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应该的!您亲自查证,必定事关重大,我们地方上全力配合是天职!”周正阳连忙表态,冷汗却顺着鬓角流下。他这才注意到姜明渊身边气质清灵脱俗的风月筠,见她能与持玄台金令的督台使并肩而立,神情自若,心知这绝非普通随员,于是又小心询问:“这位同志是……?”
“风月筠,”姜明渊介绍得简洁,“特异局的同事,此次协同调查。”
风月筠配合地露出一个浅淡而恰到好处的微笑,对周正阳略一点头:“周县长,打扰了。”
“原来是特异局的领导!欢迎欢迎!两位领导同时莅临,是我们西平的荣幸!”周正阳态度更添十二分郑重。
特异局本就是如今权责极重的特殊部门,能跟随手持玄台金令的督台使行动,这位风同志的地位和能力可想而知。
他立刻提议:“督台使,风同志,这里条件实在太简陋。要不移步县政府小会议室?安静,也方便。需要查什么资料,我立刻让人全部调过去,绝不耽误您的工作!”
“不必了,”姜明渊抬手止住,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残卷,“这里就很好。我们需要查阅的,已经在这里了。”
周正阳目光随之落在那些脆弱的古籍上,心知这绝非普通查阅,但不敢多问,只是连连点头:“是,是。那……需要我们做什么,您随时指示。我就在外面,绝不打扰您工作。”
说着,他狠狠瞪向王主任,压低声音却带着十足的威压:“王大有!滚起来!到门口守着,督台使有任何需要,立刻办妥!再出半点差池,我撤你的职!”
王主任如蒙大赦,又惊又怕,连滚爬爬地缩到门边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正阳又对姜明渊和风月筠恭敬地欠了欠身,这才带着随员轻手轻脚地退到阅览室外,轻轻带上了门,亲自守在了门口。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古老的纸张在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拉远了的模糊车声。
档案馆内,尘埃在斜射的光柱中沉浮。姜明渊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雍州西平府地方志(残卷)》上那些模糊斑驳的字迹。风月筠安静地守在一旁,看似在观察室内环境,实则《山坟》残篇的推演之力已在无声运转,捕捉着天地间若有若无的因果涟漪。
第196章 我赵家说的话,就是规矩!
姜明渊示意周县长等人退开些,自己则走到阅览桌前。修长的手指掠过泛黄脆弱的纸页,准确翻到了记载“姜氏”的章节,目光聚焦于前朝末年那一段动荡记述。
纸上的墨迹虽因岁月侵蚀而有些漫漶,但关键信息依然可辨:
“……姜氏姜晏初,字子明...,精丹鼎之术,尤擅调和草木之精,调养内息……新朝肇始,天下未定,太祖于雍州募兵。晏初公感念生灵涂炭,乃献其独创之‘百草淬骨丹’、‘小还续命散’于太祖帐前……军士服丹后,气力增倍余,寻常创口愈合神速,久战而不疲,遂成破阵摧城之锐锋,军中誉之为‘神煌军’……”
看到这里,姜明渊眼神微凝。“调和草木之精”、“精丹鼎之术”,这与传说中人皇神农的事迹格外相似。
他继续往下看,眉头却渐渐蹙起。后面的记载,笔调陡然转为隐晦与沉重: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晏初公丹鼎之术精绝,招致猜忌。朝野间渐有传言,谓姜氏藏有上古秘传丹鼎一尊,能以秘法催动,化凡草为灵药,点顽铁成金精,有夺天地造化之嫌……后太祖定鼎,有重臣密奏,言‘丹鼎方士,聚敛灵气,私炼宝药,恐非国家之福,乃国祸之端也’……晏初公闻之,喟然长叹,遂上交丹方,辞官挂印,携家眷隐遁于西平祖地,后不知所踪,其丹鼎之说,亦成疑案……”
“上古丹鼎……化凡草为灵药,点顽铁成金精?”姜明渊指尖轻轻划过那几行字,心中了然,同时也泛起一丝冷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恐怕就是先祖即便有功于新朝,仍不得不避祸远遁的根源。所谓的“夺天地造化”,在灵气复苏的背景下解读,或许就是指那丹鼎拥有高效萃取、转化灵气的奇异功效。
这消息若为真,无论在哪个时代,都足以引来无尽贪婪。
他沉下心来,继续翻阅,试图找到关于曾祖父姜鸿渐更具体的线索,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隐居方位描述。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浸于故纸陈墨、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更多线索之时
“轰!哐当!”
档案馆那扇厚重的钢化玻璃大门,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巨力从外部猛地撞开!碎裂的玻璃渣如同炸开的冰晶,裹挟着烟尘向内激射!
