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列斯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一点都不红。
他的立场非常明确,他也表达了对黎沐晨的痛恨与谴责,但他希望再给黎沐晨一个机会,让黎沐晨为斯伦神创造更大的价值。
至于他自己的责任,在亚列斯看来,他自己没有责任,他已经把责任完整地切割在黎沐晨身上了。
萨迪娜对这样的答复非常不满:“亚列斯,你是描青镇行动的最高长官,黎沐晨是你的部下,你觉得把一切全都归咎于部下,就能洗脱你自己的罪责吗?”
亚列斯一听这话,把脸沉了下来。
他尊重每一位凛座,只要不涉及他的利益,他对每一位凛座都很客气。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萨迪娜不止在威胁亚列斯的利益,她甚至在威胁亚列斯的生命,亚列斯在这个时候就不可能保持良好态度了:“凛座大人,在指责我之前,希望您对描青镇的情况多做一些了解。
如果您不了解当时的状况,甚至不了解我们当时的计划方案和执行流程,我觉得您在这件事情上就不该做出鲁莽的判断!我是一名斯伦社勇敢的战士,而您现在的言论,正在无情地践踏我的忠诚和信念!”
萨迪娜勃然大怒:“你这是和凛座说话的态度?你以什么身份用这样的态度跟我说话?”
为了捍卫自己的生命,亚列斯寸步不让:“我是斯伦神的信徒,我以信徒的名义跟您说话,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我对斯伦神的虔诚信仰,难道斯伦神站在您面前,也要为您凛座的身份而向您低头吗?”
这话说的有力气,气得萨迪娜咬牙切齿。
双方的争执越来越激烈,会议的召集者,凛座雷普登敲了敲桌子:“我们今天要探讨的不是描青镇的事情,我们今天要探讨的是复生斯伦真神的时机,这个重要时机已经来临了。
过去的是非先暂时放在一边,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决定斯伦社未来的关键问题。我现在给出的提议是立刻准备复生斯伦神的仪式,力争在三月份,让伟大的斯伦神重临人间!”
说到这里,会场上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但凛座萨迪娜没有点头:“雷普登凛座,你可能觉得我刚才说到的事情跑题了,可我想告诉你,我刚才说的恰恰是问题的关键。
描青镇的行动失败,让我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也严重干扰了我们的行动计划,如果现在强行举行仪式,即便仪式成功,复生的斯伦真神可能只具备不到百分之三的力量,实际情况甚至可能远远低于我所描述的数字。
斯伦真神一旦复生,会引来各方势力的关注,届时我们要拼尽全力去保护斯伦神的安全!如果被万生州的暴徒发现了斯伦神的下落,斯伦神的生命将遭受严重的威胁!
作为斯伦神最忠诚的信徒,我希望斯伦神能够降临世间,我希望斯伦神能够带给我们力量,能够带给我们勇气和信念。
可如果我们现在盲目草率地让斯伦神复生,如果真神复生之后再遇到贺云喜那样的暴徒,我们该如何应对?
请真神原谅我言语中的不敬,如果再次遭到贺云喜的伤害,斯伦神甚至没有下一次复生的机会,这就是我们要面临的残酷现实!”
萨迪娜一番话讲完,在场众人沉默不语。
有一部分人赞同萨迪娜的观点,认为现在复生斯伦神确实有些莽撞。
还有一部分人并不赞同萨迪娜的观点,但碍于萨迪娜的强势,他们不敢发表意见。
雷普登看向了另一位凛座叶其科。
叶其科白发苍苍,看模样有八九十岁,实际年龄比他的模样还要更老一些。
他是斯伦社里年纪最大的一位凛座。
雷普登和萨迪娜的意见相反,这个时候就要由叶其科来表态了。
叶其科最厌恶这样的局面,他能在斯伦社活到这把年纪,不是因为他每次都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而是他每次都不做出明确的表态。
现在的局面该怎么敷衍过去呢?
叶其科咳嗽了两声,调整了一下气息,才开始发言:“雷普登凛座说的很有道理,沈程钧疯了,万生州在短时间内会陷入巨大的混乱。
这次混乱的程度要比绫罗城面临的状况可怕的多。在这种大好局面下,确实需要斯伦神为我们指明未来的方向。”
雷普登听到这番话,微微点了点头,看来叶其科赞同他的看法。
萨迪娜忍不住要和叶其科争吵,叶其科下压手掌,示意萨迪娜先保持冷静:“萨迪娜凛座,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万生州的暴徒不仅愚昧,而且残忍,我们确实需要斯伦神的指引,但我们也要为斯伦神的安全负责。
举办复生仪式是非常重大的问题,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举办复生仪式,都需要慎重考虑,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情不应该由我们来决定。
我们应该把这个决定权交给霜寂主,因为这是霜寂主的职责,也是斯伦神赋予霜寂主的重要使命。”
这番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不言语了。
霜寂主是斯伦社的首领,身份只在斯伦神之下。
可这个时候,在这场会议上,任何人都不该轻易提起霜寂主。
雷普登和萨迪娜一起看向了叶其科。
雷普登还想保持克制,萨迪娜先开口了:“叶其科凛座,你觉得我们坐在这里开会的原因是什么?你觉得我们离开故土,来到万生州的目的又是什么?”
