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不准扶了扶眼镜,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跟众人讲述了一段往事:“这事我是听我师父说的,他说他见过一对姐妹,姐姐是插戴婆,妹妹是卖猪头肉的,姐俩都是手艺人,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可这姐俩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官府给抓了,官府给她们两条路走,一条路是直接问斩,另一条路是去大图腾碰碰运气。
这姐俩肯定不想死,她们就去大图腾碰运气,姐俩被绑在大图腾边上,绑了整整一夜,周围人都以为这姐俩肯定得死在大图腾旁边。
结果谁也没想到,这姐俩没死,她们俩变成一个人了。有人说这姐俩长了两个头,而且这两个头不都长在脖子上,一个头在脖子上,另一个头在胸腔子里。还有人说两个头还经常换地方,有时候姐姐在脖子上,有时候妹妹在脖子上。
这姐俩既然活下来了,官府说话也得算话,就把她们给放了。可人是放出来了,事儿也传出来了,有不少人在私底下议论,说这姐俩儿是妖怪!
左邻右舍在背后天天嚼舌根子,这姐俩也是好面子的人,她们实在扛不住,只能从老家搬出来,天南地北,四处漂泊,靠手艺谋生。”
张来福问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这姐俩已经变成一个人了,她们靠谁的手艺谋生?”
调不准很严肃的给张来福解释:“姐姐依然做插戴婆,妹妹还是卖猪头肉,客人遇到谁,就做谁的生意。”
“这生意是随机的吗?”张来福不太懂她们姐俩的生存模式。
调不准神情很阴森,仿佛在说一件很可怕的事:“如果客人遇到姐姐了,姐姐会把这客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把脑袋割了,放到锅里做猪头肉。”
李运生闻言,吓了一哆嗦:“那要是遇到妹妹了呢?”
调不准的表情稍微有些缓和:“遇到妹妹能好一些,妹妹本来就是卖猪头肉的,她会直接把这客人脑袋割了,然后下锅,等出锅之后再把这客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李运生思索了一下整个流程:“遇到妹妹比遇到姐姐好在哪了?”
调不准觉得自己说的挺明白的:“刚不都说了吗?遇到了妹妹能死得漂漂亮亮的!”
李运生恍然大悟,死得漂漂亮亮肯定是好的,可还有个细节,让他难以释怀:“客人最后还是变成了猪头肉,猪头肉还是要被吃掉的,被吃掉的过程之中,客人是不是就没有那么漂亮了?”
调不准盯着李运生,半天没言语。
他本来想吓唬一下李运生,结果李运生一直这么认真,反倒把他给吓到了。
张来福没有纠结猪头肉的事情,他发现大图腾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大图腾在什么地方?”
黑妖摇了摇头:“没人知道那东西在什么地方,有人说是被别人给毁了,也有人说是被皇帝给卖了,还有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这东西被卖给皇帝他堂弟了,送到他堂弟家里的时候,被人在路上给毁了。”
“皇帝!万生州有皇帝?”这件事张来福可是第一次听说。
调不准点了点头:“有啊!”
张来福愣了好半天,在万生州待了这么长时间,他对皇帝竟然一点概念都没有:“皇帝在什么地方?是在中原吗?”
“应该算是中原吧,那个时候叫中原吗......”调不准对地理不是太熟悉,这事儿还真有点说不清楚。
黑妖瞪了调不准一眼:“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了?你说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你看你把我师弟给吓得!皇帝早就没了!没了皇帝之后才有了五方大帅。”
调不准觉得自己说的没错:“以前有也是有啊,再者说了,是你先提起皇帝的事。”
张来福回头看向了李运生和孙光豪。
李运生冲着张来福点了点头:“万生州曾经有过皇帝的,只是南地的人很少提起这件事情。”
孙光豪还特地强调了:“现在各地巡捕房不讲究这个了,以前乔家在的时候,要是随便提起皇帝的事,是要被治罪的。”
张来福没想到乔家和皇家还有过节儿:“乔家这么恨皇帝?”
孙光豪摇摇头:“乔家不恨皇帝,乔家就是皇帝的后人,皇帝原本就姓乔,乔老帅那辈人还经常念叨这事,说他们是皇族正统。
议论皇帝家的事,就是议论他们家的事,所以在南地,大家都不提皇帝。”
这么一说,张来福终于明白了。
万生州确实有过皇帝,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难怪调不准刚才说官府,张来福还不明白官府是哪个机构。
按照调不准这个说法,大图腾处在万生州的上一个历史时期。
张来福问黑妖:“皇帝为什么要把大图腾给卖了呢?”
