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现在出现在了墙壁里,是因为这面墙就是灯笼纸。
不光这面墙是灯笼纸,四面的墙壁加上顶棚和地板都是灯笼纸,是因为张来福自己进了灯笼里。
他现在就在灯笼里,因为灯笼本身是亮的,所以这个房间没门、没窗、没有灯,但它是亮的。
四面墙壁围成了灯笼,至于为什么这墙壁是方的,不是圆的,原因不得而知。灯笼中间的蜡烛在什么地方,张来福暂时也找不到。
现在可以明确的事情是,张来福如果想从灯笼里冲出去,卡在灯笼骨和灯笼纸之间的铁丝是关键!
铁丝是怎么卡进去的?
流光溢彩!她是靠着流光溢彩,挤进了灯笼骨和灯笼纸之间的缝隙。
能不能卡得再深一点,直到把灯笼纸给豁开?
那就得看张来福的本事了。
张来福坐在椅子上,抱起琵琶,一弹琴弦,唱起了小曲:“秋风拂槛柳丝柔,一对钗环伴妆楼。金丝姐姐情意重,铁丝小妹解忧愁,同入银台朝夕守,姐妹同心度春秋。”
琴弦带着伞线颤动了起来,伞线带着伞骨缓缓旋转,摇着伞把流光送到了金丝身上。
金丝每次听曲都听得迷迷糊糊,但这首曲子,她听明白了。
她听到了金丝姐姐,她听到了铁丝小妹,这曲子唱的是她和铁丝之间的事。
其他的唱词还有听不懂的地方,但姐妹同心这句她能听懂,听懂了这句,也就够了。
流光在金丝上流淌,困在墙里的铁丝很快有了感应。
金丝和铁丝隔着墙壁,互相感应着彼此。
张来福喊道:“别把身子贴在墙上,尖对着尖,这样才有用!”
金丝不知道为什么要尖对着尖,但既然是张来福吩咐的,她立刻照做。
自家男人念过书的,念过好多书,听他的肯定没错。
金丝和铁丝尖对着尖,继续感应着彼此,流光涌动之间,一道溢彩从金丝的尖端释放了出来,击穿了墙壁,和铁丝的尖端之间连出了一道光晕。
流光生溢彩,溢彩化流光,这道光晕在墙壁上烧出了个小窟窿。
这就意味着金丝和铁丝合力在灯笼纸上烧出了个小窟窿。
铁丝顺着小窟窿钻了出来,金丝顺着小窟窿钻了进去,姐妹俩在窟窿当中互相缠绕,紧紧锁在了一起。
张来福弹着琵琶,把所有气力全都用在了曲子上:
“那日狂风掀绣帘,妆台倾倒碎妆奁,铁丝受困陷囹圄,丝丝欲断泪涟涟。
金丝见妹遭磨难,挺身相救到眼前。阿妹休要心凄楚,阿姐护你度难关!”
曲声之中,油纸伞越转越快,金丝和铁丝越缠越紧,沿着穿出来的窟窿,奋力向下撕扯。
张来福抡指扫弹,高声唱道:“金丝含笑把言宣,一母同炼骨肉连,世间珍宝千千万,哪及同胞手足缘。
金虽柔,铁虽刚,刚柔相济两情长,流光在身各添彩,只愿相守在身旁。待到风停妆台整,重归玉盒伴清香,金缠铁缕相偎傍,一世相依不相忘。”
叮铃铃!张来福把满腔的气力和情谊灌注到了琴弦之上。
这情谊是真的,金丝和铁丝相依为命,姐妹两个就在眼前拼命。
这气力也是真的,张来福把所有余力全都拼在了流光溢彩上,他坚信自己能杀出重围,坚决不给斯伦社做行尸走肉。
油纸伞和纸灯笼把力气全都拼上了,流光源源不断注入到金丝和铁丝身上。
姐两个卯足了劲,在墙壁里一进一出,像锯子一样奋力切割。
墙壁上的窟窿渐渐变成了一条线。
洋伞见状,伸出两根伞骨,勾在了墙壁的裂缝里。
张来福再放出十几条铁丝,全都勾在了墙壁的伤口上。
洋伞和铁丝一起拉扯,只听刺啦一声响,墙上的缝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出现在了张来福面前。
这口子一尺多长,三寸多宽,张来福想靠这点口子挤出去,还有点困难。
既然出不去,那就得把口子放大一些。
粉盒子往张来福脸上扑了些粉,再给张来福添上两分战力。
他的琵琶越弹越快,渐渐盖过了耳畔的咒语声。
金丝和铁丝散发着满身溢彩,在墙壁之中来回穿梭。
家里所有人一起上阵,能扯的扯,能拽的拽,金丝和铁丝拧成了锯子,又在墙上割出来一寸。
全家人一起拼命,把这一寸撕成了一尺。
等墙上的口子变成两尺多长,一尺多宽,张来福觉得差不多了。
他把所有家人全都收好,从口子里奋力挤了出去。
刚钻出口子,张来福听到一声闷响,随即天旋地转。
怎么回事儿,感觉怎么像被别人打了一闷棍?
