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了就扔,这是在挖苦斯伦社吗?
护士给阎殿臣包好了伤口,阎殿臣看着黎沐晨,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些:“万生州的人性子野,心狠手黑,你争我夺,受点伤,流点血,在所难免。
可不管伤成什么样,绷带就是绷带,把绷带绑在伤口上,止了血,上了药,这就算物尽其用了,我总不能把绷带勒在自己脖子上,让绷带给自己做主吧?”
黎沐晨这回听出来了,阎殿臣这是把斯伦社当成了绷带,用完了就扔,他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和斯伦社合作过!
“阎先生,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也提醒你一句,你如果不是万生州的大帅,斯伦社今后将不再保证你的安全。”
阎殿臣闻言,直接笑出了声音,差点把脸上的伤口给笑裂了:“你说甚了?我老阎的安全什么时候用你们保证了?
黎姑娘,你赶紧走吧。我下野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驼月城这段时间要来不少人,我估计这些人都容不下你们,你还是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吧。”
……
“阎殿臣下野了。”段业昌看着电文,觉得这在情理之中,又觉得有几分意外。
“我以为老阎会借着斯伦社的势力,再和老沈周旋一段时间,没想到他直接认输了。”段业昌叹了口气,“认输了也好,仗是站着打的,认输也得站着认,此前的事情无论怎么算,至少这件事上,老阎对万生州没有亏欠,对大帅的名声也没有亏欠。”
程志秋觉得阎帅的想法有些草率了:“我曾收到过一些消息,乔建明在临死之前也曾提出过下野的事情,但沈帅并没有给他一条生路,下野真的是正确的选择么?”
段业昌觉得阎殿臣没有做错:“老沈给过乔建明机会,乔建明自己没看明白。老阎和乔建明不一样,这件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
现在西帅已经没了,咱们现在要商量的事情是该怎么分肉吃。西地很大,肉很多,沈程钧和徐英辉这边都好分,咱们的肉稍微有点麻烦,可能吃不到嘴里。”
东地和西地不接壤,这份战果确实不好拿。
程知秋已经做好了打算:“我们可以在西地专门划一块地盘,虽说和东地不接壤,但我们同样可以派人去管理。”
这个想法在段业昌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上百次,但这事真的可行吗?段帅对此心存疑虑。
“我估计老沈和老徐也是这么安排的,到时候他们把肉喂到我嘴边,我也不能说不吃,可吃了也不一定咽得下去。西地的地盘,咱们守得住么?”
程知秋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想让沈帅和徐帅在各自的地盘上让出利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让沈帅在南地让出一部分利益,不知道这个想法能不能行得通。”
段业昌看着南地的地图,他也是这个想法:“这事我得和老沈好好商量商量,咱们在南地多赚一点,有人就得多亏一点,关键谁肯吃亏呢?
张来福和袁魁龙都是沈程钧的人,让他俩吃亏,只怕老沈不肯答应,吴敬尧那边是什么状况,这就不一定了。”
程知秋还正要说吴敬尧的事情:“吴敬尧是沈帅的故交,沈帅这次出兵,他可一点忙都没帮。”
段业昌明白吴敬尧的心思:“看他怎么跟老沈解释吧,这些日子,他光顾着吃肉,也该出点血了。”
......
吴敬尧把王继轩叫到了督军府:“你去打探一下竹诗青和常节媚的近况。”
王继轩是吴敬尧的心腹,做事自然要想在督军前面:“我已经给竹诗青和常节媚送去了书信,让他们尽快带兵返程。”
吴敬尧一瞪眼:“为什么让她们返程?”
王继轩觉得该把她们叫回来了:“督军,她们两个跟张来福的交情不浅,让她们带着这么多人马在药山府常住,事情可能要出变故。”
吴敬尧皱眉道:“出什么变故?”
王继轩觉得这事儿不需要解释,现成的隐患就在眼前摆着:“张来福万一把她们俩说动了,把人马扣下了,咱们损失可就大了,那可是整整五千人呐。”
“胡闹!”吴敬尧勃然大怒,“我派这五千人过去,是为了帮张来福守住药山府,这是帮沈帅打仗!”
王继轩一愣,他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现在仗已经打完了,阎帅已经下野了。”
吴敬尧把茶杯往桌上一扔:“你现在把兵撤回来,连证据都没留下,我说我帮了张来福,你觉得沈大帅会认账吗?”
