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手艺多苦啊?天天掰竹条折骨架,手上弄得全是口子,有几个人能扛得住?还不如直接就在卖相上下功夫。”
张来福觉得这话说得不对:“不把手艺打磨好了,这卖相也不可能好吧?”
黑妖乐了:“老弟,这话你可说错了!咱们做纸灯这行的,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再好的纸灯用上两回,该扔不还是得扔吗?还不如找个大纸灯铺子做工,多卖些灯笼,手艺长得更快一些。”
张来福想起了王挑灯:“我认识一个手艺人,确实是在大铺子做工,可他手艺到最后也就是个当家师傅。”
黑妖知道这种情况:“大铺子里有庸才,那是他天分不行,脑仁子也不灵光,路在眼前铺好了,他自己不会走。
当年学艺的时候,阿苓一直在深山里打磨,琢磨出了一身好手艺,我在大铺子里做工,也练就了一身好手艺。
南地有个督军叫吴敬尧,这人你应该认识,他是个蒸包子的手艺人,他的手艺就没怎么打磨过,蒸出来的包子让人咽不下去。
但他就靠着卖相这条路,不断地长手艺,据我听到的传闻,他的手艺已经到了立派宗师了。”
吴敬尧已经是立派宗师了,姜启元只是人间匠神。
丛孝恭当初想自立督军,但他是定邦豪杰,看来督军彼此之间的差距也不小。
张来福就喜欢听立派宗师的事:“吴督军立的是哪一派?”
黑妖一脸敬意地回答:“难吃派!”
张来福没明白:“这叫什么派?”
黑妖没有说笑,她神情十分严肃:“我吃过吴敬尧的包子,难吃!那是真的难吃!
当时我被仇家打成了重伤,我到吴敬尧那买了一屉能疗伤的包子,那屉包子花了我很多钱,可我只吃了半屉,剩下半屉我实在咽不下去。
我就这么跟你说,吃下了那半屉包子,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我只要看到包子,当场就能呕出来。
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吴敬尧的包子就这么难吃,可人家的包子卖相好,这么多年过去,吴敬尧的手艺长得越来越快。”
张来福就不明白了:“这么难吃的包子,卖相怎么可能好?”
黑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敬意:“因为人家是督军!吴敬尧定的规矩,在他手下当兵,每个月必须吃一回包子,这都是他亲手蒸的包子,每个营每个团轮着吃!”
还能这么做?
还能逼着手下人吃?
这个也算卖相?
张来福不太相信:“你连疗伤的包子都吃不下去,他手下人难道就能吃下去了?”
黑妖可没胡说,这事儿她真见过:“吃不下去也得吃,这是军令。有一个营就因为吃包子的事,差点哗变了,那些当兵的说,哪怕把命拼出去,也坚决不吃吴敬尧的包子。
后来吴敬尧亲自过去督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愣逼着这些当兵的把包子咽了下去!不管再怎么难吃,人家那包子就是不愁卖,这就是本事。”
这件事倒是启发了张来福。
“我也有兵,我也可以卖,我的卖相也很好!”
张来福站起了身子,感觉前景一片光明:“我的兵力比督军差不了太多,我也可以把他们召集在一块,让他们听我唱评弹。
我评弹唱得不难听,就算难听也不打紧,有人听不就行吗?”
想到这里,张来福恨不得立刻拿上琵琶去军营。
黑妖把张来福叫住了:“别着急,评弹这个行门,不是听的人多就行。”
“为什么不行?”张来福理解不了,“吴敬尧的包子那么难吃,只要吃的人多,他不照样长手艺吗?”
黑妖拽着张来福,让他好好吃饭:“这不一样,衣食住行乐,农工卫育杂,三百六十行手艺分了十个字门,你知道这里边的缘故吗?”
“因为好记呀!”张来福觉得这事很好理解,“把各个行门分成十个大类,这十个大类不光好记,没事还能抱团取暖。”
这可不是张来福胡说,在绫罗城的时候,张来福确实见到各个行门以字为单位,各自拉起了帮派。
他们也就是靠着同门的力量,和贺老六等人对抗。
黑妖没太听过“抱团取暖”这个词儿,但她能听明白张来福的意思:“老弟,你刚才把话说反了,不是因为他们抱团有了字门,而是因为有了字门,他们才开始抱团。
字门是行门天生带来的,因为这里边带着行门的卖相。蒸包子是食字门的,食字门讲究的是吃,吃讲究的是什么?”
张来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好吃!”
黑妖摇摇头:“不是好吃,你再想想!”
张来福觉得自己没说错,可看了看身上的常珊,他想起了自己蹲桥洞的日子。
那时候身无分文,就这一件衣裳跟着自己,晚上的时候又冷又饿,他吃了个包子,还喝了口酒,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他当时觉得自己没那么苦,他觉得自己肯定能活下来。
张来福看了看黑妖:“吃,讲究的是充饥。”
黑妖点点头:“这回你说对了,先吃饱了再说好吃的事,吴敬尧的包子不管再怎么难吃,它能果腹,最基本的卖相还在。
评弹不是食字门的,听你这东西,是为了图个乐,你这东西要是让人乐不出来,那就别提卖相的事了。
你把手底的兵都叫在一起,听你唱评弹,他们能听得懂吗?他们要是听不懂,他们能笑得出来吗?
你要是弄俩漂亮姑娘陪着你唱,又或是在你身边帮着你跳支舞,或许那群当兵的能乐出来。可再俊的姑娘也有看腻的时候,能换来的手艺相当有限。”
张来福琢磨了片刻:“要想把评弹卖出去,看来还得去东地。”
“那肯定的,要不评弹名家为什么都在东地?你是觉得他们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么?”黑妖突然看向了张来福,她有点想不明白,“老弟,你身上好几个行门,为什么总惦记评弹呢?我这么大一个师姐在你身边,你怎么不好好跟我学学纸灯?”
