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尧一听就明白:“你说的是袁魁龙吧?我听说他俩之间仇恨深,一时半会儿怕是化解不了。
张来福兵强马壮,他刚刚灭了姜启元,他要是把手往东边伸,袁魁龙还真不一定招架得住。”
……
“看看,看看,一路督军说没就没了,被来福一仗就给打没了,姓龙的,你看见了吗?”袁魁凤拿着嘉奖令不住地赞叹,赞叹的时候,还时不时看看袁魁龙。
袁魁龙怒道:“看我干什么?你还盼着他把我给打没吗?”
袁魁凤摇摇头:“咱们哥俩一个头磕在地上,情分还是有的,我也不想你和张来福打起来,可你们之间这梁子什么时候能化了?
我听说有不少人都给张来福送礼去了,要不你也挑点好东西给张来福送去,伸手不打笑脸汉,开口不骂送礼人,礼送到了,这梁子没准也就过去了。”
袁魁龙也正琢磨这事:“我也想给他送东西,可送什么他能收呢?我总不能送座城给他吧?别的什么都好说,地盘可一点都不能让。”
汤占麟给想了个好主意:“凡事都得讲个因果,咱这梁子是怎么结下的,这礼就得怎么送。”
袁魁龙看向了汤占麟:“你什么时候懂因果了?这俩字你会写么?”
汤占麟挺起了胸膛:“字我不会写,但道理咱明白,张来福是怎么被抓到放排山上的?这事咱们都没忘了吧?
明天咱们把宋二爷捆好了,给张来福送过去,这梁子不就解开了吗?”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袁魁龙一转眼,看向了大厅的角落。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大厅的角落。
宋永昌站在角落里,拿着一个茶壶,正在假装浇花。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但他可以假装看不见所有人。
袁魁龙走到了宋永昌身边:“老宋,咱哥俩没生分吧?我有件事求你,你该不会不答应吧?”
第三百二十六章 灭门之灾(八千二百字)
袁魁龙说有事要和宋永昌商量,宋永昌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事儿。
“龙爷,您要是想把我送到张来福那,您就直说,不用您捆,我自己去。”
袁魁龙竖起了大拇指:“老宋,你是这个,你这话当真吗?”
宋永昌一点没含糊:“龙爷,在您面前我不敢有半句假话,您说什么时候启程?您要是着急,我现在就动身!”
袁魁龙很是惊讶:“说走就走?连杯酒壮行酒都不喝么?”
宋永昌摇了摇头:“龙爷,壮行酒,下辈子再喝,我先把这桩事情给您办妥了。
这梁子是我结下来的,我当初把张来福从外州带回到放排山上,就是想帮您开个碗,我就是想给您找点好土,我真不知道这人有这么大来头。
但事情已经做下了,我也不想给自己找补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好汉做事好汉当!只要为了保咱们弟兄们平安,豁出我这条命去,我也觉得值得。
龙爷,你和弟兄们多保重,我这就去找张来福,刀砍斧剁,油煎火烹,我听凭他处置,咱们弟兄再也不用为这事为难。”
说完,宋永昌朝着袁魁龙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袁魁凤小声问赵应德:“老宋今天怎么来真格的了?”
赵应德从后脑勺里掏出了一把瓜子,递给了袁魁凤:“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明白。”
袁魁龙把宋永昌给拦住了:“老宋,我跟你说个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我哪能把你交给张来福?
咱们是沈帅手下三十二旅的正规军,张来福凭什么动咱们的人?别说把你交出去,哪怕张来福登门要人,我也不能让着他!
你和我比亲兄弟还亲,我自己家的亲兄弟哪能受了别人的委屈?只要我老袁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动不了你!”
宋永昌的眼眶湿润了:“当家的,我惹下来的祸,我自己摆平!”
袁魁龙笑道:“哭啥么?什么叫你惹下来的祸?不就是从外州抓个人么?抓他之前,咱们也不知道张来福什么来历,这事儿哪能怪你呢?
