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想了想这件事的始末:“也就是说,吴敬尧不费一兵一卒,白捡了一块地界?这么大一个篾刀林,其他人就不想要吗?”
“想呀!可人家吴督军先和那群老竹妖谈好了,他来篾刀林,秋毫无犯,而且吴督军说了,他是替乔大帅守土,乔大帅以后要是后继有人,他愿意把篾刀林还给乔家。”
“真还?”
“那不好说。”
“还不还倒也不重要,反正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柴八刀沉默片刻,微微摇了摇头:“兄弟,我说句实话你可别不爱听,乔大帅的事情过去了,姚家的事情可还不一定过去了。
我听人说,吴督军派出了手下人,四处找纸灯匠,说是要给姚家一个交代,你可得想好退路。”
说话间,老柴一直四下张望,生怕有人留意到他们。
来集市的人越来越多,张来福道:“柴大哥,赶紧买东西去吧,要是去晚了,好东西就被人抢光了。”
“不着急!明天大集也开了,想买什么都有!”柴八刀看着张来福,打心里觉得高兴,“马上过年了,搬回家住去吧,咱们再喝一杯。”
张来福点点头:“肯定的,咱们喝闷倒驴。”
柴八刀高高兴兴赶集去了,张来福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站了好一会。
过年不能和柴大哥喝酒了,短期内他也不会再去北竹里,他不想连累这个老篾匠。
到了夜里,竹诗青来找常节媚:“有人把我那位朋友的行踪告诉给了吴督军,吴督军随时可能找过来。”
常节媚拿着竹片,修理着自己的指甲:“他已经走了,还给我留了五十大洋,说是这两天的柴米钱。”
竹诗青叹了口气:“他有没有说他去哪了?”
常节媚摇头:“我没问,也不该问,我估计他没走远,你要想让竹子追他,现在或许还追得上,但我觉得你最好别追。”
竹诗青点点头:“我不追,现在追他就是害了他,由他去吧。”
常节媚放下了竹片,对着油灯看了看指甲的光泽:“阿青,有件事我想问你,是谁把张来福的行踪报告给吴督军的?”
“是你小集上的人,一个号称卖尖儿货,实际是卖假货的人。”
常节媚放下了竹片,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这人走南闯北,在江湖上飘过些年月,我以为他还算机灵的人,原来也是个嫌命长的。”
……
第二天清早,王标统骑着马,带着百十来人前往西竹坳。
在他身边有个人,没穿军服,穿了一件黑面短袄,戴着狗皮帽子,缠着一脸绷带,时不时给王标统指路:“标统大人,前边左转。”
王标统扶了扶眼镜:“我知道西竹坳怎么走,我在篾刀林待过不少日子,吕半水,你脸上的伤到底怎么弄的?”
“被那个纸灯匠的同伙打的,他那同伙是个盘把式,下手可黑了!”
吕半水,就是在小集卖假手艺灵的摊主,他绰号叫吕半水,实际上他出手的货物八成多都是假的,可他也有几分眼力,偶尔能弄到一两件真货,因此在江湖上有点名声。
按理说,他这样的人,在一个地方不能待太长时间,卖假货的怕人上门寻仇,做成几桩生意,就得赶紧跑路。这次在篾刀林待了这么久,主要是为了养伤,何胜军打他的时候,下手确实很重。
除了养伤,他还想报仇,等了这么多日子,他发现有个人经常在小集附近的竹林里选竹条,做骨架。
这个人当初坏了他卖假手艺灵的生意,他要了这人一块大洋,这人找来同伙打了他一顿,这个仇他当然记得。
他观察了好几次,有一次在竹林附近发现这个人在用竹条折骨架,他就怀疑这人可能是个纸灯匠。
恰好姚仁怀被灭门的事情爆出来了,杀害姚德善的凶手也是个纸灯匠。
吕半水一算时间,姚仁怀被灭门之后,这个纸灯匠才出现在小集,报仇的机会到了。
“标统大人,那个纸灯匠就在常节媚身边住着,估计是常节媚的相好,他和钟家姐妹也有来往!”