黑妖摇了摇头:“这谁能知道?皇帝的心思谁能弄得明白?关键这灯笼该怎么打开呢?”
调不准看了看灯笼:“这事你们还是别惦记了,大图腾的东西碰不得!”
黑妖拿起灯笼在调不准眼前晃了晃:“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这不是大图腾,哪怕做的像,它也不是,你到底怕什么?”
调不准想离灯笼远一些:“我告诉你们,像也不行,和大图腾挨得上的事情,你们最好一点别沾。
大图腾会勾魂,你们知道吗?大图腾勾了魂,还能把魂给合了,你们知道吗?等哪天你们的魂被勾去了,就知道我劝你们的都是好话。”
调不准走了。
黑妖心里烦躁,拿着灯笼一通撕扯,她觉得师父就在灯笼里,只要把灯笼扯碎了,就能把师父救出来。
扯了许久,灯笼上不见半点损伤,黑妖叹了口气,把灯笼交给了张来福:“师弟,这灯笼你先收着,等师姐再想想办法。
我不管这灯笼是用什么手艺做的,哪怕真是按着大图腾做出来的,我也能把这灯笼给拆开,你等我消息吧。”
黑妖做事儿,总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气势。
她离开了督办府,直接去找汤占麟:“汤协统,有事跟你商量,你手下威力最大的火炮是哪一种?我不多借,借一门就够了。”
汤占麟以为黑妖又要去炸山:“晏姑娘,一门火炮可炸不动大山,我汤某人既然答应帮你,你说要多少火炮,我都给你派过去。”
黑妖摇摇头:“我不炸山,我只炸个灯笼。”
汤占麟回头冲着赵应德竖起了大拇指:“你看看人家晏姑娘,人家就是有见识有学问,人家就是和你们这群粗人不一样!人家用大炮炸灯笼,这种事情你们谁能想得出来?”
赵应德不太明白大炮打灯笼的原理,他打开了胸腔子,拿出来一根雪茄,递给了黑妖:“这是我新进的货,黑姑娘,要不您先尝一根,再仔细想一想,您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姓黑!”黑妖大怒,推了赵应德一个趔趄,转身走了。
汤占麟看着赵应德,眼神之中满是厌恶和嫌弃:“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人家姓晏,人家是晏姑娘,就这点事你就一直弄不明白!
跟你们这些粗人在一块,我真觉得寒碜,我真觉得害臊,我真怕别人把我当成了你们这样的人!”
骂完了赵应德,汤占麟赶紧去追黑妖了:“晏姑娘,我跟他们不一样,你千万不要误会!”
赵应德拿着雪茄,自己点上了:“不抽正好,我自己享受!还用大炮炸灯笼?你都闹出花儿来了!长出来你这样的脑仁子,这么好的雪茄都不该让你糟蹋了。”
......
黑妖真想用大炮把灯笼炸了,但张来福没答应。
李运生回去接着研究巫术,还要研究一下大图腾的相关资料:“我从来没听说过大图腾的事情,今天听两位前辈提起了,我真涨了不少见识,可这些资料应该不太好找,短时间内怕是没什么收获。”
张来福叮嘱李运生:“找资料固然重要,可也别忘了把斯伦社的朋友都好好安葬了,咱们是重情义的人!”
李运生明白:“我炼好了黑水,立刻给你送过来。”
孙光豪决定帮着张来福一起研究灯笼。
张来福觉得孙光豪想研究的是蘑菇。
“我确实挺在意这蘑菇的,”孙光豪看着灯笼里边黑灿灿的小蘑菇,“这是我用仙家之力种出来的,按照你们说的顺架爬蔓,这应该能把菇农的手艺捞上来了,这对我来说也算个奔头。”
张来福也看了看灯笼里的蘑菇:“没错,是个奔头。”
......
“这东西为什么就非得往头上长?”沈程钧看着头顶上的蘑菇,两眼之中满是血丝。
顾书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大帅:“要不您先喝杯茶,消消气,咱们再想想办法。”
“喝杯茶?”沈程钧看向了茶炉上的茶壶。
他突然笑了:“是该喝杯茶。”
说完,他把茶壶拎了起来,要把开水倒在自己的头顶上。
“我烫死你们!烫死你们!”