我这一说一闹,你还当真了,以后我不敢跟你说笑话了,你小子太容易上头。”
一听这话,汤占麟在旁边也笑了:“大当家的说的是,二爷开不起玩笑,以后我也不敢说笑话了!”
赵应德在旁边也跟着笑,一边笑还一边看着袁魁凤,他示意袁魁凤最好也跟着笑笑。
袁魁凤嗑了个瓜子,嘴角上翘,也跟着笑了。
笑的时候,她一直想着车船坊,想着河上的沉船,想着船上的郑琵琶。
当天晚上,宋永昌带着十来个部下,离开了油纸坡。
到了第二天中午,袁魁龙才收到消息,他问了守城门的军士:“老宋没跟你说他去哪了?”
守城门的吓坏了:“二爷说要去找张来福,他说要把梁子给化了,还说不让我们告诉大当家。
我们是想立刻给您送信去,可二爷有手艺,拿着棉花把我们全困住了,一直困到了现在,您来之前,我们都动不了,当家的,这事真不能赖我们。”
袁魁龙越听越生气:“他去找张来福,你们就让他去,你知不知道他和张来福之间有多大的仇?
老宋就这么去了,他还能活着回来吗?张来福心狠手辣,老宋得被他糟蹋成什么样?”
说话间,袁魁龙眼睛都红了,他把守城门的军士狠狠骂了一顿。
骂了一个多钟头,他又叫来了汤占麟,让汤占麟带一伙人出城去追,无论如何得把老宋给追回来。
汤占麟花了两个多钟头的时间,点了一百多人,从油纸坡出发了。
袁魁凤问赵应德:“还能把老宋追回来么?”
赵应德微微摇头:“要是大当家昨晚就收到了消息,那就能把老宋追回来,大当家的中午才收到消息,这人肯定是追不回来了。”
袁魁凤问道:“你说龙爷为什么今天中午才收到消息?”
赵应德从脖子里边拽出了来一支香烟,抽了一口:“这我上哪知道去,龙爷可能没想到老宋要走吧?”
袁魁凤心里清楚,龙爷知道老宋要走,他什么事儿都知道。
他天天盯着老宋,老宋出城了袁魁龙不可能等到中午才收到消息,他是故意把老宋放走的。
袁魁凤现在只担心一件事:“汤占麟这个夯货,不会真把老宋给追回来吧?”
赵应德从胸腔子舀了一杯酒,递给了袁魁凤:“凤爷,您真觉得老汤是个夯货?老宋要是回来了,二协统的位子就没法换人了。”
......
宋永昌骑着战马,一路往北去。
手下人还觉得纳闷,张来福在西边,他往北边去干什么?
他没想去找张来福,宋永昌没那么想不开。
但他心里清楚,袁魁龙这边肯定容不下他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以前的事情都能算玩笑,这回的事情,袁魁龙要来真的了。
张来福灭了一路督军,这里边可能有种种原因,但姜启元死了,确实死在了张来福手里,要说袁魁龙不怕,那是假的。
袁魁龙把老宋留到了今天,是担心老宋背后有人,老宋在外边也确实和一些大人物有联络。
而且袁魁龙不想在弟兄们当中留下骂名,他总不能承认自己害怕张来福,更不能因为害怕张来福,就把老宋给卖了。
但保护老宋的前提,是袁魁龙自己没有受到致命威胁。
现在张来福的刀在脑袋顶上悬着,如果老宋还赖着不走,那就不能怪袁魁龙心狠手黑了。
现在老宋走了,对大家都有好处,宋永昌心里非常清楚。
可下一步该去哪,宋永昌心里也没底。
投奔中原大帅,怕是不太可行。他和沈大帅虽然有联络,但袁魁龙和张来福都是沈大帅的手下。
宋永昌现在是袁魁龙的叛将,还是张来福的仇人,沈大帅很难容得下他。
往东投奔段帅,这倒是一条出路,可段帅也在跟沈程钧示好,改天要是把宋永昌当个礼物送给了张来福,宋永昌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往西投靠阎帅,阎帅应该能收留他。可阎帅这个处境已经自身难保了,这个时候投奔阎帅,等于自己往火坑里跳。等沈程钧和徐英辉打到驼月城,到时候想喊冤,都没人听得见。
还能去哪呢?
