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91节

  赵隆君从来福手里拿过了红纸伞,仔细看了一分多钟,抬头对姜小姐说:“这把伞是碗,他修不好。”

  姜大小姐点点头,这把伞确实是碗:“他修不好,你能修得好吗?”

  赵隆君仔细检查了一下断骨:“我能修,但价钱可不低。”

  “你说个价?”

  “五百大洋,不还价。”

  姜大小姐翘起了嘴唇:“要这么多,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咱是公平交易,两厢情愿,你不想修,找别人去。”赵隆君把折伞还给了姜小姐。

  姜小姐没收回雨伞,她答应了:“行,依你,五百大洋,活儿可得做好些。”

  姜小姐的声音悦耳动人,听得张来福心神荡漾。

  五百大洋!

  这活儿上哪找去?

  之前他有三百多大洋和五百多大子儿,到篾刀林这些日子没挣多少钱,现在还剩下一百八十七块大洋和六十二个大子儿。

  这一趟活就能挣五百,可把张来福羡慕坏了。

  羡慕也没用,这是修碗,张来福没这个手艺,只能站一边看着。

  赵隆君回头看了一眼:“别看着呀,过来搭把手,挣了钱,咱们俩分。”

  还有我的份!

  张来福眼睛瞪得溜圆,赶紧上前帮忙。

  赵隆君捋了捋断掉的伞骨“你看看这伞骨的形状,觉得从哪把伞上往下摘比较合适?”

  “哪把伞……”张来福赶紧从破伞里翻找,找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哪把都不合适。”

  姜家的伞在油纸坡很出名,伞骨的工艺很特殊,其他的破伞匹配不上。

  赵隆君面带遗憾:“既然哪把都不合适,那这生意不能做了。”

  “能做,怎么不能做!”一听五百大洋要没了,张来福急坏了,他跟钟叶云学得做伞手艺,钟叶云学的就是姜家的手艺。张来福量了尺寸,拿来竹条,立刻做伞骨。

  看张来福做伞骨的架势,姜大小姐不太满意:“赵大哥,你要是缺伞骨,我让人回铺子里拿,想要多少你拿多少。

  这小哥做出来的伞骨不怎么规整,放在这把伞上可不太合适。”

  赵隆君摇摇头:“我们修伞匠做出来的东西都没有那么规整,就得这不太规整的东西才合适。”

  张来福手快,把伞骨做好了,刻了槽,钻了孔,交给了赵隆君。

  赵隆君把断骨拆下来,把新骨装上去,伞槽挖得有点浅,开合有些不顺畅,赵隆君拿着小刀修理了几下,雨伞能正常开合了。

  张来福心跳加速,这生意是不是算做成了?

  五百大洋就这么到手了?

  可没这么容易。

  赵隆君一摸伞柄,就知道状况不对,等再开合两次,新装上的伞骨掉下来了。

  这根伞骨是外来的,其他伞骨不接纳,这就是碗的脾气。

  姜小姐叹口气:“看来这伞是修不好了。”

  “别急呀,我招牌在这,哪能说拆就拆了。”赵隆君仔细看着张来福做的伞骨,拿起小刀,一下一下仔细修整。

  姜小姐不明白,赵隆君为什么一定要让这小子帮忙,这人的手艺明显不到家。

  “赵大哥,咱就不能换根好伞骨?”

  “好伞骨你姜家有的是,可这把伞你们姜家修不好,知道为什么修不好吗?”赵隆君越修越细,一刀下去,只剃掉了一根竹丝。

  姜小姐也正琢磨这事儿:“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修不好,赵大哥,你给指点一句。”

  “指点谈不上,我也就是个坐堂梁柱,我没有做碗的本事,但我有修碗的手艺,这只碗不像是偶然得来的,下了不少功夫吧?”

  姜小姐点点头:“我爹花了十年心血,就做出来这么一个碗。”

  “人间匠神下了心思想做碗,一百个里未必能做出来三个。定邦豪杰想要做碗,一百个里未必能做出来一个。

  镇场大能想要做碗,做个几百上千,可能一个都不成。

  你爹和我一样,也是坐堂梁柱,就凭他的手艺,这碗不能算是做出来的,只能算是蒙出来的。

  蒙出来的碗未必不好,如果是机缘巧合,妙手天成,做出来的碗可能是上乘中的上乘。”

  张来福在旁边连连点头,他的油灯就是这样的例子,虽然是一名当家师傅做出来的,但在机缘巧合之下,各项工艺近乎完美,形成了一只极好的碗。

  赵隆君看着姜小姐这把雨伞,接着说道:“可这只碗做得太刻意了,二十八根伞骨,一根比一根矫情,这碗的成色可差了不少。”

第一百零七章 堂主

  赵隆君说这只碗是蒙出来的,而且太矫情了,姜小姐也没反驳:“我爹也说了,这就是因为他下了苦功夫,祖师爷可怜他,赏了他这么一个碗。

  不信你看看,这雨伞从骨架到纸面,从用油到绘花,哪一样不都做到了精益求精。”

  赵隆君点点头:“是,挺精致的,就因为太精致了,这把伞才容易坏,沟槽针眼全都严丝合缝,稍微有一点偏差,就要出大毛病。

  开伞的时候不能用太大劲,收伞之后得专门找个绳子挂着。太干了不行,伞骨会开裂,哪怕一个小裂纹都容不下。太湿了也不行,伞骨吸水了会收紧,在沟槽里又没法活动。

  这么娇贵的东西,哪还是雨伞?真等到开碗的时候,不一定出多大麻烦。”

  听了这话,姜小姐倒也不气恼:“你也知道这伞做得精致,用这么一根粗糙的伞骨往上添置,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糙点有糙点好处,二十八根伞骨根根都精致,大家谁都容不下谁,现在来这么一根不精致的,有气就往这一根骨头上撒,等气消了,剩下二十七根伞骨也就学会迁就了,这伞也就能凑合着用了。”

  姜小姐想了片刻,微微摇头:“你说的这是歪理吧?”

