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纸光叫人把邵斯年带了过来,这人脑袋上套着灯笼,还在那亮着。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阿苓从身形上认出了这人的身份,这是斯伦社的领师,他的地位在执仪者之上。
竹纸光怎么把他给抓了?这人也知道不少事,有很多事情都和阿苓相关。
见到了邵斯年,阿苓的脸越来越白。
竹纸光问邵斯年:“你们斯伦社哪一门巫术能做出来翻里地?”
听到了这句话,黑妖的脸越来越黑。
邵斯年摇摇灯笼头:“我没听说过和翻里地有关的巫术。”
竹纸光觉得自己可能问得太着急了,他又问道:“你知道翻里地是什么东西吗?”
邵斯年点点灯笼头:“知道,平时进不去,进去了出不来,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就是翻里地。
我学过手艺,做过当家师傅,见别人找到过翻里地,但是没见别人做出来过翻里地。
斯伦社没有和翻里地相关的巫术,至少在南地,所有的斯伦社成员都不懂得和翻里地相关的巫术,他们找不到翻里地,更做不出来翻里地。”
一听这话,阿苓和黑妖都很紧张。
阿苓发现邵斯年知道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黑妖发现自己刚才说的事情,越来越不像真的。
竹纸光看了看黑妖,他没再继续追问,他把邵斯年交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也没急着审问,先让竹纸光把邵斯年押送到督办府。
眼前当紧的事情是给斯伦社善后,这么多人暴尸荒野,张来福心善,见不得这个。
“咱们应该想办法把他们给安葬了。”
一听这话,老于太太竖起了大拇指:“张协统,您真是好人,这群人坏事做尽,您大人大量,还要安葬他们,我真是佩服您。”
张来福很谦虚:“老人家,你过奖了,我这人心肠就是好,你打着灯笼,往全天下找,都找不着我这么好的人!”
黑妖在身后拉了张来福一把,贴着耳边轻轻说道:“别听这老婆子瞎扯,她嘴上说的好听,心肠可歹毒了。”
张来福不高兴了:“她说我是好人,你觉得她瞎扯吗?”
黑妖忍不住笑了:“这话连三岁孩子都不信,还能骗得过我吗?”
笑了片刻,黑妖又不笑了:“师弟,其实你人挺好的。”
“等回了药山府,看我怎么收拾你!”张来福瞪了黑妖一眼,转而又看向了众人,“到底谁能把这些人给葬了?”
竹纸光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我去找几个帮中的弟兄,挖个坑把他们掩埋了就是。”
“埋了?”张来福皱起了眉头,“这怕不合适吧?”
竹纸光一想,光是埋了,也确实有些潦草:“我再去找镇上的棺材铺子,给他们做口大棺材,好生安葬。”
“棺材?”张来福还是皱眉,“这也不合适吧?”
棺材还不合适?
难道还给他们立碑吗?
竹纸光有点为难了:“张协统,你看得起他们,让他们入土为安,我觉得这就够了。”
张来福又提醒了一句:“入不入土先两说,咱们的习俗和他们斯伦社的习俗是一样吗?”
竹纸光一脸雾水,他不明白张来福的意思。
他是老江湖了,他觉得江湖上的规矩他都懂。
张来福想要安葬了这些敌人,他能理解,这算仁义。张来福想帮他们办得妥善一点,这也能理解,这算侠义。
现在还得按照斯伦社的习俗去办这丧事,这就客气得过了头吧?
黑妖也觉得过头了:“还管他们什么习俗?直接弄在一块一把火烧了算了,也省得斯伦社再拿尸体做手脚。”
于老太太也觉得张来福过于客气了:“我觉得小黑说得没错,这些贱人就该烧了,斯伦社的巫术挺邪性的,要是不烧了,这些人没准还能活过来。”
众人都觉得烧了合适,但李运生没说话,他发现张来福另有打算。
“烧了也不合适吧?”张来福着急了,话在嘴边,就在舌头尖打转,可他不能说出来。
他想说的是:你们谁能把他们身上的黑水给炼出来?
这话要是说出来了,别人又会对张来福的人品产生误解,弄得他连尸体都不肯放过似的。
张来福不想当个坏人,可这群人为什么就听不明白?
李运生开口了:“斯伦社的习俗咱们都不熟悉,但他们学的是西洋巫术,估计西洋人的丧葬习惯更适合他们。
我有很多西洋朋友,等我去问问他们,按照他们的流程把这些人给葬了。
当然,现在也不好让他们尸首一直散在这里,咱们找个东西先把他们装殓了吧。”
张来福笑了,李运生这是明白张来福的意思了。
关键找东西装殓,用什么东西合适呢?
斯伦社几十号人全散在地上,连囫囵的肢体都摘不出来。
于老太太想跟张来福混个脸熟,赶紧给出了个主意:“先用火柴盒装着吧。”
张来福看向了于老太太:“大娘,你觉得用多少火柴盒能把这些人全都装起来?”
于老太太笑了笑:“我觉得一个就够了。”
说完,老太太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火柴盒。
这种火柴盒街边随处可见,一只手摊平了,能放下五六盒。
这点小盒子能装什么东西?