叶其科干笑了一声:“我是觉得不同的事情要用不同的方式来对待,如此重大的决断,还是要做出更为慎重的选择,把这件事情告知霜寂主,在我看来就是最慎重的选择。”
雷普登摇了摇头:“把这件事情报告给霜寂主,那就等于剥夺了我们所有选择的权力,霜寂主对真神复生这件事情上的态度,想必我们都很清楚。”
“我想我们应该平心静气和霜寂主进行交涉,我相信霜寂主也和我们一样……”叶其科还想接着往下解释。
“他和我们不一样!”萨迪娜直接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首先要明确一点,我支持真神复生,只是在时机上和雷普登凛座有一些分歧。
在原则问题上,我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有人把今天会议的内容透露给了霜寂主,那我现在直接宣布,这个人会是我的敌人,是永远无法和解的敌人!”
雷普登点了点头:“我同意萨迪娜凛座的观点,我们在复生凛座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在时机问题上,我会和萨迪娜凛座单独商讨。”
会议结束了,所有人都以为叶其科今天说出了非常愚蠢的言论,会受到另外两位凛座的孤立。
叶其科可不这么觉得。
他认为今天的会开得很好,因为这场会没有让他承担任何责任。
散会之后,雷普登和萨迪娜单独留在了农舍里,继续探讨仪式的时机。
雷普登的观点没变,他依然希望能够立刻举行复活仪式:“萨迪娜凛座,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沈程钧真的疯了,这是我亲眼所见,还有其他来源的消息可以为我提供佐证。”
萨迪娜的态度缓和了一些:“雷普登凛座,我对这一消息并没有丝毫的怀疑。我和你争论的焦点是在于真神本身的状态,如果不能保证真神具备百分之二十的力量,复活真神的行动肯定是不理智的。”
雷普登叹了口气,祷告了一句:“请真神原谅我的不敬,就算真神复生之后拥有百分之九十的力量,你觉得他能战胜贺云喜那个暴徒吗?万生州又有多少个像贺云喜那样的暴徒?
张来福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虽然他的个人战力和贺云喜相差很远,但他和贺云喜一样的残暴,一样的野蛮,而且他手里还掌握着军队。
万生州还有不少这样的野蛮人,如果我们把视线全集中在这些野蛮人身上,我们会得到一个错误的结论,我们会认为在任何情况下复活斯伦神都是不明智的。我们会因为我们的畏缩和保守,错过眼前的大好时机。”
萨迪娜陷入了沉默,沈程钧发疯这件事情来得太突然,让她的想法也出现了动摇:“我只想再多争取一点时间,为真神多争取一点时间,让真神在复生之后,起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雷普登摇了摇头:“真神不需要保护自己,真神应该由我们来保护,我们需要的是真神的指引,而不是让真神来帮助我们战斗。
最好的时机已经来了,我们如果不把握,时机就会落到别人的手里。万生州会因为沈程钧的疯狂而陷入混战,你想想看,谁会在混战之中收获第一份果实?
所有在万生州的巫术组织都在等待真神的消息,如果等不到真神的消息,他们就会听从霜寂主的命令。如果霜寂主来了,真神就再也没有复生的机会,最不希望真神复生的人就是霜寂主,这一点你应该非常清楚!”
萨迪娜没有作声,在对待霜寂主的态度上,她和雷普登的立场完全一致。
雷普登又做了一次祷告:“有些人已经要在万生州采取行动了,如果他的行动更加迅速,万生州的第一颗果实会被他们摘走,在这么重要的机遇面前,我们不能再犹豫了。”
萨迪娜紧张了起来:“你说的这些人是谁?”
雷普登叹了口气:“很多人,虽然没有实证,但我从周守途那里已经收到了消息,这些人的野心已经写在了脸上,他们的行动远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迅速。”
……
西地,枯榆城,督军府。
督军范博宇吃了两碗羊肉泡馍,擦了擦嘴,冲着督军尹浩廷笑了笑:“枯榆城羊肉是真好吃,吃一百回我都吃不腻。”
尹浩廷给范博宇倒了杯茶:“你大老远来一趟,就吃了这两碗泡馍,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我尹某人请不起一桌好饭。”
范博宇摸了摸眼前的大碗:“我就爱吃这个,西地的汉子就爱吃这口羊肉,这口羊肉就该咱们自己吃,换成别人,他就吃不出这个滋味。”
话里有话。
尹浩廷闻言,朝着身后摆了摆手,伺候在旁边的厨子和下人都退出了膳厅。
“老范,咱们把话说明白了,你这次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范博宇把馍掰碎了,放到了第三碗羊肉汤里:“没别的什么事,就是想吃肉了,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就觉得嘴特别馋。”
尹浩廷不想跟范博宇兜圈子:“你那也不是没有羊肉,为什么非得跑我这来吃?”