  “这是正理,万物有灵的正理,伞骨容得下外人,他们有时候比人还明事理。”赵隆君又把伞骨接上了。

  姜小姐笑了:“这话里有话。”

  赵隆君没否认:“这么大油纸坡,就容不下一个君隆伞庄?”

  “你在油纸坡卖布伞,这本来就不合情理。”

  “怎么就不合情理,油纸坡就没有人爱用布伞吗?”赵隆君让张来福给新换的伞骨穿了线,又刷了一层漆。

  姜小姐叹口气:“这话不能跟我说,我做不了主。”

  “那就说点你能做主的事情,”赵隆君拿着雨伞,开合了几次,“伞修好了,碗的成色还在,五百个大洋,你可不能赖账。”

  姜小姐拿起了雨伞,试了几次,稍微有点卡涩。

  赵隆君也没掩饰:“修过的雨伞,难免有点瑕疵。”

  “我信得过赵大哥的招牌。”姜小姐拿出了一张支票,递给了赵隆君,拿上雨伞走了。

  赵隆君拿上支票,检查无误,拾掇了挑子,这回是真收摊了。

  “小兄弟,明天去君隆伞庄找我,这次分你一百五十大洋。”

  “一百五?”张来福瞪圆了眼睛,“我就做了个伞骨,你分我这么多?”

  “我是好人呀!”赵隆君笑道,“但我这好人可不白当,你得认我做师父。”

  这一天时间,张来福跟着赵隆君学了不少手艺。

  而且赵隆君也明确说了,他是三层的坐堂梁柱。

  再看那位姜小姐的态度,明显能看出来,赵隆君在修伞这行是有身份的人,这个师父可以拜。

  可他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等明天,我写一份拜师帖,给你送过去。”

  “别等明天呀!”赵隆君从包袱里拿出了白纸和自来水笔,“你要有诚意,现在就写拜师帖。”

  张来福提笔要写,赵隆君提醒了一声:“拜师帖是你以后吃饭的饭碗子,可不能胡写。”

  这是提醒张来福不要用假名字。

  张来福没有用假名字的习惯,趴在挑子旁边,很快写了一份拜师帖,交给了赵隆君。

  赵隆君拿着帖子看了看:“你叫张来福!”

  张来福点点头:“是享福的福。”

  “好名字,入了咱们这行,你就等着享福吧!”赵隆君挑着担子,往铺子走。

  “享福!”张来福用力的点点头,跟着赵隆君往铺子走。

  赵隆君一愣:“你跟着我做什么?”

  “回铺子呀,我都是你徒弟了。”

  赵隆君皱起眉头:“你是修伞匠,我不跟你说了么,修伞匠没有铺子。”

  “你不是有个君隆伞庄吗?那的人都叫你掌柜的,难道那不是你的铺子?”

  “那是我的铺子,可那是布伞铺子,布伞铺子跟修伞的有什么关系?自己找地方住吧!”赵隆君走了。

  是啊,布伞铺子,跟修伞的有什么关系?

  可他一个修伞匠,为什么开了个布伞铺子?

  张来福还没琢磨明白,忽听赵隆君回头问了一句:“都要享福了你高兴不高兴?”

  “高兴!”

  这是心里话,赚了一百五十个大洋,谁都高兴。

  “来福,高兴就笑一笑!”赵隆君手指着嘴唇,往上挑了挑。

  张来福挺起胸膛,嘴角上翘,笑了笑。

  当天晚上,张来福回了客栈,先看了看月份牌。

  今天腊月十八,双号。

  以前定下的是单号做灯笼,双号做纸伞,现在他不是纸伞匠,也就不用做纸伞了,该修伞了。

  他把灯笼放在了门口,回到桌子旁边,拿出了那把遍体鳞伤的纸伞。

  先做伞骨,把断掉的伞骨都接上,然后再糊纸。

  糊好了纸,刷颜料,张来福看了看修伞挑子,跟纸伞的说了几句悄悄话。

  “相好的,他收我做徒弟,教我手艺,分我钱花,连这个修伞挑子都是他送我的,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吱嘎!

  纸伞晃了晃,伞面上桑皮纸轻轻的摇晃。

  “你这是提醒我多加小心?”张来福轻柔的摸着伞面,“是得多加小心,我跟他非亲非故,今天才刚刚认识,他没道理给我这么多好处,媳妇儿,你说呢?”

  张来福看向了门口。

  纸灯笼戳在门口,蜡烛头上的火苗颤了两颤。

  她没给出任何建议,她不想搭理张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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