“钟家姐妹又是谁?”
“钟叶云和钟叶鸣,一个做纸伞的,是个跟脚小子,另一个是蝈蝈葫芦,她是手艺人,不知道什么层次。
这姐俩也是不要脸了,估计是看那个纸灯匠有钱,两人伺候他一个,不管白天晚上就在他身边转悠,一点都不害臊。”
“是么?晚上的事儿你都知道?”
吕半水尴尬一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王标统觉得这事儿不像真的:“那纸灯匠是常节媚的相好,他在小集和别人的女人有来往,常节媚还能饶了他?”
“我估计他肯定是把常节媚伺候舒服了,他在姚家伤了那么多条人命,肯定有不寻常的本事!”吕半水真是下了苦功,一字一句都想着把这纸灯匠的罪名定住。
“我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不寻常。”王标统本想走快些,可又突然带住了缰绳,在翠竹和白雪之间,他看见了常节媚。
第一百章 是谁杀了乔大帅?
“常老板,好巧啊,我正要去找你,居然在这地方遇见了。”王标统攥着马鞭,朝着常节媚抱了抱拳。
常节媚撑着一把纸伞,来到王标统近前,仰着脸,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娇嗔:“王标统大驾光临,小女子哪敢失迎啊?”
王继轩下了马,朝常节媚抱拳:“常老板,凭咱们俩的交情,你还至于这么客气?”
“交情是交情,礼数是礼数,昨天听说你到了篾刀林,我就准备了礼物想去探望你,可听说你公务繁忙,又没敢去打扰。”说话间,常节媚看了吕半水一眼,吕半水目光闪躲,没有作声。
王标统点点头:“确实有些忙,吴督军刚到篾刀林,有很多事务都急等着处置,就像姚家的事情,已经掀起了不小风波。
督军特地吩咐我,这事儿必须要严查,我听说有个纸灯匠这段时间就住在你这,吴督军想找他问两句话。”
一听这话,吕半水心里有底了。
督军都不打算放过那个纸灯匠,常节媚还敢护着他?
常节媚点点头:“督军大人的命令,我们肯定不敢怠慢,实不相瞒,确实有个纸灯匠在我这里住过一段日子。”
“那就劳烦常姑娘,带我们见见他。”
常节媚摇了摇头:“大人来的不巧,那个纸灯匠昨天晚上走了。”
听到这话,吕半水都笑了,王标统刚来,纸灯匠就走了?这糊弄谁呢?
王标统也有些惊讶:“昨天篾刀林刚通路,他就走了?”
常节媚柔声细气的解释:“正因为通了路,他才能走得出去,我听说他早就想离开篾刀林了,只是这些日子一直走不了。”
吕半水心下暗暗高兴,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这纸灯匠要是没犯事儿,他为什么要逃跑?
常节媚终究是个竹妖,脑仁子不好用,王标统问了两句半,她自己先招供了。
王标统叹口气道:“如此说来,他真的走了?”
常节媚脸上稍有些委屈:“标统要是不信,就去小集搜一搜。”
小集人很多,快过年了,出摊儿的多,买东西的也多,想找个人还真不太容易。
吕半水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在该他出手了,他对小集很熟悉,而且他知道那纸灯匠的住处在哪,只要进了小集,就能直奔要害!
王标统点点头:“他既然走了,那也没办法,撤吧。”
“撤?”吕半水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
常节媚说纸灯匠走了,王标统这就撤了?
带来一百多人跑过来一趟,这就撤了?
这王标统到底干什么来了?
“大人,您这么做不合适吧,咱们是带着督军命令来的。”吕半水还特意提醒了王标统一句。
王标统也没忘了吕半水,他对常节媚道:“这个人是你们小集来的,他举报有功,本应该重赏,可吴督军说是从常姑娘这来的,我们先奖赏常姑娘,再由常姑娘奖赏他。”
说完,王标统叫人拿了一盒银元给了常节媚。
常节媚再三道谢:“劳烦标统大人转告吴督军,我一定重赏此人,待督军闲暇时,再容我登门拜谢。”
王标统下令返城,他带着一百多号人走了,把吕半水留下了。
吕半水看了看常节媚,他转过马头,想要逃跑,一排竹子挡在了他身前。
“你往哪走?”常节媚抽出了霸王鞭,“没听见吴督军的吩咐吗?督军让我重重赏你!”
