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隆君从来福手里拿过了红纸伞,仔细看了一分多钟,抬头对姜小姐说:“这把伞是碗,他修不好。”
姜大小姐点点头,这把伞确实是碗:“他修不好,你能修得好吗?”
赵隆君仔细检查了一下断骨:“我能修,但价钱可不低。”
“你说个价?”
“五百大洋,不还价。”
姜大小姐翘起了嘴唇:“要这么多,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咱是公平交易,两厢情愿,你不想修,找别人去。”赵隆君把折伞还给了姜小姐。
姜小姐没收回雨伞,她答应了:“行,依你,五百大洋,活儿可得做好些。”
姜小姐的声音悦耳动人,听得张来福心神荡漾。
五百大洋!
这活儿上哪找去?
之前他有三百多大洋和五百多大子儿,到篾刀林这些日子没挣多少钱,现在还剩下一百八十七块大洋和六十二个大子儿。
这一趟活就能挣五百,可把张来福羡慕坏了。
羡慕也没用,这是修碗,张来福没这个手艺,只能站一边看着。
赵隆君回头看了一眼:“别看着呀,过来搭把手,挣了钱,咱们俩分。”
还有我的份!
张来福眼睛瞪得溜圆,赶紧上前帮忙。
赵隆君捋了捋断掉的伞骨“你看看这伞骨的形状,觉得从哪把伞上往下摘比较合适?”
“哪把伞……”张来福赶紧从破伞里翻找,找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哪把都不合适。”
姜家的伞在油纸坡很出名,伞骨的工艺很特殊,其他的破伞匹配不上。
赵隆君面带遗憾:“既然哪把都不合适,那这生意不能做了。”
“能做,怎么不能做!”一听五百大洋要没了,张来福急坏了,他跟钟叶云学得做伞手艺,钟叶云学的就是姜家的手艺。张来福量了尺寸,拿来竹条,立刻做伞骨。
看张来福做伞骨的架势,姜大小姐不太满意:“赵大哥,你要是缺伞骨,我让人回铺子里拿,想要多少你拿多少。
这小哥做出来的伞骨不怎么规整,放在这把伞上可不太合适。”
赵隆君摇摇头:“我们修伞匠做出来的东西都没有那么规整,就得这不太规整的东西才合适。”
张来福手快,把伞骨做好了,刻了槽,钻了孔,交给了赵隆君。
赵隆君把断骨拆下来,把新骨装上去,伞槽挖得有点浅,开合有些不顺畅,赵隆君拿着小刀修理了几下,雨伞能正常开合了。
张来福心跳加速,这生意是不是算做成了?
五百大洋就这么到手了?
可没这么容易。
赵隆君一摸伞柄,就知道状况不对,等再开合两次,新装上的伞骨掉下来了。
这根伞骨是外来的,其他伞骨不接纳,这就是碗的脾气。
姜小姐叹口气:“看来这伞是修不好了。”
“别急呀,我招牌在这,哪能说拆就拆了。”赵隆君仔细看着张来福做的伞骨,拿起小刀,一下一下仔细修整。
姜小姐不明白,赵隆君为什么一定要让这小子帮忙,这人的手艺明显不到家。
“赵大哥,咱就不能换根好伞骨?”
“好伞骨你姜家有的是,可这把伞你们姜家修不好,知道为什么修不好吗?”赵隆君越修越细,一刀下去,只剃掉了一根竹丝。
姜小姐也正琢磨这事儿:“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修不好,赵大哥,你给指点一句。”
“指点谈不上,我也就是个坐堂梁柱,我没有做碗的本事,但我有修碗的手艺,这只碗不像是偶然得来的,下了不少功夫吧?”
姜小姐点点头:“我爹花了十年心血,就做出来这么一个碗。”
“人间匠神下了心思想做碗,一百个里未必能做出来三个。定邦豪杰想要做碗,一百个里未必能做出来一个。
镇场大能想要做碗,做个几百上千,可能一个都不成。
你爹和我一样,也是坐堂梁柱,就凭他的手艺,这碗不能算是做出来的,只能算是蒙出来的。
蒙出来的碗未必不好,如果是机缘巧合,妙手天成,做出来的碗可能是上乘中的上乘。”
张来福在旁边连连点头,他的油灯就是这样的例子,虽然是一名当家师傅做出来的,但在机缘巧合之下,各项工艺近乎完美,形成了一只极好的碗。
赵隆君看着姜小姐这把雨伞,接着说道:“可这只碗做得太刻意了,二十八根伞骨,一根比一根矫情,这碗的成色可差了不少。”
第一百零七章 堂主
赵隆君说这只碗是蒙出来的,而且太矫情了,姜小姐也没反驳:“我爹也说了,这就是因为他下了苦功夫,祖师爷可怜他,赏了他这么一个碗。
不信你看看,这雨伞从骨架到纸面,从用油到绘花,哪一样不都做到了精益求精。”
赵隆君点点头:“是,挺精致的,就因为太精致了,这把伞才容易坏,沟槽针眼全都严丝合缝,稍微有一点偏差,就要出大毛病。
开伞的时候不能用太大劲,收伞之后得专门找个绳子挂着。太干了不行,伞骨会开裂,哪怕一个小裂纹都容不下。太湿了也不行,伞骨吸水了会收紧,在沟槽里又没法活动。
这么娇贵的东西,哪还是雨伞?真等到开碗的时候,不一定出多大麻烦。”
听了这话,姜小姐倒也不气恼:“你也知道这伞做得精致,用这么一根粗糙的伞骨往上添置,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糙点有糙点好处,二十八根伞骨根根都精致,大家谁都容不下谁,现在来这么一根不精致的,有气就往这一根骨头上撒,等气消了,剩下二十七根伞骨也就学会迁就了,这伞也就能凑合着用了。”
姜小姐想了片刻,微微摇头:“你说的这是歪理吧?”
