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烛安来之前,就知道张来福不会轻易答应:“张协统,以您今日的身份和地位,未必看得上帮主的位子,可如果您不愿意出任帮主,咱们帮门可能就要被灭了。
帮门要被灭了,行门可就没了,咱们行里的匠人没人照应,纸灯这一行就要断了根了。”
“陈长老,你刚说行门没了?”
说实话,张来福可不觉得行帮能在行门里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没了行帮,匠人照样做纸灯,纸灯铺子照样做生意,无非少交一份功德钱。
当然,在万生州这个大环境下,其他行门会过来挤兑纸灯行,这种事情倒很有可能发生。
但挤兑两下,也不至于把行门弄没了吧?
就算行帮对帮门来说很重要,这个帮主也不一定非得我来做吧?
“为什么我不当帮主,行帮就散了?”
陈烛安叹了口气:“张协统,您知道上一任帮主是怎么没的吗?”
张来福摇摇头:“行帮里的事,我一概不知道。”
陈烛安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信上还带着血迹:“这事儿出在年前,咱们帮门和纱灯行发生了冲突,双方争斗激烈,各有死伤。后来两家帮门约定,年前不再动手,年后再做商议。
哪成想,纱灯行在年前下了黑手,把咱们帮主给杀了,把人头送到了咱们总堂。帮主当时嘴里咬着这封信,这封信上还说,纱灯行年后要接着送大礼,这是要赶尽杀绝。
正月十五一过,纱灯行的人又开始动手了,就这两天时间,咱们总堂死了六个人。整个帮门群龙无首,又说要报仇的,有说要和谈的,有说要搬家换地方的。
纱灯帮只管杀,咱们只管吵,要是再没有帮主出来主事,咱们总堂可能连正月都熬不过去。”
张来福不明白纱灯行为什么要对纸灯行赶尽杀绝:“两家到底有什么过节?”
陈烛安苦笑了一声:“没过节,有好事!”
“这话怎么讲?”
陈烛安解释道:“纱灯行的帮主说天下灯笼是一家,不分彼此,他要把这两个行帮给合并了。”
张来福一愣:“他说合并就合并?”
陈烛安一脸无奈:“没办法呀,纱灯帮势力太大,我们斗不过,现在连帮主都没了,这道坎,我们可怎么熬过去?”
张来福觉得这事很奇怪,他有点分不清两个概念。
要被灭掉的到底是纸灯帮还是纸灯行?
这是两个帮门之间的争斗么?
陈烛安流着眼泪,要给张来福跪下:“张协统,咱们行门的血脉能不能留下来,全靠您了。”
张来福正要开口,突然觉得后脑勺有些麻痒。
黑妖在身后碰了碰张来福的头发,让他不要急着做决断。
他隐约能听到黑妖的声音:“纸灯匠可不止没有帮主,现在还没有祖师爷。”
第三百二十七章 偏向虎山行(八千八百字)
张来福先让人安排陈烛安休息,陈烛安很着急,恨不得现在就让张来福跟着他走。
“陈长老,你想让我跟你往哪走?”
“去咱们总堂啊!帮门里上下这么多弟兄都等着您呢。”陈烛安以为张来福把事情答应下来了,他起身要带张来福出门。
“你们总堂在什么地方?”张来福没去过任何一个行帮的总堂。
“咱们总堂在花烛城,路可不近。”陈烛安想着要是立刻启程,还能早到半天。
花烛城是中原大帅的帅府所在地,是万生州第一大城。
张来福刚在西南打下来一片地盘,还没建好根基,现在让他去花烛城当帮主,听着就跟玩笑一样。
“陈长老,你先在我这歇两天,帮主的事情,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劝了半天,张来福终于把陈烛安给劝走了。
黑妖从侧门进了客厅:“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弟,你真打算去给他们当帮主?”
张来福看了看黑妖,对她的态度感到很奇怪:“姐姐,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行门快没了,你一点不着急?”
黑妖坐在椅子上,自己拿了块点心吃:“行门是行门,行帮是行帮,这是两码事,你可别弄混了。
我在行帮里待过,那地方没什么好人,要我说,没了就没了吧。”
张来福对行帮也没什么好印象,可他想了想黑妖刚才说的话,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刚跟我说,现在不光帮主没了,祖师爷也没了,这句话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在找祖师爷吗?”