等回过神来,仔细一看,他刚从桌子上掉下来,头撞地上了。
站起身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张来福看见了门,看见了窗,看见了屋子里的各种陈设。
他知道这是督办府,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卧室。
这卧室如此熟悉,却又让他觉得如此恐怖。
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张来福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房间。
朝着门走了两步,张来福猛然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桌子,看见了桌上的灯笼。
唰啦,唰啦,这灯笼一直在响。
它为什么会响?
因为破了口子的灯笼纸在响。
灯笼纸上豁开了一道口子,张来福就是从这道口子里钻出来的。
现在这道口子一开一合,好像有气息从灯笼里不停往外喷吐。
这灯笼到底要吐出来什么?
该不会又要冒出来咒语吧?该不会把整个督办府的人都害了吧?
不行,得把这个灯笼处置了!
张来福准备把灯笼放进水车子,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安置下来。
他刚走近灯笼,忽然感觉到手指头一阵剧痛。
手上顶针猛然收紧,勒得张来福指根发白。
又要来巫术了?
张来福思索片刻,赶紧跑到客厅里去,把茶壶拿了过来。
呼噜噜!哗啦!
灯笼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喘息,伤口之中居然喷出了大量的水。
它喷出了黑色的水,和张来福熟悉的黑水,一模一样。
“黑水!居然有这么多黑水……”张来福拿着茶壶接住了黑水,没过一会,茶壶就快满了。
这么大的茶壶都装不下,这个灯笼挺有料啊!
张来福盯着茶壶,一脸欣喜。
水车子扔出来个桶子,正砸在张来福身上:“等什么呢?拿桶子接着。”
是呀,得换桶子了。
张来福的茶壶已经接满了,这么好的黑水哪能糟践了?
他把茶壶放在一旁,把桶子放在了灯笼下边,没过多一会,接了大半桶的黑水。
灯笼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流,张来福意识到这一个桶子还不够。
他冲出了卧室,来到了客厅,把洗脸盆拿了过来。
桶子满了,换洗脸盆继续接水,没过多一会,洗脸盆也满了。
张来福跑到了走廊上,看到一名卫兵提着暖水瓶正往楼上走。
这名卫兵刚打了开水,张来福上去把暖水瓶抢了下来,把开水都给倒在了地上,拿着空暖水瓶走了。
卫兵看着张来福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张协统怎么这么坏呢?”
一名士兵拿着坛子准备去打酒,酒坛子被张来福给抢了。
一名士兵拿着饭盒去打饭,饭盒子也被张来福给抢了。
一名士兵准备去洗衣服,装衣服的木桶和洗衣服的盆被张来福给抢了,衣服全都掉在了地上。
厨子们正准备做饭,张来福冲进厨房把水缸给抢了,还把水全给泼在了地上。
督办府上上下下都在议论,议论的人分成了两派。
一派人认为张来福很坏!
“这个张来福怎么这么坏?这一整天就在督办府里捣乱,你看他今天做了多少坏事。”
另一派人认为张来福不坏!
“我觉得张协统挺好的,别的不说,他起码对咱们好,他给咱们的军饷比正规军都高。”
“军饷给的高,可他做的事也缺德,咱们跟着他,可也没少做坏事!”
“别人的事我不管,我也管不着,我就觉得张协统对咱们好就够了。”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有明眼人看出了关键所在。
“张协统坏,但他对咱们也确实是好,这是因为咱们也是坏人,坏人对坏人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有什么好争的?”
众人恍然大悟,很多事情也都想明白了。
他们想明白了,但张来福没太明白。
这一盏灯笼里怎么能装了这么多黑水?
张来福把督办府上上下下的水缸都拿到了卧室里,连院子里养金鱼的水缸都被他搬来了,金鱼全都在水沟里翻腾着。
已经接了二十几缸了,这个灯笼里的黑水居然还没接完。
水车子用车把子不停撞张来福的腿,告诉张来福别闲着,接着去找水缸。
附近也没卖缸的,还能上哪找?
张来福无奈,跑到附近粮店,买了几个米缸回来。
粮店老板是拒绝的,人家米缸是要装粮食的,哪能随便往外卖。
可不卖不行,张来福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