狠,也不知道黑妖还能扛多久。”阿苓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看着黑妖气息奄奄的样子,她还觉得不够解气。
呼!
一阵冷风顺着窗户吹进了阿苓的屋子,吹动了桌上的谱纸。
刷啦啦啦!
谱纸随风翻动,谱上的一行行文字离开了谱纸,聚集在了一起。
一本曲谱的所有文字汇聚成一团,文字之中渐渐有了轮廓。
阿苓还在院中看戏,画面中的黑妖眼看就要没命,阿苓得意一笑,忽然察觉身后有人。
她一回头,看到未尝魔王就在身后站着。
笑意还残留在阿苓的脸上,未尝魔王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阿苓,黑妖曾经为你求过情,让我不要伤你性命,而今你看她命在旦夕,你却还在这里幸灾乐祸,你的心肠真比她黑了太多。”
阿苓赶紧起身,回身向未尝魔王行礼:“晚辈管教不严,纵容师妹行凶,而今她冒犯了前辈,受前辈惩戒,实属罪有应得。”
未尝魔王微微点头:“她确实罪有应得,可你也对张来福动了手脚,那三个后生被下了三盏灯笼,这事儿是你做的吧?”
阿苓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的灯笼,这些灯笼还在卖力地帮她呈现药山府里的场景。
直到未尝魔王现身,阿苓才知道那些场景是假的。
这就是魔王的实力,阿苓受了戏弄,从头到尾没看出破绽,也没做出防备。
而今未尝魔王问起了灯笼的事情,阿苓必须得给他个合理的解释。
“前辈,那三盏灯笼确实是晚辈留下的,张来福独创了一门绝活,我很佩服他,但这门绝活是不是只属于我们行门,我心里一直存疑。”
未尝魔王问阿苓:“你们祖师爷认这门绝活吗?”
阿苓不敢否认,因为这个消息就是祖师爷告诉她的。
但她也不想把话说太明白:“我研究过张来福的这门绝活,里边涉及了很多其他行门的手艺,所以我觉得……”
未尝魔王不想听阿苓东拉西扯:“这些事情不用你觉得,行门祖师如果认可了这门绝活,那这就是绝活,其他的事情不用你多操心。”
阿苓咬咬嘴唇,似乎有些委屈:“前辈,我是担心这门绝活落到别的行门手里。
想必前辈已经知道了,张来福的绝活能破解灯下黑,这却等于断了纸灯匠这一行的一条手臂。
晚辈监视张来福等人,全都是为了行门考量,自始至终,我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他们的举动,前辈是明眼人,肯定能看出阿苓这份苦心。”
未尝魔王上下打量着阿苓。
阿苓站在原地,看着好像一动不动。
可未尝魔王知道有东西动了。
屋檐下的灯笼由六盏变成了八盏。
墙边的灯笼由十五盏变成了二十盏。
刚才有三盏灯笼给阿苓放影戏看,这三盏灯笼数量没变,但灯笼下面生出了小穗子。
纸灯笼是世上最朴素的灯笼,为什么还会有穗子这种装饰?
因为每条穗子下边还挂着一个小灯笼。
每盏灯笼下边挂了二十盏小灯笼,加在一起就是六十盏灯笼。
整个院子里的大小灯笼加在一起,有两百三十一盏,未尝魔王一盏不落地数了一遍。
数完之后,未尝魔王感叹道:“这两百三十一盏灯笼要是都点着了,这院子得亮成什么样?”
阿苓没有说话,手段已经被未尝魔王看穿了,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
她依旧规规矩矩在未尝魔王面前站着,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吓得浑身发抖。
放在茶几上的药篮子里,刚刚冒出了一缕烟。
这一缕烟很淡,没人看得见。
烟气悄无声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院子里两百多盏灯笼全都亮了起来。
阿苓不抖了,她抬起了头:“前辈说要看看,那就给前辈看看!”
刺眼的灯光之下,阿苓的亲切笑容消失不见,从眉眼到口鼻,一脸杀气,呼之欲出。
有了这两百三十一盏灯,阿苓相信自己有和未尝魔王一较高下的本钱。
就算最终斗不过这老魔头,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最重要的是,今后这老魔头不会再看轻自己,她要让这老魔头好好看看,我阿苓是纸灯祖师门下最优秀的弟子,不是让他随便拿捏的等闲之辈!
“咳!”
未尝魔王咳嗽了一声。
院子里两百三十一盏灯笼全都灭了。
这其中有一百八十多盏灯笼带着深厚的灵性,这是阿苓训练多年的老灯笼。
还有三十多盏灯笼带着一杆亮的手艺,这是阿苓刚刚做出来的新灯笼。
这些灯笼的灯火都用了特殊手段,很难被熄灭,可未尝魔王咳嗽过后,这些灯笼居然都灭了。
最让阿苓理解不了的是,还有十多盏灯笼是她用来做灯下黑的,这些灯笼里根本就没有火,居然也跟着灭了。
他只咳嗽了一声……
阿苓深深吸了一口气,呼之欲出的杀气被她从脸上收了回去,一直缩到了内心深处。
未尝魔王问了一句:“阿苓,你刚才说要给我看看,你想给我看什么?”