吕半水解开了包袱,突然扔出来一大片黑乎乎的毛团。
眼看毛团飞到近前,常节媚没有贸然招架,她迅速躲在了一旁。
落在地上的毛团都是老鼠的尸体,有十七八只。
常节媚看了看吕半水:“你是卖耗子药的?”
还真让她猜对了,吕半水确实是卖耗子药的,他是手艺人。
耗子药,三百六十行住字门下一行。
这行人靠卖自制的耗子药为生,不同的师承和流派,有不同的药方。他们没有店面,都是走街串巷吆喝叫卖,手里会拿个竹竿子,竹竿下边挂着一串死老鼠,算是招幌。
吕半水扔出来老鼠,是耗子药这行的绝活,叫鼠毒咬心。
如果刚才常节媚用霸王鞭招架,事情就麻烦了,老鼠的尸体会爆开,尸首的残骸会粘在常节媚身上,耗子药会顺着残骸渗透到常节媚的身体里,常节媚会中毒。
如果吕半水的绝活练得到家,就算常节媚没招架,摔在地上的老鼠也会自行爆开,可吕半水的绝活不到家,他催马上前,想把老鼠踩爆,常节媚没给他机会,一鞭子把他从马上打了下来。
吕半水倒在雪地里,头晕目眩,肋骨被常节媚打断了好几根。
他扯开包袱,要拿厉器,常节媚一甩鞭子,鞭子上飞出来六枚铜钱,两枚打在了脑门上,两枚打在了心口上,还有两枚打在了喉咙上。
六枚铜钱打出来六个血窟窿,吕半水当场没了性命。
一棵紫竹凑到近前,小声问常节媚:“常姑娘,督军说要重赏他,你把他给杀了,可怎么跟督军交代?”
常节媚拍了拍紫竹:“你这竹竿子脑袋还真是空心的,吴督军把他都交给我了,还用得着什么交代?我怎么交代,不都是交代?
再者说了,吕半水这种人,能值多高的价?给他六个钱,还不算重赏吗?找地方把他埋了吧。”
……
王标统到了督军府,立刻向吴敬尧复命。
督军府原本是县知事魏正林的府邸,乔大帅来的时候,魏正林请乔大帅住驿馆,惹得乔大帅很不满意。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他下了血本,自己从大宅里搬到了外宅,把大宅直接送给了吴督军。
吴督军正在宅院里办公,王标统进门汇报了事情的始末:“督军,据小集掌柜常节媚透露,那名纸灯匠已经离开蔑刀林了。”
没抓到那个纸灯匠,吴督军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外两件事:“声势做足了吧?”
“做足了!我带骑兵从大路去的,场面做得很大,而且还提前放出了消息,咱们是为姚家缉拿凶手。”
“没有惊扰百姓吧?”
“我们到了西竹坳就撤了,没有进小集搜查,沿途也就敲敲打打多弄些动静,基本没有扰民。”
“好!”吴督军连连点头,“继轩,事情办得不错,这一功得给你记上。”
王标统是儒将,这种时候必须保持谦虚:“这哪算什么功劳,就是跑趟腿的事情。”
吴督军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说的是篾刀林。”
王继轩闻言,可就不再谦虚了,他起身立正:“谢督军褒奖!”
吴督军在脑海里列出了几个人名,对王继轩道:“你帮我转告宋永昌一声,他的功劳我也记下了。
还有那位姓何的朋友,你提醒他一句,之前的事情做得挺好,眼下的事情还得抓紧。
另外纸灯匠那事儿也先别放下,再吩咐一下各处哨卡,让他们找找人,做做样子。”
王继轩一一记下,又说了些军务,事情都汇报妥当,他正准备告退,吴督军吩咐道:“你去厨房看看,今晚的宴席准备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