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又给黑妖倒了一杯:“你刚才不说留了一道疤吗?”
“疤在这呢!”黑妖扯开了衣领,露出了肩膀,“看见了吗?仔细看看,别吓着你。”
张来福盯着黑妖的左肩膀看了许久:“你这也没疤呀,你这就有一幅画。”
黑妖把衣领使劲往下扯,指着雪白的肩膀给张来福看:“跟你这外行人说话就是费劲,你走过江湖没?这叫画吗?这叫刺青!
我这肩膀上边刺的是夜叉!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敢把夜叉刺在身上吗?
我这是找刺青行的一位造化艺祖,给我刺了个夜叉在肩膀上,就是为了挡住这道疤。”
张来福很惊讶:“弄个刺青,还得找个造化艺祖?”
黑妖淡然一笑:“我是什么身份?寻常人给我刺青,我能答应吗?刺青一留一辈子,刺坏了那还能改吗?也就造化艺祖的手艺,我能勉强看得上眼。”
说完,黑妖又把一杯酒给干了!
造化艺祖留下的刺青,得仔细看看。
张来福盯着刺青看了许久,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师姐,你别地方还有刺青没?再让我看看呗。”
黑妖上下打量着张来福,眼神之中带着些许嘲弄和轻蔑:“臭小子,你想看什么呀?跑你姐姐这讨便宜来了?”
张来福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我没想讨便宜,我就是想知道师姐这两天是不是洗澡了?”
黑妖啐了张来福一口:“还惦记洗澡的事,这就更不能给你看了,咱虽然是江湖人,可也得知道羞臊,我一个姑娘家,能让你看洗澡吗?”
张来福赶紧解释:“我是说这个夜叉好像掉了一块,是不是你洗澡的时候给洗掉了?”
刷啦!
黑妖把衣裳盖上了:“刺青这个东西时间长了,就容易看不清楚,等两天你再看,没准就更清楚了。
咱先不说这个,咱接着说选竹子的事情,长得好看的竹子,不一定都是中用的,咱们还得看人品……”
两人东拉西扯的聊,手艺上的事,黑妖时不时能透露出一星半点,张来福一点一点全都记了下来。
说实话,黑妖的灯下黑不是那么好学,她靠的不是窍门,她靠的是硬功夫。
她不仅在选材上有硬功夫,她做灯笼工艺也非常复杂,骨架分里外三层,灯笼纸得糊五遍。
临敌搏命的时候,想腾出手做出一盏灯笼,得多不容易。
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来这么复杂的一盏灯笼,还一点都不能出错,这必须要花费很多的心血去打磨绝活里的每一个细节。
而且选材这一关也没那么好过,黑妖不光对骨架挑剔,对灯笼纸、蜡烛、灯笼杆子收口的铁丝……都非常挑剔。
就连糊灯笼纸的浆糊用的都是上好的糅胶,糅胶这东西哪有那么好找?
张来福到现在也就有一瓶浆糊,贺六爷还说那瓶浆糊的成色不怎么样。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先得把方法学到手。
张来福哄着黑妖喝酒,师姐长师姐短,叫了整整一晚上。
黑妖也时不时地敲打张来福:“我告诉你,我今天跟你说得够多了,你那个流光溢彩都没告诉我怎么用,光在这一句一句套我,你这明显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我一直把师姐当自己人,师姐从头到脚都是自己人,姐,咱们再喝一杯。”张来福又给黑妖满上了。
听到屋子里边欢声笑语,李运生还有些担心:“这位嫂夫人和之前那些嫂夫人,能不能好好相处呢?”
严鼎九摇了摇头:“你之前说的这些嫂夫人我都听不明白的,你现在说的这个嫂夫人,我也不是太明白,但她好歹还是个人。”
第二天天亮,孙光豪来到了张来福的宅子。
张来福喝得晕晕乎乎,带着黑妖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孙光豪看黑妖长得不错,但妆容有些重,他问张来福:“这位是弟妹吗?”