阿苓抿了抿嘴唇,重新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前辈,咱们有许多年没有见面,我很想你,我长大了,我想让你好好看看我。”
“好,我好好看看!”未尝魔王看到了阿苓身边的琵琶,“我记得你好像不通乐理,什么时候又学会弹琴了?”
看到琵琶,阿苓看到了些希望:“我也是刚学,让前辈见笑了,前辈若是喜欢听琵琶,那就容晚辈献拙,弹上一曲。”
“行,你弹吧,我听着。”未尝魔王拿了把椅子,坐在了阿苓对面。
阿苓抱起了琵琶,弹了一曲《小十面》。
未尝魔王刚听了一小段,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是初学琵琶的人弹的曲子,你怎么能拿这种曲子来敷衍我?”
阿苓脸颊微红:“我也是新学,太难的曲子不会,前辈先凑合听着。”
说话的时候,阿苓的手一直没停。
看似是在弹琵琶,其实她在做灯笼。
这盏灯笼做得非常隐蔽,灯笼的骨架藏在琵琶后边,就在阿苓的腿上放着,可一点没露出来。
能不能脱身,就看她的手艺了。
曲子没断,琴声没停,偶尔弹错几个音,也是因为初学的关系,未尝魔王肯定不会在意。
灯笼的骨架做成了,纸也糊上了,火也点着了,马上就能用灯下黑了。
阿苓正要把灯笼戳在地上,两只手突然不能动了。
每只手上都多了五个字:“宫、商、角、徵、羽。”
每个字束缚着一根手指,把她的手紧紧束缚在了琵琶上。
未尝魔王打开了折扇,放在胸前摇了两下。
他是读书人,对一些事情非常的讲究。
“阿苓,弹琴得有个弹琴的样子,《小十面》这样的曲子,你自己在家里练练就行了,在外人面前不要轻易露出来,让人看了笑话。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有好多年没见你了,今天难得见上一面,我也不好空着手来,我教你一首琵琶曲吧,像样的琵琶曲。”
未尝魔王的话刚说完,阿苓左手按弦,右手拨弦,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弹起了琵琶。
这次她弹的是《十面埋伏》,别看名字挺像,《十面埋伏》和《小十面》有天壤之别。
《十面埋伏》是琵琶武曲的巅峰,扫拂、滚奏、换把、轮指……各种技巧都很难。
以阿苓的水平,弹奏个入门曲都费劲,她根本不可能弹奏十面埋伏。
但今天她弹出来了!
两只手上各有一套“宫商角徵羽”,每个字带动着她的手指头在琵琶上演奏,从头到尾,音调没有出错,板眼没有出错,气势有了,意境到了,该弹的都弹出来了。
唯独阿苓受苦了,十根手指头都弹断了。
阿苓脸色煞白,手在琴弦上不停哆嗦。
未尝魔王微微点头:“这首曲子弹得还算有些滋味,再弹一曲《霸王卸甲》我听听。”
说完,未尝魔王一挥折扇,阿苓接着弹《霸王卸甲》。
《霸王卸甲》可不比《十面埋伏》简单,有些名家甚至认为《霸王卸甲》更难一些。
《霸王卸甲》不光看技艺,还得看心境,要把英雄末路的悲壮给弹奏出来。
阿苓弹奏得非常悲壮,她手指头已经断了,还在弹曲,每弹出一个音,阿苓都能听到断掉的指骨彼此摩擦的声音。
她想不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悲壮的事。
她一边弹曲,一边向未尝魔王认错:“晚辈在苦苓山上待久了,与各路强敌周旋了不知多少年月,平时戒心重了一些,刚才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恕罪。”
未尝魔王面色阴沉:“你只做错了这一件事吗?”
阿苓赶紧解释:“张来福的事情,弟子做得可能有些鲁莽,可他是我行门中人,又独创了一门绝技,我不得不做防备。”
未尝魔王翻看着曲谱,他觉得阿苓弹得曲子还是太少:“你明知他是我手下煞枭,还在他身上放灯笼,你是要监视他,还是要监视我?”
阿苓连连摇头:“晚辈不知此事,晚辈若是知道张来福是前辈部下,绝对不会行此下策。”
“还在狡辩!”未尝魔王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院子里掀起一阵狂风,宫商角徵羽五个字在狂风中上下翻滚。
“张来福曾经向你出示过金牌,阿苓,你难道连我的金牌都不认识吗?”
阿苓连连摇头:“我没有看到过金牌。”
未尝魔王放下曲谱,冷冷看着阿苓:“我以为你见了金牌会给我几分薄面,哪成想你还羞辱于我,管我叫老书虫子,这事你也不想认账吗?”
阿苓连连摇头:“这话不是我说的,这话是黑妖说的。”
未尝魔王怒道:“你居然还想嫁祸于别人?你且告诉我,黑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