“以前跟着阎帅的时候,咱俩有肉都是一块吃,什么时候分过彼此?”
范博宇、尹浩廷,林信锋,冯承烈,这四位督军,都在阎帅身边待了很长时间。
尹浩廷不想听这个:“现在不是跟阎帅的时候了,你跟了徐帅,我跟了沈帅,咱俩还在一个锅里吃肉,怕是不太合适吧?”
范博宇笑了:“那得看你这锅有多大,驼月城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吧?那么大一块肉在眼前摆着,你不馋?”
尹浩廷也听说了沈帅发疯的事情:“你说的是中原那块肉?我尹某人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嘴,那么大一块肉,我根本吃不下。”
范博宇摇摇头:“中原的肉我也吃不下,这肉留给别人吃去,可咱西地的肉凭什么让外人吃了?
徐帅是北地的老虎,他胃口大,中原就留给他吃吧,他和老段怎么争那是他俩的事。
那西地的肉就得留给咱们西地的人,这块肉只要你想吃,我明天就去联系老冯和老林,咱们四个把这口大锅给支起来。”
尹浩廷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羊肉,刚把筷子拿起来,犹豫片刻又放下了:“这事能让我想一想吗?”
范博宇把馍泡好了,吃了一大口:“你想,你尽管想,我可以等着你。那我也把话说前边,我能等,但别人不一定能等,好羊肉谁不爱吃?”
尹浩廷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汤:“给我两天时间,后天我给你消息。”
……
“本来还得多炼两天,可没想到这次改良的药方特别好用,所有的尸体全都炼出来了,斯伦社的朋友也彻底安葬了。”
李运生雇了一辆大车,拉着一车水坛子,来到了督办府。
张来福和李运生亲自把这一车黑水全都搬到了仓库。
看到库房里这么多水缸,李运生不由得感慨:“一想起你有这么多黑水,我都觉得羞愧,我带了这点水,实在有点拿不出手。”
“咱不都说过了么,情义上的事,不能挑肥拣瘦!”张来福一点都不嫌少,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清单,“这些黑水的用途我都计划好了。
先得把械碗给开了,然后把王赫达留下那些夜壶都给开了,我这准备种出来一批厉器,你那边的行医器械该种也得种。”
李运生看了清单:“我这确实有一些器械要种,招财那边的法器也得种上一批。”
张来福指了指清单:“在这呢,我都写了,不光有招财的,还有鼎九跟豪哥的,老茶根之前也跟我说过,他也想要能对付巫术的兵刃,我想给他种把枪。
袁魁凤和竹诗青也给咱们帮过不少忙,她们也想要对付巫术的兵刃,咱们也给种上一些。”
李运生一看这清单这么长,多少有点担心:“咱们黑水确实够用了,可碗够用吗?王赫达送你的那些夜壶,可不一定都认黑水。”
不是有碗有土,就能随便种东西,碗和土能不能配对还两说。
这事张来福想过:“我从今晚开始做实验,看看有多少夜壶能用黑水开碗,王赫达做出来那些夜壶不是那么挑剔,黑水对它们来说可能不是最好的土,但我估计一般情况下也能凑合用着。
碗可以开的不全,但黑水不能糟蹋了,只要能开到五成以上,咱该种就种。剩下用不了的黑水,咱们慢慢存着,今后和斯伦社打交道的机会还很多,咱们和他们这份情谊得源源不断地保持下去。”
一听源源不断,李运生也有了信心:“我已经联络了少聪,他会相碗,让他多买几个碗回来,要是能和黑水配上,那就算咱们赚了,就算配不上,咱们也不吃亏,到时候儿识土的事儿还得靠你。”
识土的事儿不成问题,张来福特地叮嘱:“你让少聪多用点心思,多往和水相关的碗上使劲。”
“和水相关的碗……”李运生思索了一下,“他以前说过,好的船坞也能算是碗,船坞算和水相关么?”
张来福觉得算:“反正咱不缺黑水,他要是能找到合适的船坞,我真想用黑水种出一艘船来,这艘船就叫黑巫师号,到时候咱们斯伦社的朋友都请到船上来,告诉他们这艘船是血肉铸就的情谊。”
两人又聊了一会,李运生回去研究巫术,张来福留在仓库里,开始研究碗。
他把木盒子拿了出来,拍了几下,木盒子变成了水车子。
水车子里放着大大小小一堆碗,张来福先把械碗拿了出来,放在了一边。
木桶一看到这屋子里这么多黑水,激动得直蹦。
张来福冲着木桶喊了一声:“别着急,这一屋子都是咱的,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又拿出来一个铜夜壶,往黑水缸旁边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