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之前,他不敢回苦苓山,更不敢离开药山府,只能到迎山街住下。
而今被张来福堵了个正着,按理说他应该赶紧走人。
可问题是该怎么走?
要是悄无声息走了,伍巡夜觉得自己太没面子。
他还没对张来福动手,先被张来福吓跑了,这事儿要传扬出去,一辈子都是笑柄。
不管张来福势头多大,他的手艺肯定没伍巡夜高,这一点,伍巡夜还是有底气的。
可要是冲出去和张来福打一场,伍巡夜又担心张来福藏着后手。
思来想去,伍巡夜决定给张来福一个警告。
哒!哒!哒!
他打了三下更梆子,一慢两快。
张来福正带着士兵在客栈里搜查,来到二楼的士兵,隐约听到有人吆喝:“夜半三更,莫动刀兵!”
所有士兵把手里的枪都放下了。
张来福手指一阵哆嗦,他也听到了更梆子声,他也听到了更夫的吆喝。
他现在想把背后的雨伞和灯笼,袖子里的金丝和铁丝,怀里的铁盘子和粉盒子全都放在地上。
柳茂林在身后拍了拍张来福的脊背,他这一拍,张来福心里觉得踏实,放下武器的念头也被打消了。
这什么手段,这么厉害?
柳茂林压低声音对张来福说:“这是更夫的绝活,叫五更锁禁,他刚才打的是三更,三更专门锁兵刃。”
张来福头一回听说更夫这行的手艺,绝活他记住了,可眼前这个局面该怎么应对?
“柳大哥,咱们好像吓唬不住他,他现在跟咱们动手了。”
“动手了好呀!”柳茂林有些兴奋,“兄弟,你露了脸就行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吧,我肯定把声势给你做足了。”
说话之间,客栈周围窜出了成千上百的柳条,柳条之间交错盘曲,它们要编成一个筐,把整个客栈给扣住。
伍巡夜推开窗户,朝着外边看了一眼。
“行啊,来真格的了!”
他拿起更梆子,连打了五声,一慢四快,还衬着一声锣。
哒!哒哒哒哒!哐!
“五更天明,各找营生!”
第三百三十七章 大风起兮
柳茂林已经和伍巡夜打起来了。
更梆子不停地响,掌柜的一会招呼客人,一会忙着算账,一会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
客栈里的伙计和客人,都和掌柜的一样,更梆子一换,他们就跟着换一次状态。
在客栈外边看热闹的人状态还算正常,他们听不见更梆子声,但能看到越来越密集的柳条。
柳条变成了柳条筐,已经把客栈给扣住了。
有人见过这号手艺,这是柳匠的绝活,锁骨筐。
以前都知道这门手艺能扣住人,哪成想这门手艺还能扣住这么大的客栈。
这些看热闹的人吓坏了,全都跑到了远处,整条迎山街上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张来福还在客栈里边,更梆子声在耳畔不停萦绕,张来福就快抵挡不住了。
柳茂林在柳条之中留了一条缝,冲着张来福眨了眨眼睛,示意张来福赶紧离开这地方。
张来福会意,他走到不容易身边,低声问道:“这可是紧要关头,你千万不能糊弄我,你得保证那些都是你的种。”
不容易昂首挺胸,冲着张来福点了点头。
张来福让常珊帮他换了一身衣裳,从军服换成了粗布棉袄,然后悄无声息离开了客栈。
走出了迎山街,张来福快步走回了督办府,在督办府里歇息片刻,他从卧房里拿出六个小笼子和六个小箱子,把笼子和箱子全都放到了水车子上。
把水车子变成木盒子,揣到了衣服里边,张来福去了后院,走到了轿子旁边。
他往轿子里塞了三十大洋,轿子也没问张来福去哪,直接打开了门。
张来福进了轿子里,把木盒子变成水车子,把笼子全都取了出来,生怕给憋坏了。
放好笼子,张来福吩咐轿子一声去毒箐镇。
一听要去毒菁镇,轿子哆嗦了两下。
张来福一皱眉头:“是不是不敢去?”
轿子轻轻摆动,它确实害怕。
这时候可由不得它害怕,张来福神情十分严肃:“这次去毒菁镇是要办要紧事,你要这时候掉了链子,我绝对不饶你。”
轿子真不想去毒菁镇,可之前的事情,它觉得对张来福还有亏欠,这次要是不能把握机会将功折罪,万一惹恼了张来福,可能真就被劈成柴火给烧了。
吱嘎嘎嘎!
轿子摇晃两下,带着张来福出发了,张来福打开怀表看了看时间,按照他的估算,严鼎九也差不多该动手了。
严鼎九此时已经到了毒菁镇上,刚好走到了山灯庙门前。
他在庙门前站着,几名庙祝在庙后边站着。
这些庙祝做好了和严鼎九开打的准备。
他们认识严鼎九,严鼎九上次来的时候,身边跟着张来福和李运生,这两人在庙里的奇怪举动,这些庙祝记忆犹新。
那两个人上次来山灯庙,明显是想挑事的,这回这人自己来了,估计也没什么好意。
今天不是节日也没有庙会,趁着没什么人来上香,庙祝干脆把大门给关了。
一名庙祝拿着牌子来到了门前,牌子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庙内清扫,暂不接待。
他正准备把牌子挂在门前,被严鼎九给拦住了:“这位大哥,我大老远过来上炷香,你这个时候关大门,不太合适吧?”
