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生露出一丝笑意,似是心中已有了答案。
“师父,如果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用另一只手将身后装着祖师爷神像的箱子拿到前方,按住盖子,目光紧紧盯着身前的师父。
这时,前方的师父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道:“是张飞的《听琴闯帐》,你呀,都这个时候了,还不信为师?”
周生笑了出来,而后没有任何迟疑地打开了箱子,拿出了祖师爷的神像。
一道道金光绽放,周围的森森阴气似乎都淡了许多。
下一刻,前方的师父终于停下了奔走的脚步,松开了那只紧紧抓住周生的手,缓缓回头。
那是一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可神情却冰冷阴森到可怕,只是和那双眼睛对视刹那,周生便觉得浑身生寒,如坠冰窟。
仿佛肉身中的灵魂都在颤栗、恐惧、发抖。
“你们师徒,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原来是在骗我。”
终于不再是师父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低沉、威严,充满磁性。
声音不大,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怒自威。
判官,终于露面了!
周生并未有计谋得逞的喜悦,而是抱紧祖师爷的神像后退几步,如临大敌,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这一刻的他,仿佛被深渊凝视,一种直面死亡的大恐怖给他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
好在身后师父的声音驱散了这种恐惧。
“哈哈,你这个不要脸的判官,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害不害臊!”
“我教这孩子的第一出戏,是《铡美案》!”
“哼,包公的龙头铡能斩了陈世美,未必斩不了你陆判官!”
师父说得义正言辞,但周生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道:“师父,你倒是快点来呀!”
明明声音那么近,还能听到脚步声,却就是看不到师父的身影。
似乎每一缕雾气,都能扭曲乾坤,凭空增加许多距离。
“别急,别急,师父这把老骨头都快跑散架了!”
陆判静静望着周生,眸中有神辉流转,冰冷威严的目光犹如审判一般穿透了周生的皮囊,落到了灵魂深处。
紧接着,缓缓开口,声如洪钟,威严似海。
“周生,阳册第一千七百四十三万零九钉。”
“大玄昭德二十一年生人,男,因前世不修功德,不敬神明,今生减寿五十五载,当死于五岁霜降子时,饿毙而亡。”
“享寿五载。”
周生瞳孔一震,没想到对方直接道破了自己一直拼命隐藏的秘密。
“借尸还魂。”
陆判神辉流转的眼眸静静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么……”
“你究竟是谁?”
……
第42章 借枪
相传世间有三大奇书。
天书封神榜,地书山海经,人书生死簿。
那生死簿上记载着人世间所有人畜的姓名、生辰、死时、阳寿等,寿数一到,便会有鬼差勾魂。
阎王叫你三更死,岂会留你到五更。
可周生却是一个例外,他阳寿早就到了,本已饿死,却借尸还魂,并且还活到了二十一岁。
判官有翻看生死簿,赏善罚恶的权柄,此刻神目洞察,已然发现了周生的异常。
“已死之人苟活阳世,乃逆天之举,按阴律……当削其魂,灭其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今日本官为正律法,护持冥威,判尔斩立决!”
判官丝毫不提朱县令和猖兵的事情,义正言辞,声如洪钟,仿佛是阴司律法的化身,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周生都被气笑了。
“我呸!”
他大声骂道:“你先是帮朱县令换心,又帮其妻子换头,害得许多人家破人亡,现在又提什么阴司律法?”
“怎么,阴律是你婆娘的裤腰带,平时松着,只在需要用的时候才紧一紧吗?”
杀人害命的时候不讲阴司律法,自己人被杀了倒是满口的法度森严。
周生突然发现,什么阳间阴间,都他娘的一回事。
判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神情更加冰冷,四周顿时阴风呼啸,天空中竟隐约有血色的闪电劈来。
周生连忙举起祖师爷的神像。
那血色的闪电在神像三丈前烟消云散,而呼啸的阴风,纵有飞沙走石之威,却也只能吹动周生的衣袍,无法令其后退一步。
神像在手,他就好像有了一根定海神针,任风暴袭来而自岿然不动。
“怎么,想杀人灭口,怕我告到阎王爷那去?”
