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86节

  他赶紧去了厨房,十几个厨子进进出出都在忙活。

  “今晚是要招待哪位客人?”王继轩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厨师长上前道:“标统,您别问了,这事儿我们也不知情,督军就说按最好的准备,我们前后改了六次菜单子,督军才满意。”

  王继轩看了菜单子不由得惊讶,这菜色也太奢侈了,就算请沈大帅赴宴,也不过如此。

  到了晚上,该开席了,可督军府里一个客人也没来。

  厨师长也不知道该不该上菜,吴督军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赶紧上菜啊,我不是请别人,我自己想吃。”

  自己吃?

  吃这么大一桌子菜?

  厨师不敢多问,等上了菜,吴敬尧把所有人都支出了正院,他自己在膳厅里站着,等了有半个多钟头。

  水汽蒸腾,转眼之间,膳厅里白茫茫一片。

  一股葱花味儿飘进了鼻子,吴敬尧躬身施礼:“祖师爷,请上座。”

  一名老者坐在桌子旁边,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放:“你小子这回可挣大发了!”

  吴敬尧不敢抬头:“全仗着祖师爷照应。”

  老者抽了口烟,叹了口气:“按理说,这事儿我不该管,一旦管了,还指不定弄出来多少事儿。

  可这也莫有办法,之前我被贺老六给打了,也是靠你小子帮了忙了,要不然我现在还动不了地方。”

  吴敬尧赶忙说道:“给祖师爷做事,那是弟子的本分,弟子对祖师爷别无他求,只有这一片孝心。”

  老者看着这一桌子菜,一个劲的摇头:“这个东西,我也吃不惯呀。”

  吴敬尧抱上来一个笼屉:“祖师爷,您尝尝,我亲手蒸的!”

  老者打开笼屉,拿了包子,吃了一口,脸色更难看了:“我要是吐了呢,算是糟蹋了粮食,我要是吃了呢,这也实在咽不下去。

  小吴啊,你这个手艺可得好好练练,我都不说你糟蹋了这个面皮和肉馅,你这手艺都糟蹋了这个好笼屉呀!”

第一百零一章 油纸坡

  张来福外边穿着长衫,里边套着棉袄,走在通往油纸坡的路上。

  钟叶云说过,油纸坡的纸伞匠人最多,张来福想去碰碰运气。

  他想雇辆马车,可车都被别人雇走了,路上行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走到中午,前方出现了一处路卡,有士兵盘查过往的行人。

  这类路卡张来福之前也遇到过两个,就是问问来历和去向。他在人群之中排队过卡,可总感觉有人时不时看自己一眼。

  他们一定是在看自己身上这件破衣裳。

  张来福也觉得穿这件破长衫出来挺丢人的,可这件长衫能挡火,还能挡住何胜军的盘子,穿在身上挺踏实。

  眼看要排到了张来福,他听到士兵在盘问前边的人:“车上装的什么?”

  “一点年货。”

  “去哪过年?”

  “红柳村。”

  这两个问题和之前的哨卡问的一样,张来福早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年纪,长得老实巴交,穿着一身青蓝长衫,衣服上都是窟窿,他擅长做纸灯的手艺,身边总带着竹条……”

  张来福心头一紧,这个问题和之前的哨卡问的不一样,目前他没办法应对,因为这就是来找他的。

  竹条和其他做纸灯的用具都在木盒子里放着,暂时能藏得住,可身上这件长衫太扎眼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士兵拦住了:“干什么的,你往哪走?”

  “我尿急。”张来福敷衍一句,还想走,可士兵不放行。

  “有尿到前边尿去,我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年纪,长得老实巴交,穿着一身青蓝长衫,衣服上都是窟窿,里边穿个棉袄,棉袄特别的大?”

  张来福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没错啊,青蓝长衫,衣服都是窟窿。

  这个士兵居然没认出来?

  “我问你话呢,看没看见这么个人?”士兵冲着张来福喊了一声。

  “没看见。”张来福摇了摇头。

  “没看见就说没看见,在这瞎耽误什么功夫!”

  士兵放张来福过去了。

  张来福走在路上,反复看着自己的衣裳。

  这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是我傻了,还是这几个当兵的傻了?

  走了几里路,张来福觉得口渴,路边正好有个卖开水的,摊主拿着大铜壶,正招揽生意:“开水嘞,刚滚的开水嘞,天冷喝一碗,暖身不凉心嘞!”

  卖开水,三百六十行里,食字门下一行。

  这行营生看着简单,弄几个炉子,烧几壶开水在街边卖,两个铜钱一碗,一个大子儿一壶,多加两个钱,水里给加点白糖,再加两个钱,还能泡点茶叶。

  大多数赶路的人都不舍得泡茶,买上一碗开水,泡干粮吃。

  张来福只想解渴,买了一碗开水,刚碰了嘴唇,又放下了。

  水太烫,进不了嘴。

  张来福掏出来一个大子儿,递给了摊主:“有没有凉水?”