黑妖苦笑了一声:“老弟,你可能觉得我找了三五天,也可能觉得我找了三五个月,我实话告诉你,我在苦苓山上找了多少年,连我自己都记不住了。
先是阿苓过去找师父,然后是我跟着去找,毒菁镇那边已经给阿苓立了庙了,你说我们找了多长时间?
谁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是什么状况,我连祖师爷都顾不上了,哪还顾得上什么行帮?”
顾不上就不管了?
张来福问:“行帮对行门可有可无吗?”
这句话还真把黑妖问住了,她想了好久:“也不能说可有可无,如果纸灯行没了行帮,纸灯铺子肯定受挤兑,日子长了,就被纱灯铺子给收了。
到了那个时候,纱灯匠可以学纸灯的手艺,没有行帮照应,这也不算隔行取利,纸灯匠这一行慢慢也就销声匿迹了。”
一听这流程,张来福明白了:“按你这么说,行帮要是没了,纸灯匠这行不就是没了吗?”
黑妖又吃了块点心,她觉得这么说不对:“生意没了,手艺还在,只要有手艺,生意上就有翻身的机会。”
张来福觉得黑妖这是胡扯:“生意要是没了,营生就没了,以后没人做这一行了,手艺人迟早得跟着绝迹。”
黑妖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我也想把纸灯行的生意保住,可拿什么保?
你可以去花烛城走一趟,看看纸灯行总堂是什么状况,帮门上下都没几个能打的人,就算想拼命,让他们拿什么跟纱灯行拼?”
张来福实在想不明白,说这事儿的时候,黑妖为什么总是置身事外:“你不挺能打吗?阿苓不也挺能打吗?还有那位竹先生,你们一起出手,应该能保得住行帮吧?”
黑妖被点心噎了一下,喝了口茶水:“我们不能出手,我和阿苓还有竹纸光,我们三个都是立派宗师,我们的手艺都在七层之上。”
“七层怎么了?”
黑妖看着张来福:“老弟,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七层是条线,我们要是越线了,人家纱灯匠也就不用顾着规矩了。
我们三个只要下场,纱灯行的高人也得出手,人家行门里还有祖师爷,人家行门里有造化艺祖,还有天成巧圣,我们要是出手了,差得就更悬殊了,纸灯帮不死得更快?”
张来福似乎明白了:“他们让我当帮主,是因为我的手艺还在七层之下,不会越了这条线。”
黑妖一个劲儿摇头:“我觉得这事和你手艺没关系,是因为你势力大了,是一方诸侯,他们就想扯着你的旗子,把纱灯帮给吓住。不信的话,你自己想一想,你当上协统之前,他们怎么不来找你?
可你就算去了,真就能吓得住纱灯帮吗?纱灯帮背后没人吗?就算你真能把纱灯帮吓住,以后的事情可怎么办?
花烛城是沈程钧的地方,你以协统的身份跑到花烛城去当帮主,沈程钧能容得下你吗?”
黑妖这番话,说得真像是个有见识的前辈。
张来福拿了块点心,送到了黑妖嘴边:“吞了纸灯帮,对纱灯帮到底有什么好处?”
黑妖从张来福手上,直接把点心咬在了嘴里:“好处就是钱呗,就是多了一只饭碗。你别看纸灯便宜,咱们这行当的销量要比纱灯大得多,纱灯行早就盯上咱们这块肉了。
他们还不止盯上这一块肉,有些事情我也打听过,纱灯行现在还在跟牛角灯、铁丝灯笼这两个行门交涉,等纸灯行被吞了,另两个行门也得被他们吞掉,到时候都叫灯笼行,这一大块肉最后全被他们一家给吃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黑妖是真的心疼。
纸灯行的营生就快被人抢走了,但黑妖无能为力。
张来福觉得不光是营生这么简单的事儿:“咱们行门的祖师是被谁打伤的?这事是不是也是纱灯行做的?”
黑妖连连摇头:“这事和纱灯行没关系,打伤师父的是一个卖野药的和一个卖跌打丸的。”
张来福一听:“原来是两个卖药的,那应该是药山府本地人,卖药的应该属于卫字门下,这是不是卫字门对纸灯行设的局?”