“这是正理,万物有灵的正理,伞骨容得下外人,他们有时候比人还明事理。”赵隆君又把伞骨接上了。
姜小姐笑了:“这话里有话。”
赵隆君没否认:“这么大油纸坡,就容不下一个君隆伞庄?”
“你在油纸坡卖布伞,这本来就不合情理。”
“怎么就不合情理,油纸坡就没有人爱用布伞吗?”赵隆君让张来福给新换的伞骨穿了线,又刷了一层漆。
姜小姐叹口气:“这话不能跟我说,我做不了主。”
“那就说点你能做主的事情,”赵隆君拿着雨伞,开合了几次,“伞修好了,碗的成色还在,五百个大洋,你可不能赖账。”
姜小姐拿起了雨伞,试了几次,稍微有点卡涩。
赵隆君也没掩饰:“修过的雨伞,难免有点瑕疵。”
“我信得过赵大哥的招牌。”姜小姐拿出了一张支票,递给了赵隆君,拿上雨伞走了。
赵隆君拿上支票,检查无误,拾掇了挑子,这回是真收摊了。
“小兄弟,明天去君隆伞庄找我,这次分你一百五十大洋。”
“一百五?”张来福瞪圆了眼睛,“我就做了个伞骨,你分我这么多?”
“我是好人呀!”赵隆君笑道,“但我这好人可不白当,你得认我做师父。”
这一天时间,张来福跟着赵隆君学了不少手艺。
而且赵隆君也明确说了,他是三层的坐堂梁柱。
再看那位姜小姐的态度,明显能看出来,赵隆君在修伞这行是有身份的人,这个师父可以拜。
可他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等明天,我写一份拜师帖,给你送过去。”
“别等明天呀!”赵隆君从包袱里拿出了白纸和自来水笔,“你要有诚意,现在就写拜师帖。”
张来福提笔要写,赵隆君提醒了一声:“拜师帖是你以后吃饭的饭碗子,可不能胡写。”
这是提醒张来福不要用假名字。
张来福没有用假名字的习惯,趴在挑子旁边,很快写了一份拜师帖,交给了赵隆君。
赵隆君拿着帖子看了看:“你叫张来福!”
张来福点点头:“是享福的福。”
“好名字,入了咱们这行,你就等着享福吧!”赵隆君挑着担子,往铺子走。
“享福!”张来福用力的点点头,跟着赵隆君往铺子走。
赵隆君一愣:“你跟着我做什么?”
“回铺子呀,我都是你徒弟了。”
赵隆君皱起眉头:“你是修伞匠,我不跟你说了么,修伞匠没有铺子。”
“你不是有个君隆伞庄吗?那的人都叫你掌柜的,难道那不是你的铺子?”
“那是我的铺子,可那是布伞铺子,布伞铺子跟修伞的有什么关系?自己找地方住吧!”赵隆君走了。
是啊,布伞铺子,跟修伞的有什么关系?
可他一个修伞匠,为什么开了个布伞铺子?
张来福还没琢磨明白,忽听赵隆君回头问了一句:“都要享福了你高兴不高兴?”
“高兴!”
这是心里话,赚了一百五十个大洋,谁都高兴。
“来福,高兴就笑一笑!”赵隆君手指着嘴唇,往上挑了挑。
张来福挺起胸膛,嘴角上翘,笑了笑。
当天晚上,张来福回了客栈,先看了看月份牌。
今天腊月十八,双号。
以前定下的是单号做灯笼,双号做纸伞,现在他不是纸伞匠,也就不用做纸伞了,该修伞了。
他把灯笼放在了门口,回到桌子旁边,拿出了那把遍体鳞伤的纸伞。
先做伞骨,把断掉的伞骨都接上,然后再糊纸。
糊好了纸,刷颜料,张来福看了看修伞挑子,跟纸伞的说了几句悄悄话。
“相好的,他收我做徒弟,教我手艺,分我钱花,连这个修伞挑子都是他送我的,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吱嘎!
纸伞晃了晃,伞面上桑皮纸轻轻的摇晃。
“你这是提醒我多加小心?”张来福轻柔的摸着伞面,“是得多加小心,我跟他非亲非故,今天才刚刚认识,他没道理给我这么多好处,媳妇儿,你说呢?”
张来福看向了门口。
纸灯笼戳在门口,蜡烛头上的火苗颤了两颤。
她没给出任何建议,她不想搭理张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