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挑着扁担,在巷子里来回走,练了半个钟头的步法。
练步法的过程中,张来福不停流汗,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有点羞愧。
看着张来福的脚步,赵隆君微微点头:“稍微像点样子了,咱们这行手艺分外功和内功,外功看的是架势,内功看的是内力。
现在你这架势差不多了,你吸足了气,大喊一声,我看看你内力基础怎么样。”
“这还得喊?”
“必须得喊。”
“喊什么词?”张来福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学艺。
“喊咱们行门的内功心法口诀!”赵隆君深吸一口气,准备要喊,可挑子不在身上,他又喊不出感觉。
他也把挑子挑上了,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感觉上来了,赵隆君抬头喊了一嗓子:“修伞嘞!换伞骨、补伞面嘞,纸伞、布伞、洋伞都能整嘞!”
这一嗓子出去,隔着两条胡同都能听见。
喊完之后,赵隆君看向了张来福,一脸严肃的问道:“口诀记下了吗?”
“差不多吧……”张来福的表情也很严肃。
“喊一声我听听!”
“那什么,修伞……”
“你喊大点声,”赵隆君很不满意,“刚才过去个苍蝇,把你声音给盖住了。”
张来福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修伞嘞……”
赵隆君还是摇头:“你这不行,嗓子不行,气息不行,内力也不够深厚。”
张来福仔细分析了一下:“应该不是内力不够厚,我觉得主要是,我这脸皮可能不够厚。”
“你觉得丢脸么?”赵隆君不高兴了,“咱们凭手艺吃饭,有什么丢脸的?”
张来福抿抿嘴唇道:“咱就不能回铺子里干活吗?”
“这话说的,你见哪个修伞的在铺子里干活?自从有了咱们这行,都是走街串巷!”
“你真觉得我是修伞的么?”张来福脸上一阵发红一阵发白,“要不咱再琢磨一下?”
“不用琢磨了,你就是干这个的,跟着我走吧!”
张来福挑着担子跟着赵隆君沿着大街小巷开始吆喝,走了不到半个钟头,第一桩买卖上门了。
来人是个老太太,拿着一把竹骨纸伞,递给了赵隆君:“伞面让虫子啃了个窟窿,你给补补。”
赵隆君接过纸伞检查了一下,交给了张来福:“你不是会糊纸吗?这个活儿你干了。”
张来福一看,伞面上有个桃核大小的窟窿,他第一次修伞,也不知道该怎么上手,只能问赵隆君:“我直接拿纸糊在窟窿上?”
赵隆君道:“不然还能糊哪?你还想把整个伞面都翻新了?”
张来福在布袋子里找纸,老太太这把雨伞是黄纸面的,但是袋子里只有白纸。
他剪了一张白纸,糊在了伞面上,交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了看伞面,委婉的说道:“小伙子,你糊纸是真快,可这个纸糊得不好看呀。”
“不好看也没辙,我这只有白纸。”张来福打开了包袱,还特地给老太太看了看。
老太太咂咂嘴唇,很不满意的看向了赵隆君。
赵隆君也不高兴了,他指着包袱里的小罐子:“这是做什么用的?”
包袱里装着六个小罐子,张来福打开了赵隆君指着的那一个,里边装着颜料,栀子黄。
剩下还有五个罐子,张来福逐一打开,里边分别装着蓼蓝、苏木红、五倍子黑、清漆、草木灰。
蓼蓝、苏木红、五倍子黑都是颜料,以前跟钟叶云学做纸伞的时候,钟叶云也教过染色的方法,但张来福没有认真学。
他在篾刀林时,糊好的第一把纸伞看着像个七扭八歪的凉棚子,在这种工艺基础上,染色这个环节就显得很没必要了。
一看张来福不懂这行手艺,赵隆君自己拿了个竹片,蘸了栀子黄在伞面上染色。
张来福新糊上的那张纸被染黄了,和原本的伞面有些区别,但不那么扎眼。
上完了颜料,赵隆君取来草木灰,用水调匀,拿毛刷蘸着草木灰水,涂在了纸上。
这一步的目的是为了防止脱色。
抹完了草木灰水,赵隆君又用竹片往纸上抹了一点草木灰粉末,这是为了加速干燥。
等纸面干了,他又往纸上刷了一层清漆,清漆是桐油和松节油调和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防水。
涂完了清漆,这把伞算修完了。
老太太看着还算满意,问了一句:“多少钱?”
赵隆君伸出来五个手指头,张来福以为是五个大子儿,修一把伞就能挣出来一碗馄饨,这行也能凑合着糊口。
结果老太太给了五个铜钱。
张来福愣住了。
十个铜钱才一个大子儿,又糊纸,又上色,就赚了半个大子儿?
“小伙子,看看你师父这手艺多好,你糊纸挺快的,别的还得多学呀!”老太太拿着雨伞走了。
张来福问赵隆君:“掌柜的,咱这行不太好挣钱吧?”
“谁说的?”赵隆君把五个铜钱交给了张来福,“薄利多销怎么就不挣钱了?你以前做纸灯匠的,还不懂这里的窍门吗?”
“薄利多销是不假,可你这个利也太薄了。”
赵隆君没有多说,挑上扁担接着往前走,张来福在后边跟着,又走了两条巷子,才遇到第二个修伞的。
“掌柜的,你这个营生也不多销啊?”
“别总说你这个营生!”赵隆君不乐意了,“现在是咱们的营生,你就是吃这碗饭的,赶紧干活吧,有你挣钱的时候。”
张来福也不乐意了,冲着客人喝道:“你这伞坏哪了?”
