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89节

  “就是这意思。”

  掌柜的思索片刻,问了张来福一句:“我们没少了功德钱吧?”

  “应该没少吧!”张来福也不知道他们该交多少功德钱。

  “我们没犯过帮门规矩吧?”

  “应该没犯过吧!”张来福也不知道这行都有什么规矩。

  掌柜的笑道:“您知道我们没犯过规矩,也不打算犯规矩,这位先生,我们店里不缺学徒,您到别处看看吧。”

  张来福一脸雾水出了店门,不招学徒就直接说,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

  伙计问掌柜的:“您觉得刚才那人是行帮派来的?”

  掌柜的回到柜台后边,接着理账:“咱们帮门新换了堂主,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没地方烧,这也不知道他从哪叫来个公子哥,引着咱们上当。”

  伙计心里不踏实:“掌柜的,新来这堂主怎么总想算计咱们?”

  掌柜的一脸不屑:“他能当上堂主,全仗着他爹在行帮里的根基,也不问问帮里有几个人服他?”

  “掌柜的,他爹前天来过一趟,说他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让咱们给点照应,当时您没在家,您看是不是……”

  掌柜的皱起了眉头:“这事儿你念叨好几遍了,到底想干什么呀?让我巴结他去?让我给他送礼去?我怎么那么贱?”

  ……

  接连走了几家铺子,他们都说不招学徒,张来福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一直走到城南,在绸布街上,张来福找到了一家铺子,这家铺子贴出了告示,要招学徒。

  这家铺子名叫君隆伞庄,三开门两层高的大铺面,店里伙计不少,扫上一眼,有三十多人。

  这里的老板姓赵,叫赵隆君,这人看着四十岁上下,脸上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却没有半分老气,五官俊朗,眼神中没有青年人的凌厉,也没有中年人的圆滑,却有一份常人少有的清亮。

  张来福说要来学艺,赵隆君看他这身装扮,也觉得奇怪,干脆直接问道:“你是想学一门谋生的手艺,还是想学点别的?”

  对方这么坦率,张来福也不拐弯抹角:“我想学点手艺人的手艺。”

  赵隆君点点头:“既然是手艺人,那就把手艺亮出来我看看。”

  有学徒备好了用料,伞骨、伞头、伞柄、竹跳子都是现成的,张来福挽起袖子,开始装伞。

  装伞要比从头做雨伞容易的多,张来福手快,转眼装好了骨架,穿好了线,正准备糊纸,一看原料,张来福意识到自己来错地方了。

  他没看到纸,他看到的是布。

  纸伞的伞面是贴上去的,布伞得往上缝,张来福没有这样的手艺。

  “我只会做纸伞,这个不行……”

  学徒们一听这话,都笑了。

  “来绸布街做纸伞?兄弟,可真有你的!”

  “油纸坡到处都是纸伞铺子,你怎么偏偏找到这来了?”

  张来福有些尴尬,他转身要走,却被赵隆君叫住了:“小兄弟,谁让你来这学艺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走过来的,我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我对这也不是太熟悉。”张来福提起了戒备,他可能来错了地方。

  “来都来了,那就好好看看,我带你去工坊。”赵隆君很热情,他真带着张来福去了后院工坊。

  布伞在骨架方面的工艺和纸伞基本一样,而且张来福看见布伞也觉得有些感应。

  赵隆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异常:“小兄弟,你认准了纸伞这个行门吗?”

  张来福想了想:“也不能说是认准了,就是觉得纸伞看着亲切。”

  赵隆君问道:“有多亲切?”

  “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媳妇儿。”说话间,张来福声音有些颤抖,胸腔子里仿佛有火在烧。

  这是纸灯笼在捣乱。

  媳妇儿,你别生气行么?我就是在这伞铺子里转转,没打算动真格的。

  赵隆君很神秘的问了一句:“你觉得纸伞是你亲媳妇儿么?”

  “也不像是原配媳妇儿那样……”张来福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原配,但还是觉得亲,是吧?”赵隆君笑了。

  “你不要问这种事情,我不是那样的人!”张来福哼了一声。

  赵隆君带着张来福到了物料仓,拿出了做伞的竹子、桑皮纸和各类工具:“你做一把纸伞我看看。”

  “从头开始做?我做得可不算快。”张来福怕对方没有耐心看下去。

  “慢慢做,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儿。”赵隆君坐在一旁,看着张来福做纸伞。

  张来福认认真真做伞骨,刻伞头,等给伞柄做竹跳子的时候,他被赵隆君拦下了。

  “小兄弟,你不是纸伞匠,肯定不是这行人。”

  张来福解释道:“我学艺的时间还不长,有些手艺不熟练……”

  赵隆君摇头道:“这不是时间长短的事情,你自己看看你做的伞骨,每一根都没有大毛病,但是放在一起成不了骨架。

  这不是因为你做得不认真,也不是因为你技艺不熟练,而是你的手艺和这个行门有冲突。”

  张来福没太明白:“手艺和行门有冲突,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隆君拿起来一根伞骨,对张来福道:“你这根伞骨做得有毛病吗?”