站在山坡上,宋永昌往西边看了一眼。
张来福在西边,眼下应该就在药山府。
宋永昌去外州办大事,想随手抓个人回万生州交差。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被抓回来的傻子,居然把他逼到了今天这个境地,偌大一个南地,都没有他落脚的地方。
“哪怕我再到山上落草,也得把这口气缓过来,张来福,咱们肯定还有相见的日子,到时候再把这笔账好好算算!”
......
张来福正在茶馆里唱评弹,今天他唱了《双珠凤》送花楼会一段,曲目选得不错,唱得也不错,可唱了整整一上午,钱没挣着几个。
茶楼掌柜的不认识张来福,他也是图个新鲜,让张来福唱了一上午。
药山府地处西南,虽说是座大城,但终究大不过绫罗城。评弹在绫罗城都没什么人爱听,更别说药山府了。
到了中午饭点儿,掌柜的告诉张来福:“今下午起,有说书先生来这献艺,都是名家,你要爱听书,可以来捧场。”
这话说得客气,可不是真请张来福听书,这是告诉张来福,以后不要再来唱评弹了。
张来福也不知道自己差在哪了,他准备换家茶馆再试试,黑妖把他劝住了。
“老弟,别在这唱了,你这个手艺要是去了东地,一般的茶馆能让你唱出个满座。
可你在这唱就是白费力气,没有茶馆愿意留你,你把嗓子唱哑了,也挣不出两顿饭钱。”
张来福不服气:“茶馆不留我,我去大街上唱去,我又不是为了那点钱。”
黑妖能理解张来福的心情:“我知道你不是为钱,你是为了练手艺,评弹这行也确实得唱给别人听,不然这手艺长得太慢。”
张来福一怔,抬头看向了黑妖:“评弹的事你也知道?”
黑妖摩挲着茶杯,冲着张来福笑了笑:“你当你师姐是什么人?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多少人,经历过多少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厨子想长手艺得找人吃,艺人想长手艺得找人听,有些行门不能光靠自己打磨,打磨得再好,要是卖不出去,这手艺长得也不快。”
一听这个,张来福来了兴趣,他叫来了伙计,叫了一个雅间,点了一桌酒菜,让师姐边吃边说。
伙计一看菜单子,吓了一跳,四荤四素八道菜,就两个人吃?
这位评弹先生可真不会过日子,唱了一上午,钱没挣多少,花钱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心疼。
黑妖看着一桌子菜,脸上依旧带着不屑的笑意:“一个茶馆,也弄不出来什么新鲜东西,横竖一顿便饭,凑合吃了也就算了。”
“姐姐,你再跟我说说,怎么才能让评弹的手艺长得快?”
她吃了一口小炒黄牛肉:“这厨子手艺不错,可惜这茶馆生意不太行,要是去大馆子里做饭,这厨子手艺还能长。”
张来福明白了黑妖的意思:“也就是说吃的人越多,厨子的手艺长得越快。”
黑妖点了点头:“这就叫卖相,手艺人想要把手艺长起来,三分靠打磨,三分靠卖相,两分靠天分,剩下两分靠奇思妙想。
打磨上的事咱都会,做骨架、插蜡头、糊纸、上杆子,这些功夫每天都得练,练得越扎实,手艺长得越快。
卖相咱也得有,纸灯笼肯定卖不上天价,但咱可以卖数,灯笼卖得越多,手艺长得越快。
天分上的事不能强求,这得看运气,有人做了一万盏纸灯,他还是个挂号伙计。有人做了一百盏纸灯,他变成当家师傅了,这事没地方说理去。
奇思妙想这就看本事了,你能创出来一门绝活,这证明你有真本事,可这样的本事万里挑一,大部分手艺人也不在奇思妙想上下功夫。”
张来福赶紧给黑妖倒酒:“也就是说,最容易下功夫的地方是打磨和卖相。”
黑妖微微摇了摇头:“我再把事情说明白点,打磨这事倒没有卖相来得容易!长手艺最快的门道就是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