  摊主没收钱,他上下打量着张来福:“对不住了客爷,我们这没凉水。”

  张来福问摊主:“你看我做什么?”

  摊主笑道:“客爷,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觉得穿您这身儿衣裳,不该来我这摊子买水。”

  “我这衣裳怎么了?”张来福还真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就算穿得破了点,也不至于连一碗水都买不起吧?

  “我没别的意思,客爷您再等等,一会儿水就凉了。”

  两个铜钱的生意,摊主犯不上跟张来福多说,水放在那自己凉着,他又招呼别人去了。

  张来福渴得厉害,看到摊主从水桶里舀水,装进茶壶里烧着,他也过去舀了一瓢,正要往嘴里送,却被摊主拦住了:“客爷,这个不能喝。”

  “我给你钱。”

  “客爷,我知道您有钱,可您给多少钱,我也不能让您喝生水,这么冷的天,您喝了生水,犯了病,可就倒下了,这缺德的生意我不能做。”

  摊主说的是良心话,张来福看着水桶里凉水,他是真想喝一口,渴急了的人都知道,看见水的时候,是真的走不动道。而且当初他被困在破败的姚家老宅里,整整待了五天,当时就喝生水,倒也没什么事,可这水里的倒影是谁的?

  张来福盯着水桶,看了好一会儿,从长相判断,这个倒影应该是他的。

  可这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里边是白衬衫,还扎着一条黑领结。

  张来福看了看水里的倒影,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反复对比了好几次。

  他问身上的长衫:“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身上的长衫没说话。

  摊主在旁边回话:“我没想做什么,就想劝您一句不要喝生水,您要非得喝,我也不拦您,出了事儿可不能赖在我身上。”

  张来福听了摊主的建议,没喝生水,他掏了两个铜钱,让摊主往开水里加了点茶叶。

  等了许久,水终于凉了一些,张来福连喝了三碗,却觉得温吞水不解渴。

  现在解渴不是关键,他得找个地方弄清楚这件长衫是什么状况。

  从水碗里看倒影,张来福依然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燕尾服衣领。

  可真扯起领子低头再看,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破长衫。

  这衣裳不仅能挡火,能挡盘子,现在还能用障眼法?

  能用障眼法倒也是好事儿,要是没有障眼法,之前在路边的哨卡就已经被扣下了。

  可这个障眼法有没有规律,什么时候会变成什么样的衣服?为什么自己看着还是那件破长衫?这些事还真得找个地方好好研究。

  ……

  一直走到晚上九点半,张来福终于走到了油纸坡。

  油纸坡也是一座县城,但和篾刀林不一样,这地方有城墙,也有城门。

  城门还开着,有士兵盘查,张来福得找个地方确认一下身上这件长衫的状态,如果还是燕尾服倒还好说,如果变回了长衫还得赶紧换件衣裳。

  可眼下也没有镜子,该怎么确认呢?

  张来福四下找了半天,地上连个水洼都没看见。

  要不自己做个水洼?

  这附近连个树丛都没有,还有点不好意思。

  干脆把这件长衫脱了?

  长衫里边有棉袄,棉袄又肥又大,看着也挺扎眼。

  把棉袄也脱了?

  里边的短褂也是何胜军给的,一样不合身,况且这么冷的天,穿着短褂不是更扎眼?

  这个问题一直被张来福给忽视了,来万生州这么久,他还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裳。

  他在城门口转悠了好一会,一名穿着蓝西装的男子走到近前,问道:“先生,第一次来油纸坡吧?”

  张来福点点头:“是第一次。”

  “你是来做生意的?”

  “来看看纸伞生意。”

  “巧了,我也是第一次来油纸坡做生意,油纸坡的纸伞太出名了,你定了住处了吗?”

  “还没呢。”

  那男子按开了怀表,看了一眼:“都这个时间点了,你还没定下住处?”

  他的怀表是亮银色的,做工非常讲究,表壳亮得像镜子一样。

  借着怀表的外壳,张来福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还是那件燕尾服,依旧配着白衬衫和黑领结。

  蓝西装的男子收了怀表:“我让朋友帮我定了一家旅店,地方还算不错,咱们遇上了,正好做个伴,要是有空房,你也开一间,要是没空房,咱们就挤一挤住下。”

  张来福摆摆手道:“那多不好意思。”

  男子倒是很大方:“这有什么,相识就是缘分。”

  两人一并进了城,城门的士兵还是那几句话,两人都说来做生意,他们也没再多问。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张来福看着油纸坡的风景。路边的房子顺着山坡一路延伸,墙是粉白的,瓦是青黑的,看不到浓墨重彩,仿佛只能看到一笔笔古朴柔美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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