黑妖听得有点绕:“老弟,你刚才说卫字门,这就不对了,卖野药和卖跌打丸的不是卫字门下,他们是杂字门下的。”
张来福怀疑黑妖又在胡说八道:“卖药的为什么是杂字门下?我去药铺问过,制药的药匠都是卫字门下的。”
黑妖真没胡说:“卖野药和卖跌打丸的跟药匠是两回事,药匠做的是真药,他们的那个……那个东西可怎么说,你也不能说它是假药,只能说他的东西不是太灵。”
张来福还是不明白这行人是做什么的,黑妖给举了个例子:“你到乡下走走,就能看见卖野药的,他们有的卖药丸,有的卖药散,有的卖膏药。
他们从来不说这些药里用了什么药材,只说包治百病,无论头疼脑热,伤风感冒,腰疼腿酸,胸闷胀气,只要吃了他的药,就能药到病除。”
张来福想了想,觉得有点印象,在乡间走的时候,确实见过摆药摊的:“他们这不是卖假药的吗?”
黑妖在这一点上分得很清楚:“他们和卖假药的不一样,他们那药不是一点功效没有,如果对了症,有时候还真能药到病除。
当然了,真灵的时候,十次都未必能有一次,可就这一次让人记下来了,这行人也就活下来了。”
张来福对这行人非常陌生:“卖跌打丸的也和卖野药的一样吧?无非一个外科,一个内科。”
黑妖摇摇头:“还不光是内外科的事情,卖跌打丸的确实是治外伤的,但这行人会把式,他们得会打,挨刀子,挨棍子,胸口碎大石什么的,他们都能扛得住。”
张来福见过这个:“你说的不是打把式卖艺的吗?”
黑妖摆摆手:“这和打把式的还不一样,打把式只赚赏钱不卖药,他们算乐字门下一行,他们不认卖跌打丸的是同行。”
“这俩人为什么要害纸灯行的祖师爷呢?”张来福觉得纸灯和这两行当实在挨不上。
黑妖也觉得挨不上,她去查过这事儿:“我曾经问过他们为什么要伤了我师父,他们说这是江湖上的恩怨,还说当时没下重手,我师父肯定还活着。
这俩人现在也在苦苓山上,说是帮我们找师父,但我估计他们是想找师父的手艺精。
我曾经和阿苓联手,想把那个卖野药的给收拾了,本来都把他打残了,结果阿苓突然反悔,冲着我出手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阿苓为什么那么做,我后来无论怎么问她,她都不肯说,从那以后我们俩就成了对头。”
张来福相信这事儿是真的,阿苓太阴险了,黑妖算不过她:“你们当初为什么选中了那个卖野药的?怎么不先对付那个卖跌打丸的?”
一提起这事儿,黑妖还生气:“那个卖野药的太坏了,他会用毒,他用的毒药都是他自己配的,想解毒还特别麻烦。
你们上山的时候曾经中了毒,就是那个卖野药的干的,至于他为什么对你们下毒,这我就不知道了。”
张来福这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中的毒:“我们确实中了毒,阿苓确实帮我们解了毒,可她为什么要说这毒是你下的呢?”
黑妖连连苦笑:“我觉得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毛病,我们从小跟着师父学艺,都没少挨打,我这人磊落,是我做的事,我自己扛着。
阿苓不一样,她一旦惹了祸就想往我身上赖,变着花样的往我身上赖,我替她挨过很多打,这些事我都记得。”
把这些事情全都放在一起,张来福觉得这里边有关联。
这事儿得找阿苓问问。
“煞尊说要去苦苓山上收拾阿苓,也不知道收拾怎么样了。”
黑妖对未尝魔王没抱太大希望:“我感觉收拾不出什么结果,阿苓长得那么俊,那老书虫又那么色,他哪能下得去手?
想当年那老书虫子和二愣子联手对付八个祖师,本来他俩占尽上风,可谁能想到纺纱行的祖师是一位大美人,老书虫子看着大美人,愣是下不去手。
本来好好的局面,就因为老书虫子一时手软给断送了,事后两个人拼死突围,全都受了伤,从那以后,二愣子再也不和老书虫子合伙做事情。”
张来福有点怀疑:“真有这事吗?”
黑妖喝了口茶水,一拍大腿:“这都是我师父亲口告诉我的,那还能有假吗?”
张来福还想多知道些内情:“未尝魔王为什么要和两面魔王联手?这八个祖师又是什么来历?”
“这事我们师父倒是没说过,”黑妖提醒张来福一句,“以后少提这些魔王的名讳,真容易把他们招来。”
张来福笑了笑:“把这两位招来应该不用害怕,未尝魔王是咱们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