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洋房在竹林里迅速穿行,二楼的烟囱,喷吐着水雾和烟气,像鼻子一样四下挥舞。
这是乔大帅最气派的专车,今天专门来接姚德善就是为了给他这个面子。
一排竹子被铁皮房子撞倒了,竹叶不停的晃动。
……
绿玉斋,是姚家自己新建的宅院,绿玉是竹子的别称,以竹为名,表达了姚家对篾刀林的深情。
可名字里虽然带着竹子,这座新宅却和姚家大宅一样,一根竹子都没有。
乔大帅来了,姚家把新宅腾出来,做了大帅官邸,当时魏正林还在打扫驿馆,这两人对大帅的心意,貌似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乔建勋今年三十六岁,年初他爹遇刺身亡,他继承了帅位。荣华富贵,大好年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乔大帅的面容却非常憔悴,脸上满是疲惫和困倦。
有人觉得,大帅这是因为匪患猖獗,难忍愤恨。
也有人觉得,大帅这是因为帅位不稳,心力交瘁。
熟悉大帅的人,其实心里都知道,大帅这是大烟瘾犯了。
换做平常,大帅早就抽大烟去了,但是今天他还得多忍一会。
被浑龙寨的土匪从黑沙口吓唬到了篾刀林,这事儿已经够丢人了,现在军饷还被劫了,这算丢人到家了。
手下两名协统(旅长)在旁边坐着,神情严峻。
林少铭挨着协统坐着,一语不发。
还有几名标统也都坐着不说话,只有县知事魏正林和负责押送军饷的周标统站着说个不停。
他们俩得站着,今天这事儿的主要责任在他俩身上。
魏正林眼泪都快下来了:“袁魁龙一众悍匪,盘踞放排山多年,穷凶极恶,无所不为,若不除之,大帅难成霸业,百姓难得安宁!”
周标统在旁帮腔:“浑龙寨这帮王八蛋太不是东西,这些年他们势力越来越大,就没人管过,现在黑沙口把他们养得兵强马壮,咱们以后可不好对付了。”
林少铭眉头一皱:“周标统,你说谁把土匪养得兵强马壮?”
第七十九章 吃屉包子吧(本章高能)
魏知事和周标统为自己辩解,这事儿林少铭管不着,可如果把事情扣在他头上,这事儿他可不能忍。
魏正林先解释了一句:“林督办,我没有指责您的意思,但放排山确实是黑沙口所辖。”
周标统是武人,说话更直一些:“本来就是黑沙口的土匪,这还不能说是咋地?”
林少铭青筋一跳,正要开口,站在身后的林少诚先说话了:“周标统,你可是大帅的爱将,手下一千多号人,被一伙土匪打到全军覆没,现在还有心思说黑沙口的事情?”
周标统还真就不服:“咋不能说?我手下的人又没都带出来,一共就带了五百多人,我从油纸坡过来,人困马乏,他们本乡本土打埋伏,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林少诚笑了:“周标统,浑龙寨不是黑沙口来的吗?什么时候成了篾刀林本乡本土的土匪了?”
这句话说在了要害,不仅噎得周标统没词儿,还把魏正林给套进去了,一句本乡本土却给篾刀林扣了个通匪的帽子。
魏正林看向了林少诚,这人刚刚二十出头,心思倒还挺机敏。
能坐到县知事这个位置,魏正林也不是凡辈,他不急着辩解,先向大帅认错:“卑职有失察之过,绝无推诿塞责之意。”
林少诚点点头:“这就对了,谁的错就是谁的错,别把事情扯远了。”
周标统一瞪眼:“错都是我们的?你们林家一点错都没有?”
林少诚也瞪起了眼睛:“是我们丢了军饷吗?”
乔建勋摆了摆手:“先别说是谁的错,现在军饷丢了,我就问你们这仗还能不能打?”
魏正林赶紧表态:“大帅,篾刀林上下都在全力筹措军饷。”
乔建勋又看了看姚德善:“你怎么说?”
姚德善早就想好词了:“只要大帅说个数目,我们姚家愿意拼上全部家底儿,帮大帅铲除匪患。”
乔建勋对姚德善的态度非常满意,转而看向了林少铭:“林督办,你家底可比姚家厚得多,这仗你敢打吧?”
“敢打,哪能不敢……”林少铭说话没什么底气。
林少诚觉得这不是林家的责任:“大帅,我们林家没兵,督办和督军是两回事,您总不能让我们带着家里的长工打土匪吧?”
乔建勋看向了林少诚:“什么意思?我把两位协统叫过来了,这还叫没兵吗?”
“那两位协统……”林少诚想说那两位协统不归他们调遣,林少铭瞪了他一眼,林少诚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了。
乔建勋看向了林少铭:“浑龙寨在黑沙口烧了巡捕房,这事儿到现在也没个回音,黑沙口到底还姓不姓乔?这地方是不是已经成了土匪窝了?”
林少铭不作声,乔建勋又看向了姚德善:“明天我让两位协统给你报个数目,这次损失的军饷,你先替我补上,我这人从不亏待功臣,等剿灭了浑龙寨匪众,必须重赏你们姚家。”
姚德善赶紧起身行礼:“谢大帅抬爱!”