张来福长叹了一口气:“因为评弹是架子。”
顺架爬蔓,得有好架子。
可这好架子现在被其他三个行门拽着,有点扛不动了。
到了深夜,张来福对着曲谱打磨手艺。
南地听不懂吴侬软语,张来福索性把吴侬软语放下,就用普通话唱书。
可普通话的韵脚和吴侬软语不一样,唱个小曲还好说,要是唱长书,改的东西可就多了。
韵脚可以改,但意思不能大改,一旦改多了,书文里的故事说不通了。张来福咬着笔杆修改《双珠凤》,一直改到深夜,改得头晕脑胀。
咣!
老座钟响了一声,已经两点半了。
张来福伸了个懒腰,正要睡下,金丝在耳边一摩挲,她有话跟张来福说。
闹钟看着金丝,心里一阵阵恼火,张来福有挺长时间没提过两点的事情了。
听金丝在耳边说了两句,张来福没有回应,他走到了卧房,连衣裳都没脱,倒头就睡。
一名男子笑着说道:“张协统,您该起床了,家里来客了。”
这名男子在张来福面前亮了手艺,他以为张来福会大吃一惊。
吃惊过后,他觉得张来福有可能以礼相待,也有可能大发雷霆,但总之不会看轻了他。
可他没想到,张来福不吃惊,他依旧在床上躺着,甚至都没有坐起来。
他躺在床上摆了摆手:“今天累了,我不想见客,你明天再来吧。”
床边的男子有些尴尬,他觉得手艺亮到了这份上已经够用了,再多亮一点,就要伤和气了。
有人来到你床边了,你一点不害怕?这人能随时要了你的命,你还能睡得着吗?
男子问道:“张协统,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家下人了?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我是谁?”
“看你做什么?你有什么好看的?”张来福翻了个身,还是不想搭理他。
这男子有些生气了,他想给张来福一点教训,他刚一伸手,忽觉胳膊肘和手腕子一阵发紧。
在他右手上缠着一条铁丝,铁丝什么时候缠上的,这名男子并没察觉。
他刚才如果贸然出手,张来福已经把他的手给勒断了。
男子赶紧低头赔礼:“张协统,得罪了。”
张来福转过了身,睁开了眼睛,看向床边的男子:“你是谁呀?”
这人六十来岁模样,头发花白,眼眸浑浊,满脸皱纹。上身穿一件深灰色布面棉袄,里边套一件儿青蓝色对襟短褂。下身穿一条褐色粗布裤子,脚上穿一双黑色棉鞋。
老者冲着张来福抱了抱拳:“在下纸灯帮镇武长老陈烛安,久仰协统盛名,今日特来拜访。”
张来福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陈烛安打量了片刻:“就这么来拜访我?一路灯下黑就进门了。”
陈烛安确实是靠灯下黑进的门,按理说他用了灯下黑,金丝也很难发现他。
可这位长老不知道张来福把铁丝布置了多远。
在张来福的宅邸周围三里,地上都有铁丝,陈烛安走到大门附近,才用了灯下黑,早就被张来福给盯上了。
陈烛安再次赔礼:“张协统恕罪,帮门之中局面不稳,我若是众目睽睽之下来找张协统,只怕会引来纷争,对张协统不利,对帮门也不利。”
引来什么纷争?
张来福最早入的纸灯行,但他对纸灯帮真一无所知。因为刚入行不久,他就把师父给送走了,这在行帮里可不算什么好事,所以张来福也一直避免和纸灯帮的人来往。
陈烛安找上门来,显然和王挑灯的关系不大,以他的身份,也不至于为这事儿出手。
张来福收了铁丝,指向了外屋的客厅,说了一声:“陈长老,请!”
两人到了客厅,各自落座,陈烛安道明了来意:“适才老夫跟张协统说咱帮中局面不稳,是因为帮主之位空缺所致。老夫此番前来,是想邀请张协统,出任帮主之职。”
“请我当帮主?”张来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知道我在纸灯行的手艺有多高吗?”
请一个挂号伙计当帮主,这老头怎么想的?
陈长老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张协统自创了一门绝技,手艺登峰造极,堪称行门翘楚。”
张来福没太明白陈烛安的逻辑:“我创了一门绝活,就算登峰造极了?”
陈烛安点点头:“咱们行门只有一阴一阳两门绝活,而今张协统创了第三门绝活,用登峰造极这四个字来形容,老朽觉得恰如其分。”
张来福真就纳闷了,这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我创绝活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行门之中一位高人告诉老朽的。”
“是哪位高人?”
陈烛安有些犹豫,他不太想透露这位高人的名字。
可如果这个时候不说实话,后边的事情怕是不太好谈。
斟酌再三,陈烛安还是说了:“这位高人的名字叫竹纸光,是行门之中的立派宗师。
他说他收到了祖师爷的消息,得知您自创了行门绝技,希望您来出任行门的帮主。”
又是祖师爷。
这位祖师爷知道点事情,怎么到处说去?
竹纸光又是什么来历?
立派宗师是八层的手艺人,他和阿苓、黑妖之间认识么?
张来福拎起茶壶,给陈烛安倒了杯茶:“陈长老,帮主这个位子,应该有不少人抢着要吧?
我在行帮里一个人都不认识,一些事都没做过,让我当这个帮主怕是难以服众。
劳烦您转告竹纸光前辈,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帮主的位子请他另找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