王继轩不敢吭声,他不明白吴督军为什么发了这么大的火,也不明白吴督军这个时候为什么非得讨好沈帅。
吴敬尧把火气压了压,看了看王继轩:“现在局面不一样了,五方大帅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沈帅的地位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今后做事要更加小心谨慎!
你现在去联络竹诗青和常节媚,让她们不要急着回来,药山府还面临很多威胁,让她们多帮张来福做些事情。”
王继轩还是想多劝一句:“督军,那五千人马虽然不是精锐,但他们带去的军械可都是乔家留下来的好东西,如果一直留在张来福那里……”
“继轩呐!我该怎么教你?”吴敬尧长长叹了口气,“如果能保个平安,那五千人不要了都行,告诉竹诗青和常节媚,千万不要急着回来!”
......
“你跟大凤子好好说,让她老老实实去会情郎哥,别急着回来。”袁魁龙把信差打发走了,他离开了协统府,去了绸布街,路过君龙伞庄的时候,还跟掌柜的老云打了个招呼。
“这两天生意怎么样啊?”
老云点头笑道:“托协统的福,买卖挺不错!”
袁魁龙点点头:“这是赵隆君的买卖,赵隆君是咱们油纸坡的英雄,你可千万把生意给打理好了。”
老云连连称是,客套了几句,袁魁龙走到了绸布街尽头,进了一座宅子。
宅子不算大,前后有两重院子,袁魁龙让门童通报一声,在前院等了片刻,跟着门童去了后院。
到了后院,袁魁龙站在正房门前,不敲门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门开了,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走了出来。
这汉子身材矮壮,皮肤黝黑,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眼角爬满深浅交错的皱纹。
他上身穿一件洗得发灰发白的靛蓝粗布对襟短褂,衣服上打着各种颜色的补丁,下身穿一身灰布长裤,看这身穿着,真不像是能住起这种宅院的人。
“魁龙来了,里边坐!”男子把袁魁龙请到了屋里。
袁魁龙客气了两句,赶紧说正事:“陶爷,西帅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陶红罐点了点头:“有几名弟子跟我说了这事,他下野了。”
袁魁龙小声问道:“西边地盘以后就被沈帅和徐帅分了,万生州是不是又要变天了?”
陶红罐给袁魁龙倒了杯茶:“变天是肯定的,你现在局面不错,倒也不用为这事担心吧?”
袁魁龙摸了摸茶杯,茶水太烫,他端不起来:“陶爷,我不是为我自己担心,我是为咱们行门担心,咱们祖师爷到底和苦苓山有没有牵扯,你给我个准话呗。”
陶红罐面色凝重,他也担心这事:“我派了一名弟子去药山府调查,这名弟子和纸灯帮有些来往,应该能查出些真相。
魁龙啊,如果咱们祖师真和苦苓山上的事情有牵扯,你能想办法保咱们行门一个周全吗?”
袁魁龙就怕听这个:“陶爷,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跟苦苓山有来往,就等于得罪了沈程钧。
咱们要是牵扯到了这事上,别说保行门一个周全,我连我自己的周全都保不了。”
陶红罐站在门口,朝着天空望去:“卖罐卖瓜,各找各家,万生州要变天了,咱这家门也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
我估计沈程钧这段时间得忙着和徐英辉瓜分西地,可能还顾不上苦苓山的事情。”
袁魁龙连连摇头:“老沈顾不上,张来福可顾得上,药山府是张来福的地盘,他能放着苦苓山不管吗?”
......
“西帅下野了?”张来福听到这消息,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众人,小声问了一句:“下野是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让人笑话。
连黑妖都笑话张来福:“师弟,你怎么什么都不懂?你是不是没念过书?”
一听这话,张来福不乐意了:“谁说没念过书?我念的书可多了,我就是不知道下野是一个什么样的流程。”
李运生告诉张来福:“下野了就是认输了,不打了。”
张来福一愣:“这还带认输的?”
林少聪刚刚赶到药山府,他懂军事,刚才还在和赵洛凡商量布防的事情,一听阎帅下野了,他也吓一跳。
可听到张来福连下野的概念都不懂,林少聪更紧张了。
他知道张来福是外州人,他不想让张来福露怯,赶紧给李运生使了个眼色。
李运生左右看了看,没有多说话,他担心说多了,会让别人对张来福产生误解。
赵洛凡倒是完全没有误解:“我觉得张协统说得没错,阎帅宣称下野,可能未必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沈帅也未必能放过他。”
张来福越听越绕,袁魁凤在旁边喊了一声:“说那些没用的做什么,他下野了就是不打了呗,咱是不是得喝顿庆功酒?”