  “肯定是有点小毛病,但是……”

  “但是不耽误用,”赵隆君又拿起一根伞骨,“这根也一样,都是小毛病,都不耽误用,可这些小毛病加在一起就成了大毛病。”

  张来福仔细反思了一下:“是我的手艺太粗糙了?”

  “不能算粗糙,只是和伞匠这行相性不合,伞匠做出来的伞骨不见得有多精致,但每根伞骨都要做到整齐一致,这恰巧是你在手艺上不擅长的。”

  张来福不服气:“我没学过做布伞,我还没糊纸呢,我糊纸很快的。”

  “我信,你糊纸肯定快,”赵隆君点点头,“你劈竹条的手法很特殊,这不是纸伞匠惯用的手法,从这一点能看出来,你学过别的手艺。”

  张来福愣了好一会:“这你都能看出来?”

  赵隆君笑道:“你刚说你糊纸快,却又不是纸伞匠,竹条和纸这两样手段能是哪个行门呢?这可不好猜呀。”

  “不好猜,你也猜着了,”张来福加紧了戒备,“赵掌柜,你真觉得我不适合伞匠这个行门?”

  赵隆君摇摇头:“不适合。”

  “可我跟雨伞真的有情分。”

  赵隆君点点头:“我也有情分。”

  这话说的奇怪。

  “你也有是什么意思?”

  赵隆君没回答张来福的问题,反而问道:“你用雨伞打过架吗?”

  “打过!用得特别顺手!”这一点张来福非常自信。

  赵隆君又问:“你用零件顺手,还是用整把伞顺手?”

  张来福想了想。

  他平时用雨伞做盾,这招用得非常熟练。

  用雨伞打人,这招用得也相当不错。

  可用伞骨打人的时候,张来福觉得更加顺手。

  “我觉得我好像都可以。”

  赵隆君又问道:“有没有时候觉得破伞比好伞更好用?”

  “有时候还真是这样。”张来福想了片刻,当初油纸伞被何胜军打得不成样子,却拦住了何胜军好几个盘子,有点越战越勇的意思。

  赵隆君笑了:“我知道你是哪个行门了。”

  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厨娘抱着菜盆饭桶进了工坊。

  “先吃了饭再说。”赵隆君带着张来福上了饭桌。

  “你留我在这吃饭?”张来福有些意外,他在老亮灯铺学过一些规矩,工坊不轻易留人吃饭。

  “我收下你了,”赵隆君让厨娘给张来福盛了一大碗饭,“等你吃饱了,我带你去看看咱们行门的手艺。”

  张来福吃不下,他心里难受:“我真就做不了伞匠了?那我这些日子下的苦功……”

  “别难过,这些日子的苦功都没白费,”赵隆君指着自己的嘴唇,“小兄弟,笑一笑,有福的人都爱笑。”

  张来福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这人有福?”

第一百零五章 咱们这行有前途

  吃过午饭,赵隆君让张来福不用急着出摊,先在铺子里歇息,工人和学徒各回各房,张来福也想找地方睡一觉。

  工坊轻易不留外人,张来福懂这个规矩,他准备回客栈,结果被赵隆君拦住了:“你还往哪走?差不多该干活了。”

  张来福一愣:“这么着急吗?”

  赵隆君很严肃的说道:“这事儿必须抓紧,下午是活最多的时候,去晚了,生意就让别人抢走了。”

  张来福道:“得先学艺再干活吧?”

  “那不是,”赵隆君摇头,“咱们这行边学边干!”

  掌柜的亲自授艺,张来福也不能怠慢,他挽了袖子,准备去工坊大干一场。

  关键是自己不是做伞的手艺人,在这工坊里能干什么呢?

  也有可能自己不擅长做整把伞,而是擅长做某个零件,比如伞头或是竹跳子。

  可真算手艺人吗?三百六十行里有做竹跳子这一行吗?

  张来福正想着自己的行门,赵隆君带着他从后门出了工坊。

  后门外边是条巷子,张来福问:“出来做什么?咱们不在铺子里干活吗?”

  “咱们这行没铺子,”赵隆君指了指自己肩膀,“营生就在咱们肩膀上。”

  张来福一惊,想起了在黑沙口的见闻:“你是让我做馄饨挑子?”

  “确实有挑子,但咱们不卖馄饨。”

  有伙计准备了两副挑子,放在了赵隆君和张来福面前,一条扁担,左边几把破雨伞,右边挂着桑皮纸、猪皮胶、桐油、清漆、铁锤、锥子、扁锉、剪刀……

  赵隆君拿了条毛巾,给张来福搭在肩上:“先把扁担挑上,练练步法!”

  张来福挑上了扁担,走了两步,赵隆君看着很不满意:“这脚步不行,不扎实也不稳当。

  咱们这行的基本功就在脚步上了,一天得走几十里路,你这个步法可吃不了这碗饭。”

  张来福没怎么挑过东西,走路确实不稳,关键他心思也不在这挑子上,他现在急于知道一件事:“掌柜的,咱们这行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先别管这个,把步法练好了再说,你接着走,不用走远,就在这条巷子里练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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