黑妖还没醒酒,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孙光豪,随口说了一句:“我不是弟妹,我是煞将。”
一听煞将两个字,李运生和严鼎九没什么反应,他们俩昨天连煞尊都见过了,在他们看来,煞将就是个寻常军官。
孙光豪这下反应可大了,他请李运生和严鼎九暂时回避,等客厅里就剩下三个人,孙光豪赶紧起身,向黑妖行了个礼。
“煞使孙光豪,见过将军。”
孙光豪一直说他在魔境是有身份的人,张来福今天才知道他什么身份。
原来他是煞将之下的煞使。
黑妖一见孙光豪这么客气,觉得自己挺有面子,她还想介绍一下张来福。
孙光豪见个煞将都得这么客气,他要是见了煞枭,还不得当场磕一个?
可想了片刻,黑妖没有说张来福的事,因为她发现张来福和孙光豪是熟人。
黑妖是走过江湖的,熟人之间都没提起的事,她觉得自己最好也不要提:“孙煞使,不用多礼,咱们都自己人,以后多照应着。”
孙光豪暗暗称奇,觉得自己家兄弟是个有本事的人,打仗抢地盘的事情不用多说,来福能把煞将弄到床上去,这一看就有硬功夫!
“来福啊,今天我是来给你送嘉奖令的,前线刚传来消息,沈大帅和徐大帅已经打下瀚原城了,周围几座县也收入囊中了。
大帅说咱们在这一仗里功不可没,重点嘉奖了你,说你堪为同袍典范,足作武人楷模。
沈大帅奖了咱们一百万,徐大帅也奖了咱们一百万,汇票都送来了。”
张来福一听这事,觉得有点奇怪:“沈大帅奖一百万,是因为咱们是沈帅的人,立了战功,确实该奖,徐帅奖一百万是什么原因?”
孙光豪也觉得奇怪:“徐帅也发了一封信,就说咱们这仗打得好,给联军帮了大忙,他想表达一份心意,就给咱们送了一百万,汇票也来了。
可咱们既然是沈帅的人,徐帅这钱该不该收?这钱要是不收,就等于把徐帅给得罪了,可这钱要是收了,沈帅会不会起疑心?”
这事确实不好处置,张来福稍加思索,马上有了办法:“这事问过仙家了吗?”
孙光豪摇了摇头:“还没,最近我有点赌气。”
“你跟谁赌气?”张来福眉头紧锁,他不敢相信这是孙光豪说出来的话,“豪哥,你是仙家弟子,哪能跟仙家赌气呢?”
“你不知道这里的事!”孙光豪叹了口气,他最近一直在问仙家小成劫的事情,仙家那边一直没回应。
他现在手艺不停往上涨,可小成劫还一直没来,照这个趋势等下去,自己渡劫的时候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这事还是不跟张来福说了,在别人面前,不能对仙家有太多抱怨。
“这件事我明后天问问仙家!”孙光豪把身边的礼盒摆在了茶几上,“这是沈帅奖给巡防旅的械碗,具体怎么用,你自己研究吧。”
张来福打开包裹一看,里边放着一个木桶子,和寻常人家打水的木桶好像没什么区别。
沈帅送来的械碗,总是让人看不出规律,张来福把木桶递给了黑妖:“你懂相碗吗?”
黑妖拿过木桶,脸上露出了笑容:“我闯荡江湖多少年了?在江湖上漂着的人,哪有不懂相碗的?”
盯着木桶端详了片刻,黑妖问张来福:“这碗是谁送的来着?”
张来福道:“这是沈大帅送的。”
黑妖立刻竖起了大拇指:“这一看就是个好碗!”
孙光豪看了看黑妖的架势,觉得她好像不太会相碗。可对方的身份是煞将,有些话,孙光豪也不好说的太直白。
张来福问黑妖:“这只碗好在哪呢?”
黑妖拿着木桶轻轻敲了敲:“你看看人家这木料,你听听人家这声音,一敲咚咚的响,这一看就是好木头。”
张来福敲了敲桌子:“这桌子也是木头做的,敲起来也咚咚咚的响!”
黑妖摆摆手:“这桶子的用料和你这桌子不一样,你再看看人家这做工,这木桶严丝合缝,这手艺都没得说,你要不信,你现在就拿水装上试试,这木桶肯定一点都不漏……”
张来福把木桶拿了回来,又让人把李运生叫回来,把这个木桶交给李运生保管:“运生,让林少聪来一趟药山府,他是相碗的高手,到时候我和他一块看看,这碗到底该怎么用。”
李运生收了木桶,让人去联络林少聪。
孙光豪又给了张来福一沓委任状,其中有一张非常关键,这张明确写着任命张来福为药山府督办。
这意思就是说,药山府是张来福的合法地盘。
剩下的委任状有描青镇的,有青茗县的,有曲泉乡的,有三河口的,有锁江营的。
这些委任状是空的,张来福一看也明白,沈大帅是把这些地盘的委任权,交给了张来福。
孙光豪替张来福高兴:“兄弟,沈帅这次嘉奖的力度太大了,能跟着你是我的福分,你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张来福问孙光豪:“孙大哥,沈帅这封嘉奖令都发给谁了?”