于老太太把盒子里的火柴倒了出来,拿出一根火柴,在火柴皮上擦了一下。
嗤啦!
火柴没出火,只冒出了一片白烟,白烟先是盖住了火柴盒,而后又盖住了老太太的手,而后盖住了所有人,呛得众人直咳嗽。
“我就知道这老太太没安好心!”黑妖晃动手掌,使出了一杆亮。
不怪她信不过于老太太,在山上斗了这么多年,黑妖受过她太多的算计,也吃过她太多的亏。
灯光之下,张来福看到了一个硕大的黑影。
这黑影不像个盒子,不像个棺材,倒像一座房子。
这可一点没夸张,张来福感觉之前的山灯庙大殿都没有这黑影大。
于老太太也咳嗽了两声,甩了甩手,冲着张来福说道:“张协统,这盒子应该够把他们装下了。”
呼!
一阵山风吹来,把烟雾都吹散了。
张来福站在火柴盒下边,抬头看了半天,这盒子有两丈多高。
他又绕着火柴盒转了两圈,之前的判断没错,这火柴盒确实比山灯庙的正殿要大,而且还不是大了一圈,张来福感觉整整大了一倍。
这东西好啊,要是单论装东西,这可比水车子好用多了。
张来福冲着老太太竖起了大拇指:“大娘,好本事,就拿这个把他们先装殓了吧!”
要说装殓,那就得慢慢来了。
斯伦社这些人的尸首都是碎的,得一点一点往里捡,谁也不知道要捡到什么时候。
于老太太有办法,但出手之前,她得先把话给说清楚:
“有一门手艺,我平时不愿意露出来,张协统今天要是用得着呢,老太太我也就不藏着了。
但咱可把话说在前头,这手艺是正经手艺,张协统可不能因为手艺上的事儿,说我人品不好。”
张来福挺起了胸膛:“你帮我做事儿,人品肯定是好的!”
有张来福这句话,老太太心里有底了:“行,那您看仔细了,这是我独创的绝活,叫洋火牵羊。”
“什么羊牵羊?”这绝活名字有点拗口,张来福一时间没听明白。
于老太太也没解释。
她从袖子里拿出了几盒火柴,对着火柴盒低语了几句,随后把这些火柴整齐地摆放在了地上。
摆在地上的火柴没什么动静,等了十几分钟,最上面的一盒火柴动了。
火柴盒分为外皮和内盒两部分,这盒火柴的内盒从火柴皮里钻了出来,里边的红头火柴一根一根探出了脑袋。
它们从火柴盒里跳了出来,站成一排,朝着斯伦社成员的尸体跳了过去。
等跳到尸体近前,火柴们大致看了下局面,简单做了下分工,随即开始干活。
一枚火柴扛起了一根手指头,费尽力气,摇摇晃晃把手指头背在了身上,一步一步走向了像房子一样大的大火柴盒。
看得出来,这根手指头已经超出了火柴的承重能力,每走一步,这火柴都一哆嗦。
好在旁边还有火柴帮忙,另一枚火柴上前和他一起抬着手指头,朝着火柴盒一起走,走了两分多钟,才到大火柴盒旁边。
大火柴盒推出了内盒,两根火柴使出全身力气,把这根手指头扔进了火柴盒里。
黑妖脸上略带嘲弄:“就搬一根手指头,费了这么大的劲。”
于老太太不着急:“张协统,您瞧好吧!”
别看这两根火柴的效率不算高,架不住火柴数量多。
于老太太带着几百盒火柴,一盒火柴一百根,几万根火柴一起出来搬尸体。
有的搬了一块皮,有的搬个骨头渣,有的搬个指甲片,一转眼的功夫,把几十名斯伦社成员的尸体都搬进了大火柴盒里。
这种手艺,张来福还真没见过:“这火柴好,这绝活真管用啊!”
黑妖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管用是管用啊,他们行门的名声,都被这绝活给败坏了。”
于老太太白了黑妖一眼:“你这话说得我可不爱听。”
黑妖不管这个:“你不爱听我也得说,他们换取灯的,就是拿着火柴上各家各户换点破烂,取灯不值钱,破烂也不值钱,两边各取所需,这营生也没毛病。
可这老太太缺了大德了,她用火柴换走了人家的破烂,人家把火柴随手放进了柜里。
到了晚上,这些火柴从盒里钻出来,在这家里搜罗值钱的东西,再往这老太太手上搬,你说这门绝活缺不缺德?”
一听这话,于老太太更生气了:“话可别说得那么难听。”
黑妖一点不让着:“你嫌这话难听?你怎么不觉得自己办的事情难看?你们家祖师爷提起你都觉得寒碜。”
于老太太把脸一扭:“我们祖师爷可不觉得我寒碜,要真觉得我寒碜,他早就把我放走了。”
张来福这回听明白了,洋火就是火柴,她这绝活叫洋火牵羊,就是让火柴顺手牵羊。
于老太太刚才说得很清楚,她也是被祖师爷困在这了。
苦苓山上的人各有来历,可他们都是被祖师爷困在这的。
这些祖师这时候会出手吗?
张来福觉得暂时不会,他们如果想要出手,应该不会等到现在,不会等到这些斯伦社的成员变成了一地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