庙祝还挺客气,冲严鼎九笑了笑:“这可不是冲着您关的门,今天我们要清扫庙院,这是好几天前就定下来的事情,实在抱歉,您多担待。”
说完,庙祝还想挂牌子,严鼎九对着牌子轻轻一拍,啪的一声,震得庙祝手一哆嗦。
庙祝愣了片刻,看着严鼎九,瞪圆了眼睛:“这位朋友,你是来生事的?”
严鼎九笑呵呵的,摸了摸庙祝手里的牌子:“我没想生事,我就想看看你这牌子结不结实,敲了这么大动静都没裂,看来你这牌子手艺不错呀。”
“你到底想干什么?”庙祝放下了牌子,挽了挽袖子,“我可告诉你,别以为会点手艺就敢来这撒野,你在毒菁镇打听打听,山灯庙是什么地方?山灯娘娘有多大法力!
我们在这做庙祝,都不是寻常人,你要是不信,就去镇上问问我们都是什么身份,看看你能不能惹得起!”
说话间,这人来推了严鼎九一把。
严鼎九被推了个趔趄,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干什么?跟我动手动脚的?我一大清早赶到镇上来,就是为了给山灯娘娘上柱香,走到庙门前,你们不让我进门,我跟你们理论几句,你们还想打人?
你们是庙祝还是山匪?你们说我惹不起,今天我非得惹你们一回试试!”
说话间,严鼎九硬往庙门里闯,他以为庙祝能会点手艺,没想到他随手一推,庙祝直接向后倒了过去,撞在了庙门上,把庙门给撞开了。
真奇怪了,桑青娘说过,会洋把式的人都住在山灯庙里,这点功夫就叫洋把式?
在严鼎九看来,这个庙祝完全不会手艺,就是个普通人,他刚才要是手重点,就能把这庙祝给打死。
是这洋把式太不禁打,还是这庙祝藏拙了?
如果真就这么不禁打,一堆立派宗师哪能听他们摆布?
又或者桑青娘撒谎了?这事根本就和山灯庙没关系。
严鼎九心里不踏实,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庙,地上的庙祝爬了起来,一把把他拽住了:“你打我是吧?你敢在山灯庙门口打我?你小子太猖狂了,你别走,今天这事我跟你没完!”
庙祝声音越来越大,他这是招呼里边的人出来帮忙。
可庙里边的庙祝都没动静,只留下这一个庙祝在外边应付严鼎九。
严鼎九哪有那么好应付,他甩了甩衣袖:“别扯我衣裳,我来上炷香,这还有罪了?你先推我不说,还敢说我打人?”
他甩衣袖的时候也加了点力气,想再试试这庙祝。
这庙祝还不禁试,被他一袖子甩到了石阶下面,摔得头破血流。
庙祝扯嗓子喊上了:“打人了!打到山灯庙门前了,毒菁镇老少爷们都听一听,有人来打山灯娘娘的庙门了!
咱们镇上的老爷们都没死绝吧?有手的出来搭把手,有嘴的帮忙喊个人!”
他扯嗓子这一喊,周围有行人停了脚步。
山灯庙在毒菁镇的地位非同一般,有人在这行凶打人,镇上人可不能不管。
一开始围观的人少,他们都不敢往上冲。
过了一会,等围观的人多了,有人上前和严鼎九理论了。
一名樵夫拎着砍柴的斧子问道:“这位朋友,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严鼎九点点头:“我知道呀,这是山灯娘娘的庙啊,我是来上香的。”
一名采药的老头把药篓子也放下了:“你是来上香的,就应该知道山灯娘娘是什么样的神仙,你来给娘娘上香,就证明你对娘娘还有一份敬意。
可你现在在庙门口打人,打的还是庙祝,你让娘娘怎么看你?你觉得娘娘能保佑你这样的人吗?”
严鼎九摆摆手:“老人家,在庙门口,你可别说这样的话,我可没打算冒犯山灯娘娘。”
“你打人了,还说没有冒犯?”一名猎户上前揪住了严鼎九,“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今天你把人给打伤了,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众人七嘴八舌,都和严鼎九理论。
严鼎九突然甩开了猎户,他看门前立着两个灯笼石雕,上前一巴掌拍在了其中一块石雕上。
别人看着只是用手心拍的,其实严鼎九手心里还藏着一块醒木。
醒木往灯笼石雕上一砸,啪的一声脆响,灯笼石雕裂了。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严鼎九趁机推开众人,撒腿跑了。
他一边跑,还一边念叨:“来上个香,还被你们一群人围上了,你们这穷山恶水真是出刁民呐!”
老头上前把庙祝扶了起来:“孩子,我看你伤的不轻,赶紧找个大夫看看。”
猎户咬牙切齿,他拿起猎叉,做了个架势,看着是想追严鼎九。
樵夫上前把猎户劝住了:“这人不好惹,他带着手艺,咱们光有一膀子力气,怕是打不过他。”
这么多人看着,猎户也不能认怂:“就算打不过他,我也跟他拼了!”
庙祝上前拽住了猎户:“好汉,这份情意我看见了,刚才你仗义相救,我已经很感激了,等我给山灯娘娘上炷香,保佑你平安顺遂。
诸位,你们都是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我给诸位鞠个躬,我真心谢谢诸位了,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