孙光豪有文件的详单:“该发的都发了,四方大帅,二十八,那什么,二十七路督军全都收到了,沈帅手下标统及以上也全都收到了,你的名声而今已经传遍万生州了。”
张来福在想各方势力的反应:“咱们单独灭了一路督军,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得溅起不小的浪花吧。”
孙光豪也知道这事小不了:“上次沈帅下了嘉奖,其他三位大帅都给发了贺信。
而今徐帅直接送钱来了,贺信就不必了,阎帅正挨打呢,也不可能给咱们贺信,不知道段帅是什么态度。”
……
段业昌已经叫人起草好了贺信,稍加润色,就让通讯兵给张来福发了过去。
参谋程之秋看着嘉奖令,忍不住感叹:“此前说起张来福,只知道他在放排山上救了林少聪,当时把他当成了江湖草莽,哪成想转眼之间,他居然成了割据一方的人物。
早知他有这么大的手段,当初还不如借助他和林少聪之间的交情,把这人收到大帅麾下。”
段业昌摇了摇头:“所谓江湖草莽,只是他身份上的掩饰,一个草莽之人,断然做不出来这么多大事,这人的来历没那么简单。”
程知秋也做过一些调查:“据传,张来福原本是外州人,是被袁魁龙的手下宋永昌绑到了放排山,误打误撞救了林少聪。”
段帅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知秋,外州有几个人知道万生州?一个外州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绑到了放排山浑龙寨那种地方,还能捡回一条性命?还能救回一个人?这么荒唐的传闻你也相信?”
程知秋也觉得这个传闻有些荒唐:“可我听人说,张来福在言谈举止上确实有外州人的痕迹。”
“这也是身份上的掩饰!”段业昌推开了窗户,看着窗外的江景,“张来福应该是沈程钧藏了多年的暗子,现在沈程钧觉得时机成熟了,终于把这暗子给放出来了。
沈程钧确实有耐心,能培养出像张来福这样的人才,我们对张来福没必要拉拢,给他再多好处,他也不会到咱们这边。”
程知秋看了看地图:“张来福在南地的势力越来越大,咱们不能不防。”
段业昌对张来福倒不是太担心:“他的势力主要在西南,咱们的地盘主要在东南,现在还不到防备他的时候。
倒是吴敬尧那边,咱们得多加小心,他是沈程钧的旧故,和张来福私交也不错,这段时间他也得了不少地盘,咱们和他之间,摩擦会越来越多。”
……
吴敬尧也写好了贺信,准备用发报机给张来福送去。
思前想后,吴敬尧又觉得不妥,光送一封贺信,显得诚意不是太够。
恰好竹诗青和常节媚也在四时乡,吴敬尧把他们两人请了过来:“我有一份礼物想送给张协统,不知两位可否代劳?”
竹诗青很想去看看张来福,张来福取得了这么大的功绩,她也替张来福高兴。
可常节媚没有答应:“督军,咱们先说好是什么礼物,要就是几船粮食,就不用我们过去送了,张协统身份不一样了,这些东西他怕是看不上眼。”
竹诗青戳了戳常节媚,她觉得用这种语气跟督军说话,不太合适。
吴敬尧没有计较常节媚的态度,他知道常节媚是个直率的人:“常姑娘,依你所见,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常节媚想了想:“要是投其所好,我觉得竹筏子最合适,张来福特别喜欢这个。”
吴敬尧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常姑娘,你是真知道什么东西最让我心疼,竹筏子我是真有点舍不得。”
常节媚摇了摇头:“督军,目光放长远些,竹筏子送出去了,咱们还可以再造,交情要是错过了,再想找补回来可就难了。
您现在能给张来福送东西,张来福也愿意收,有人想给张来福送东西,张来福都未必理会,因为这里边有旧怨,您应该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