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师祖的回答。”
周生心中有些失落,看来师祖觉得那些只是单纯的幻相。
“但你师父我不相信,那时的我和你一样,绝对相信自己的直觉,后来,我尝试了与幻境中的神接触。”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玉振声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迟迟没有说话。
“师父,然后呢?”
玉振声这才回过神来,当即冷笑一声。
“然后?”
“然后我全家都死光了,人也废了,不得不金盆洗手隐姓埋名,才遇到了你这个小麻烦精!”
周生:“……”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师父的话是真是假,正要继续追问,师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师父,怎么”
“嘘!”
玉振声让他噤声,而后缓缓打量着四周,眸中渐渐泛起一丝凝重。
前方是曲折坎坷的山路,周围是一片高大的槐树林,茂密的枝叶将月色几乎遮挡殆尽。
黑漆漆、阴森森。
“咱们走多久了?”
“差不多有……一个时辰。”
周生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凝重,很明显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条山路,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多次,以他和师父的脚程,一般走上大半个时辰就能出山,看到大道上的碑亭。
可现在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是山路?
先前他和师父交流幻境神之事,太过投入,以至于竟忽略了这一点。
玉振声弯下腰,抓了一把泥土嗅了嗅,而后冷笑一声:“下面来的人阴气重,脚上沾着黄泉水,所到之处,即便没有下雨,土壤也会异常潮湿。”
“看来,是已经追来了。”
周生心中一震,寒意上涌,他可是没有丝毫的察觉。
玉振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放眼四周,大笑一声抱拳道:“阴戏一脉传人玉振声,判官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小徒虽打死了朱县令和猖兵,却也是为了维护阴司律法之公正,毕竟换头之事……可不怎么好听呀。”
“判官远赴阳间,一路辛劳,这点纸钱不成敬意,还请拿去喝茶,此事便到此为止,我和小徒定三缄其口,绝不再牵扯此事。”
说着玉振声从袖中拿出了一大叠纸钱,口念咒诀,手掌一晃,那些纸钱上便生出火焰。
玉振声将纸钱抛洒。
然而下一刻,一股山风吹来,不仅将纸钱上的火焰吹灭,更将那些纸钱吹得七零八落。
玉振声眼眸微凝,冷声道:“看来判官是非杀小徒不可了?”
周围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声音。
周生踢出慧眼,仔细打量,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半点地府阴神的影子都没看见。
“不用浪费法力了,就你那点道行,判官若是不想现身,累死你也看不见。”
玉振声摇摇头,慧眼说是能看见鬼神,但前提是鬼神无意遮挡,否则依旧是睁眼瞎。
“师父,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继续走,别回头。”
玉振声踏步向前,然而又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周围依旧是不变的山路。
“呵呵,鬼打墙,看来判官是铁了心,想把咱们师徒俩困死在这里。”
周生闻言心中一凛。
寻常的鬼打墙他自然不惧,抬手可破,然而判官所布的迷魂阵,他以慧眼都看不出丝毫破绽。
对方甚至都不打算现身,让他纵有拼死一战的血性,却根本无处使力。
如果不动用洛书的话,他恐怕就真的要束手无策,永远地迷失在此处,直到死去。
还好除了洛书,他还有师父。
“既然判官执意要我这徒儿的性命,那就拿去吧!”
玉振声朗然道,声音回荡在林木之间,中气十足,宛若锣鼓。
周生如遭雷劈。
什么玩意?
就连那穿梭于山石草木中的阴风,似乎都有了短暂的停滞。
就在这瞬间,玉振声动了。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捻了一抹朱砂泥,闭目在眉心处一抹,化作一道赤色的竖痕。
仿佛一只火焰凝聚的竖瞳。
下一刻,玉振声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目,不知是不是错觉,漆黑的山林中似是亮了刹那,仿佛雷光一闪。
电光已至,雷音后随。
玉振声开嗓唱腔,恰似雷震。
“清虚妙道二郎神,赫赫威名镇天庭!”
“凌霄宝殿为上将,奉旨捉拿”
“小猢狲!!”
……
感谢哲十三的五百打赏,比心!
第41章 生死簿
唱阴戏,二郎神!
下一刻,周生眼中突然一刺,宛若针扎,竟生出想流泪的冲动,仿佛被强光照耀。
闭目前,他看到了一只睁开的竖瞳。
那的的确确是一只眼睛,威严、浩大、神圣,流转着璀璨神辉,令凡人难以直视。
这一刻,周生居然感觉到了一丝神明气息。
人戏合一!
那气质、那神态,周生心中一震,下意识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仅仅是朱砂一抹,开嗓亮相,刹那之间竟然就进入了人戏合一的境界?
那轻车熟路水到渠成的感觉,仿佛这不是一件难事,而是如呼吸一般简单。
“照透三层冤孽账,看穿九曲轮回肠”
威武高亢的戏腔响起,如炸雷一般回荡在群山之中,震得周生耳膜嗡鸣。
下一刻,他感觉脚下的大地似乎猛地一颤,隆隆作响。
仿佛那不是道路,而是鬼神蠕动的肚肠。
紧接着,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周生的手腕,拉着他向前走去。
周生睁开双眼,只看到了师父的背影,而周围不知何时居然布满了诡异的白雾。
“跟紧了,千万别分神,你背着祖师爷的神像,判官一时动不了你,又被我破了迷魂阵,现在对方已经震怒,动了真格。”
“周围的雾气会混淆你的五感,让你产生幻觉,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相信,更不要回头!”
师父的声音很凝重,周生连忙点头,专心跟着师父的脚步。
师父走得很急,似乎后面有什么人追赶。
两人走了片刻,周围的景色越发荒凉和陌生起来,静的连一丝蝉鸣都听不到。
远处在白雾之中,有一幢幢低矮的房屋被青光笼罩,门口还挂着大红灯笼。
看似很近,却又似乎隔着天涯海角。
死寂、幽冷、诡异。
等等!
周生心中一震,感到这景象越发熟悉,这不就是……阴阳路吗?
师父带他走了阴阳路?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突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生顿时寒毛耸立,因为从声音来判断,那追来的判官,似乎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臭小子,再往前走,你就要跟着下阴曹了!”
周生如遭雷震,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因为那是师父的声音,施展的是传音之法。
“你背着祖师爷神像,在阳间一时杀不了你,可一旦入了阴曹地府,神像被黄泉水所污,就会暂时闭塞蒙尘,到那时就是你的死期!”
“这雾气乃是神通,我看似离你咫尺,实则相差甚远,只能以传音入密之法联系你,臭小子,你要赶紧停下来!”
周生缓缓抬头,望着前方那拉着自己前行的师父背影。
“收敛心神,抵抗杂念,这些雾气会幻化心魔,对你蛊惑,臭小子,不要中计!”
前方的师父也开口了,声音一模一样,以周生对师父的熟悉,居然也挑不出任何问题。
两个师父,一前一后,其中必有一个在说谎,是判官所变!
如果他猜错了,下场便是万劫不复!
他下意识就想动用洛书,却突然眼眸一动,问了一个问题。
“师父,您教我的第一出戏是什么?”
既是在问前方的师父,也是在问后面的师父。
“先逃命!”
前方的师父并未回头,声音透着一丝焦急,道:“等会儿再说,为师要先看路!”
背后的师父却立刻传音到他的耳中:“是桓侯的戏,《听琴闯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