周生大笑一声,面无惧色。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些恐惧,但随着判官的不断逼迫,以及展现出了那道貌岸然的虚伪模样。
周生心中的恐惧反倒荡然无存了,血气上涌,出声痛骂,怎一个酣畅了得?
判官的声音依旧充满了威严,回荡于天地之间,只是变得更加冰冷。
“诬告阴官,罪加一等,据《阴司律典》第二百七十”
但这次话未说完,就被周生的骂声给打断了。
“还律法!我看你就是茅坑石头堆金殿,蹲龙椅的时候,喷的可是王法?”
“现在屎尿临头了,又拿《阴司律典》擦屁股?”
“我呸!!”
面对幕后真凶,始作俑者,他骂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仿佛每一根毛孔都舒泰了。
若是换做其他人,面对堂堂的地府神,就算心有不满也会诚惶诚恐,毕竟在这个世界,很多人对鬼神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
然而周生来自地球。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他同样尊敬神明,却从不迷信神明,甚至于,在神明作恶的那一刻,便已经不是神明了,而是
待斩的妖魔。
若是实力足够,一样杀给你看!
“不敬神明,诬告阴官,借尸还魂……”
判官的声音越发冰冷,道:“有此三罪,今日本官就算损耗百年修为,也要斩了你这黄口小儿!”
话音落下,身形忽然消散,接着四周狂风大作,一道道血色闪电如暴雨般劈落,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周生手中的神像则是绽放出一道道金光,祖师爷神像的眉心天眼都睁开了,让那一道道恐怖的血色闪电都消散于三丈之外。
不过周生却面色一变,因为神像也正在他手中震动,并且幅度越来越大。
“你真以为区区一座泥塑能护你周全?”
判官的声音不断回响,震耳欲聋。
“在此地杀你,只是多损耗些修为罢了,纵然没有黄泉水,一座泥胎也挡不住本官!”
轰隆!!
下一刻,雷声更加嘹亮,血色的闪电好似倾盆大雨,变得更加迅疾暴戾,密密麻麻的血色电光几乎将夜色都给照亮。
周生手中的神像颤抖得更加厉害,直到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咔嚓!
神像的身上多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轰!
一道血色闪电似乎突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落到了周生脚边,虽然没有击中,却象征着神像的护持已经达到了极限。
他目光凝重,没想到对方居然敢劈华光帝君的神像。
要知道,马王爷的脾气可不怎么好,曾经也是大闹过地府的狠人。
判官就真的不担心,神像被劈碎后,引得马王爷亲自下界出手?
看对方这有恃无恐的模样,似乎并不担心惹怒马王爷。
“师父,您再不来,徒儿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周生大喝一声,直接喊救命。
下一刻,他的脑袋被狠狠敲了一下,耳畔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
眼前一花,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白发披散,随风飘扬,手上没有任何兵刃,可那股冲天的杀气,却让人仿佛置身于万剑之中。
“老,老了……腿脚果然不利索了……”
玉振声微微喘气,摇头叹道:“若是换做二十年前,哪里有机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说着他向前一步,可周生却眸光一凝。
因为师父这一步,是瘸着走的,他的右腿仿佛有着某种残疾,平时走路看不出来,但此刻全力奔走后却已无法隐瞒。
一瞬间,他终于知道师父之前为什么会自嘲说自己是废人了。
唱念做打,后两者都需要腿部的配合,特别是唱阴戏,对身法、腿功的要求很高。
瘸了一只腿,下盘功夫尽毁,功夫可不就废了一半?
难怪师父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阴戏师,却会选择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此刻血色闪电依旧不断劈下,似乎要将这对师徒全都葬送于此。
玉振声面无表情,沧桑的眼眸中却似乎有某种东西活了过来,直视着那一道道雷霆,亮如火烛。
“徒儿,记好下面的这段口诀,这可是咱们阴戏一脉……压箱底儿的东西。”
说罢他白发飞舞,口诵玄言。
“斗口魁神,璇玑上将。三头磊落,应三台照耀之形;九目辉华,印九斗光华之象……”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那颤抖的华光祖师神像竟渐渐平复了下来,仿佛得到了某种神力加持,又或是……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