乔建勋又看向了林少铭:“兵也给了,钱也给了,这仗能打了吧?十天之内,我要看见袁魁龙的人头,要是你办不到,黑沙口的督办也该换一换了。”
没等林少铭答复,乔大帅吩咐警卫营长:“送林督办回府。”
警卫营长正要送客,林少铭起身道:“不用送了,我们尽快回黑沙口,按大帅吩咐,全力剿匪!”
林少铭走了,乔建勋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叫全力?全都是屁话!”
……
走在路上,林少诚心里很不痛快,他这次来本想争夺篾刀林的县知事,现在看来,这个位子明显归了姚德善。
“哥,咱们真回黑沙口?”
“不回黑沙口怎么剿匪?”
“咱还真去剿匪?”
“这是大帅的命令。”
“哥,你觉得这事儿能是浑龙寨干的吗?给袁魁龙一百个胆子,他敢不敢动乔大帅的军饷?”
林少铭停下脚步,看着林少诚:“你说不是袁魁龙做的,那能是谁做的?”
林少诚答不上来:“这事儿还得慢慢查。”
“你去过浑龙寨吗?你知道怎么查吗?”
林少诚没说话。
林少铭转过身,接着走路:“这事儿还得问老三,就他知道这里的由头。”
“哥,你去问那个傻子,他能知道什么?”
“你不傻,把你扔到浑龙寨,你能活着回来吗?”
“都这么多年了,他傻不傻,你还不知道?”
林少铭一字一句说道:“我说他不傻,我今天说的,刚说完的,以后我说话,你别总是顶嘴。
在大帅面前,你以后也客气一点,记住了没?”
“哥,你还真把他当大帅?他今天就是冲着……”
啪!
林少铭抽了林少诚一记耳光:“我问你记住了没?”
林少诚捂着脸,微微点头。
林少铭看着林少诚,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乔大帅什么本事没有,就有一个好爹?”
林少诚没作声,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林少铭从怀里拿了一截儿缆绳,把绳子一头交给了林少诚,另一头自己攥着。
这是他做的迷局,两人攥着同一根缆绳,现在他们说话,只有彼此能听见。
林少铭道:“乔大帅是七层的人间匠神。”
林少诚一惊:“不可能,他才三十多岁……”
林少铭点点头:“你想的也没错,他确实有个好爹,他身边有大把名师指点,还有上好的手艺根供着他吃。”
手艺根,手艺人梦寐以求的好东西,不同于手艺灵和手艺精,手艺根吃下去了,能直接长手艺。
林少诚知道乔家肯定能弄到手艺根,可他还是不相信乔建勋的手艺有七层:“手艺根不能多吃,会入魔的。”
林少铭面无表情道:“他入没入魔,有谁知道?四大祖师八大魔王都在人间晃悠,就算摆在你面前,你能分辨出来吗?”
林少诚有点害怕了,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该冒犯乔大帅:“哥,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我怎么听说乔大帅根本不是手艺人?别人都说他怕吃苦,根本就没学过手艺。”
林少铭抬起手,又抽了林少诚一个耳光:“刚才不跟你说了么,别跟我顶嘴。
乔大帅和我是同一个行门,这事儿是行帮告诉我的,行门里有好多能人给他当过师父!他刚才要真想下手,你已经没命了。”
林少诚还是不明白:“他手艺这么高,为什么还害怕浑龙寨的土匪,袁魁龙不也才五层吗?”
林少铭又抽了林少诚一耳光:“你小子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可乔建勋知道害怕。
以后让你多跑两年船,你就明白了,不管多大的船,只要一不留神就有可能翻了,有的大船翻在了大浪里,有的大船翻在了阴沟里。
别人都把袁魁龙当成了阴沟里的虫子,没准他这条虫子还真就能翻了大船。”
……
送走了其他人,乔建勋躺在床上,开始吞云吐雾,姚德善在旁边伺候着。
乔建勋的双眼渐渐有神,情绪也好了不少:“整个篾刀林的芙蓉土生意,都在你姚家手里攥着,这次让你出点血,不心疼吧?”
姚德善赶紧回话:“大帅哪的话,我姚家这点家当,都是大帅赏赐的,给大帅办事儿,肯定尽心竭力。”
“别光想着给我办事,把你自己的事情也办一办,我听说你病了。”
“谢大帅关心,一点小毛病,不怎么碍事。”
“真不碍事么?我还听说你这病,和你姚家老宅有些关联,你怎么不搬出来住?”
“我在老宅长大,旧物生情,我还真舍不得搬出来。”
“我看这老宅不光能生情,还挺上瘾吧,比这上好的芙蓉土还上瘾!”乔建勋放下了烟枪,笑呵呵看着姚德善。
姚德善赶紧行礼:“什么都瞒不过大帅。”
乔建勋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你的事儿我不想多问,可你要想在篾刀林当知事,就别把名声弄得太差。你都七十多岁了,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姚德善赶紧点头:“明白,都明白。”
“你们姚家和竹老大之间一直有仇,所以我爹当年把你爹的县知事给免了,这种错误你可不能再犯了。”
“我们姚家上下,都听大帅的吩咐。”
“回家歇着去吧,我让警卫营开专车送你。”
“不敢劳烦大帅,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能让你自己回,你得风风光光回去,你可是功臣!”乔建勋摆摆手,示意姚德善可以走了。
他在屋子里接着吞云吐雾,过了小半个钟头,乔建勋眼看要睡着了,却发现屋子里的烟雾越来越浓。
这芙蓉土的成色不对吧,怎么这么大的烟气?
这烟的味道也不对,有一股葱花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