来修伞的人指着雨伞:“我这伞头坏了……”
张来福怒道:“拿走,不修!”
第一百零六章 挣大钱的买卖
张来福拒绝修伞头,跟着钟叶云学做纸伞的时候,张来福做坏了二十多个伞头,伞头上的每一个刻槽,对张来福来说都是噩梦。
来修伞的客人不高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修我的伞?”
赵隆君也不高兴了:“你怎么能对客人这个态度?”
张来福态度十分坚决:“伞头坚决不修,做一个伞头太费劲,五个铜钱都不够刻一个刻槽的。”
赵隆君转脸看向了客人:“我这位兄弟说得对呀,五个铜钱肯定不行啊,这位先生,修伞头可不便宜。”
“我知道不便宜,你开个价吧。”
赵隆君还是觉得为难:“先生,我要真开价了,又怕你骂我,还不如买把新伞算了。”
客人看了看手里的雨伞,咬了咬牙:“这伞是我的念想,你修吧,我给钱!”
见这位客人这么坚决,赵隆君点点头:“那咱就定下了,十六个大子儿,您修不修?”
客人点点头道:“修!”
张来福在旁哼了一声,别说十六个大子儿,就算给他一个大洋,让他做伞头,他也不肯做。
赵隆君也没做,他把挑子放下,从扁担一头拿下来几把破雨伞,逐一和这位客人的伞做比对,找了个相似的伞头拆了下来。
这位客人还不太满意:“你这个伞头不是新的呀。”
赵隆君摇头道:“你要新伞头,我就得给你拆了一把新伞,这可就不是十六个大子儿了。我要是专门给你做个伞头,那手工钱得更贵。我还没下手,生意也没做,你要不想修,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客人又琢磨了好一会儿:“行吧,那就修吧。”
赵隆君把拆下来的伞头换上了,换伞头要一根一根接伞骨,接了伞骨还要检查伞面是否平整。伞头不是原装的,肯定不平整,很多刻槽都需要修整。
等把伞头装好了,赵隆君检查了伞骨之间的丝线:“这线都断了一大半了。”
“那你也得给修啊!咱们说好十六元的。”这位客人生怕赵隆君加价。
“放心,肯定给你修好,就是得让你多等一会儿。”一把纸伞,得穿线三千多针,一想起以前学穿线的日子,张来福直打哆嗦。
但赵隆君没有全部重穿,断线的位置虽然多,但有不少地方能接上,实在接不上的也就那么几段,赵隆君用了几十针,把线都补齐了。
竹跳子也有点卡涩,赵隆君顺手给处置了,没有另外收钱。
伞修好了,那位客人就在旁边看着,脸上还算满意,可嘴里还想讲价:“你这手艺是真的好呀,就是这个价……”
赵隆君摆摆手:“十六个大子儿,不能少。”
“行吧,就十六个。”客人给了钱,带着伞走了。
赵隆君晃了晃手里的大子儿:“看见了吧,咱这行也能挣着钱!”
张来福没觉得挣着钱了:“有这个功夫,卖馄饨的能赚半块大洋。”
“话不能这么说呀,卖馄饨的有老主顾,咱这行遇见的都是生客,雨伞耐用,尤其是油纸坡的雨伞,轻易坏不了,咱们这客源肯定比不上卖馄饨的,可真到赚大钱的时候,咱的买卖可不比他差。”
“这行能赚什么大钱?”张来福看了看修伞挑子,脸上满是嫌弃。
“赚钱的路数很多,就看你手艺有多高。”赵隆君拾掇了一下挑子,接着吆喝。
张来福跟着赵隆君走了整整一天,一共挣了六十八个大子儿,外加八个铜钱。
赵隆君挺满意:“第一天出摊儿就挣了这么多,六十八块八,这数还挺吉利!”
张来福数了好几遍,辛苦一天,和个跟脚小子挣得差不多,这手艺人当的实在没劲。
赵隆君准备收摊了,一股脂粉香飘进了鼻子。
一名女子进了巷子,身穿一袭暗红色丝绸旗袍,披一件红色棉袄,棉袄的领口贴着修长的脖子,下摆紧贴着腰际。
腰际之下只剩下旗袍,旗袍紧紧贴着身子,却把那宽窄起伏一丝不差的展现了出来。
这女子的身段真好,张来福白天修了一把姜家铺子的纸伞,他觉得这女子的身段不比那纸伞逊色。
不光身段好,这女子长得也漂亮,皮肤白净,脸颊饱满,粉嫩的脸蛋让人时时刻刻都想捧在手心里。
杏核大眼,睫毛又长又密,眼珠儿乌黑,亮得好像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这双眼睛轻轻眨了眨,换作旁人,魂魄能被她吸走半截儿。
嘴唇稍微厚了一点,却不显俗气,上唇微翘,下唇饱满,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想吃一口。
“我来修伞。”女子把一把红纸伞递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打开一看,伞骨断了一根。
“一根伞骨,一个大子儿。”张来福做了一天的生意,也知道了价码上的规矩。
“真的?”女子双眸一颤,“小哥,这可不敢夸口,你要是能修好,我给你一块大洋!”
“好说!”张来福答应的很痛快,忙活一天终于见着大洋钱了。
他正要动手,却被赵隆君拦住了:“慢着,姜大小姐,我这位小兄弟刚入行,你可别难为他。”
这位姜小姐看向了赵隆君:“我来修伞,是照顾你们生意,这怎么能叫难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