顾书婉手快,上前把茶壶抢了下来:“大帅,可不能这么做!大帅,这样不行!”
沈程钧瞪着顾书婉:“把茶壶给我,我手艺很高,开水伤不了我,只要能把这些蘑菇给烫死就行了,烫死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顾书婉哪舍得让大帅遭这种罪?关键遭了这罪也不一定有用。
“大帅,蘑菇既然是从您头上长出来的,那就是您身体的一部分,您能扛得住烫,只怕它也能扛得住,您这不是白白受苦吗?”
沈程钧一琢磨,顾书婉说得挺有道理,这蘑菇用开水肯定烫不死,那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再打孙光豪一顿?
打孙光豪确实挺解气的,但不解决问题。
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只能是找菇农了。
“书婉,之前你说帮我联络不少菇农,他们当中手艺最高的还是定邦豪杰吗?”
一说这个,顾书婉有把握了:“大帅,我父亲联络上了一个人间匠神,这名人间匠神在年轻时受过我父亲恩惠,只要大帅点头,他立刻就能来驼月城给大帅诊治。”
沈程钧想了想:“也行,但是最好不要跟他透露我的身份。”
顾书婉早就有安排:“大帅放心,您的身份绝对不会走漏出去,我在驼月城另找了个宅院,专门安排您在那里治病。
等那位菇农来了,我会跟他说您是我的一位挚友,有急症想找他帮忙处置,到时候我给您编个假名字,您应一声就行。
这位菇农性情内敛,忠厚老实,他绝对不会询问您的身份,也绝对不会把这件事情透露给别人,请大帅放心!”
沈程钧听从了顾书婉的安排,三天之后,菇农柯木生来到了驼月城。
这位老菇农看着有六十来岁,身形瘦削,看着比沈大帅矮了两个头。
其实沈程钧能看出来,这人原本不矮,但因为常年蹲菇寮,扛木头,钻山洞,身子佝偻得厉害。
来到驼月城,柯木生有点害怕,看样子应该是没怎么出过远门。
他把行李背在身后,值钱的东西都在怀里揣着,塞得衣襟鼓鼓囊囊。
顾书婉上前介绍:“柯大叔,这位是我的挚友,名叫张来福,他遇到了点事情,想求您老帮个忙。”
“张来福?”柯木生上下打量着沈程钧,“你就是那个大魔头?”
沈程钧咳嗽了两声,看向了顾书婉。
顾书婉小声对柯木生说:“柯大叔,您这是怎么说话?”
柯木生一个劲儿地摇头:“我不给他帮忙,这个大魔头杀人不眨眼的,给他帮了忙,他可能杀我灭口,这事我坚决不干!”
沈程钧直皱眉头,他想冒充张来福,以此保全自己的名声,哪成想张来福的名声坏到了这个地步。
“大叔,你可能误会我了!”沈程钧开口了,“我对敌人手狠,但对朋友重情重义,不是他们传闻中的那种人。”
柯木生满脸戒备,他不愿意相信张来福:“张协统,你不是在药山府吗?为什么跑到驼月城了?”
沈程钧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有重要军情要向沈帅汇报,刚刚才赶到驼月城,可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我头上突然长了蘑菇,还请您老人家帮忙看一下。”
说话间,沈程钧摘了帽子,柯木生看到了沈程钧脑袋上的平菇:“这平菇长得好呀,这平菇长得真厚实,只是这蘑菇黑了一些,这颜色有些少见。”
顾书萍在旁问道:“黑一些,是不是因为蘑菇里有毒?”
“这平菇能有什么毒呢?”柯木生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人心黑了,生出的蘑菇才是黑的。”
这老头貌似不是那么老实,说话还有点阴阳怪气。
沈程钧抿了抿嘴唇,没有发火,顾书婉赶紧劝柯木生:“柯大叔,你就别说笑了,赶紧看看有没有办法把这蘑菇给除掉。”
柯木生摸了摸蘑菇,长长叹了口气:“除掉蘑菇不难,想除掉心魔就难了,张来福呀,你坏事做得太多了,这就是报应啊!”
沈程钧又抿了抿嘴唇,他马上就要发火了。
人间匠神在手艺人中确实不多见,这老头有这份本事,说话猖狂一点,沈程钧也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