赵洛凡有些担心:“现在就庆功,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袁魁凤觉得时机正合适:“早什么呀?不早了,姓福的,你过来帮我挑两坛子好酒,今天我得跟常姑娘决个高下。”
说话间,袁魁凤拽着张来福挑酒去了。
张来福还不太想去:“阿凤,咱们说正事呢,挑酒这事我也不是内行,你非得带着我去做什么?”
袁魁凤拉着张来福走到了远处,压低声音说道:“赵洛凡那边好不容易圆回来,再说下去露怯了。
别人都说你是沈大帅的暗子,还说你外州的身份是假的,你怎么能连下野都听不明白,这哪像万生州人的样子?
下野是万生州的规矩,大帅和督军这一层的人,打输了,服气了,在报纸上发了通告,给各方大帅各路督军送去书信,这就算宣告下野了。
一旦督军或者大帅宣告下野,按万生州的规矩,就该留他一条生路。只要阎帅从此交出兵权,交出西地,交出职务,回家养老,沈程钧就不能对他赶尽杀绝,这回你明白了吧?”
流程是听明白了,可张来福不明白阎殿臣的意图:“老阎手上不是还有兵吗?他为什么要下野呢?”
“我觉得他这么做挺好,给自己留条退路,也给自己留了份体面。”袁魁凤拿了两坛子酒递给了张来福,“老阎如果非得打这一仗,就算把药山府打下来,沈程钧也不会放过他。
他就算把你地盘全吃光了,也不可能恢复他在西地的根基,早晚还是被沈程钧给捏死。”
张来福琢磨着阎殿臣还没到非下野不可的地步:“如果药山府这有人帮他呢?”
“谁能帮他?你说的是那些会巫术的洋人?”袁魁凤之前看过沈大帅发的檄文,知道西帅和斯伦社之间有勾结,甚至有卖土的嫌疑。
但她觉得阎大帅不会受斯伦社的摆布:“西帅和洋人之间有来往,这我是信的,求点好处也是有可能的。
但你让他把整个人交给洋人,我觉得他不会做那样的事,他要那么做了,还配得上大帅的名号么?
你可能觉得我就是个酒蒙子,什么都不懂,但我觉得这事我没有看错。”
张来福也希望袁魁凤没看错,只是局面突然变化这么大,张来福觉得有点乱。
提着酒坛子回了营地,黑妖高兴,准备和袁魁凤喝两杯。
竹纸光觉得现在还不是喝酒的时候:“下野的事情是真是假,姑且不论,苦苓山上的刺客,咱们可还没找到。
我这边刚刚发现了一些线索,不如等把这件事情处理妥当,再说庆功的事情。”
常节媚早就想喝酒了:“别的事情先放一边,这两天一直绷着,我也想缓缓,袁姑娘,今天咱们说什么也得决个胜负。”
竹诗青拉住了常节媚:“吴督军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咱们先别喝酒,小心误了事。”
黑妖看着竹纸光,总觉得这人败兴:“我们喝点酒怎么了?要是一辈子抓不到桑青娘和伍巡夜,我们还一辈子不喝酒了?”
竹纸光觉得跟黑妖说话费劲:“什么时候就该办什么事情,刀刃还在脖子上,这庆功酒也能喝得下去吗?”
黑妖气得青筋直跳:“就你走过江湖,就你做事儿谨慎?你这么大能耐,要不以后你当祖师爷算了。”
竹诗青觉得竹纸光说的有道理:“现在确实不是庆功的时候。”
常节媚白了竹诗青一眼:“没说要庆功,就是喝杯酒,前辈这话说的还真吓人,好像喝了一杯酒就要地动山摇似的。”
竹纸光眉头紧锁:“常节媚,你这是跟我说话吗?”
赵洛凡知道竹纸光的身份很高,他不想卷入这场争吵,他拿着地图走到了林少聪身边:“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布防的事情吧。”
林少聪也想把精力都投在布防上,可他现在集中不了精神,有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直盘旋,这仗到底还用不用打?
“我觉得咱们应该先让侦察营核实一下西帅下野的消息。”
“你觉得单靠一个侦察营,能打探出西帅的真实目的吗?我们要是在这个时候松懈了防御,这么多天的部署,不等于付诸东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