尘埃尚未落定,一群煞气腾腾的身影已鱼贯闯入,足有十余人。他们个个筋骨强健,太阳穴高高鼓起,眼中精光外露,行走间步伐沉凝剽悍,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血气与压迫感,显然都是踏入炼形道途、且经历过实战的武者。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精壮如铁塔,皮肤黝黑,面容阴鸷,尤其一双三角眼,开合间寒光四射,如同毒蛇般缓缓扫过全场,最终死死锁定在姜明渊手中那卷摊开的古籍,以及他专注的侧脸上。
此人腰间悬着一柄造型狰狞的九环鬼头刀,刀身隐泛暗红血光,煞气逼人。正是西平县本地一霸,赵家年轻一代中以狠辣著称的人物赵兴!
西平县的人更是因为其行事风格酷烈,还送了一个外号,叫“鬼刀狰”。
“周县长!”赵兴一眼就瞥见了门口脸色惨白、试图缩减存在感的周正阳当即厉声喝道,声如洪钟,震得档案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你好大的官威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纵容外人擅闯机要档案馆,强夺地方珍贵历史档案,意图窃密不轨!你身为父母官,非但不阻拦、不上报,反而像个看门狗一样杵在这儿,是何居心?!你这县长,是不是当到头了?!”
周正阳额头冷汗涔涔,后背瞬间湿透。他心中叫苦不迭,眼前这位爷手持玄台金令,是天大的来头。
可这赵兴背后站着的是盘踞西平县多年的宗族赵家,树大根深,在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据说在雍阳府里也有大人物相靠,更是他平时巴结都来不及、万万不敢得罪的庞然大物。
这赵家此刻突然发难,恐怕与档案中提及的“上古丹鼎”传闻脱不了干系。
他只得硬着头皮,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半步,试图打圆场:“狰、狰爷息怒,狰爷息怒!这、这是个误会,这位是上……”
“我让你说话了吗?!”赵兴粗暴地打断他,三角眼中凶光一闪,随手一挥袍袖。
“呼!”
一股凝练的劲风隔空袭来,虽未真正触及,但那凌厉的压迫感已让周正阳胸口一闷,身不由己地踉跄倒退,“砰”一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气血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赵兴不再理会他,如毒蛇般的目光牢牢钉在姜明渊身上,贪婪与杀意毫不掩饰:“小子,我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也不管姓周的给了你什么承诺。现在,立刻,把手里那卷东西,给我原封不动地放下!敢碰我赵家‘照看’的东西,你是活腻味了,想到江底喂鱼是吧?”
他身后的十余名赵家打手闻言,齐刷刷上前半步,手中各式兵刃寒光闪烁,剽悍凶戾的气息连成一片,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向姜明渊和风月筠压去,将本就狭小的阅览室堵得水泄不通。
看到这一幕,角落里的王主任知道自己完了,于是紧紧蜷缩在桌下,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姜明渊终于缓缓从古籍上抬起目光,但并未看向赵兴,而是先小心合上了手中的残卷,放置一旁,仿佛那才是值得珍视之物。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正面迎向赵兴那择人而噬的眼神,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看守?据我所知,西平县地方志档案馆,属帝国文化档案体系,何时成了你赵家的私产?我们依法依规,持权限查阅地方历史文献,何来‘强夺’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凶相毕露的打手,最后回到赵兴脸上,声音微沉:
“反倒是你们,无凭无据,私闯国家公职机构,公然威吓、胁迫地方官员,携带凶器,聚众围堵。赵兴,你眼里,还有没有帝国法度?有没有把这西平县的公序良俗放在眼里?”
“法度?公序良俗?”赵兴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仰头发出嘶哑刺耳的狞笑,“小子,毛都没长齐,就学着别人讲大道理?我告诉你,在这西平地界,我赵家说的话,就是规矩!赵家要照看的东西,就是私产!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一旁静立不语、气质清灵出尘的风月筠,舔了舔嘴唇:“小娘皮,长得倒是仙气儿十足,可惜跟错了人。现在滚一边儿去,待会儿爷收拾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或许还能怜香惜玉……”
话未说完,他神色骤然转厉,死死盯住姜明渊,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小子!最后给你三息时间!一,交出档案;二,跪下,给你狰爷磕三个响头;三,自断一臂谢罪!三息过后,若还有一样没办到,老子就把你全身骨头一寸寸捏碎,再当着你的面,好好‘照顾’你这女伴!”
“一!”
打手们配合地发出低吼,兵刃寒光更盛。
“二!”
赵兴三角眼中凶光暴涨,周身血气隐隐升腾,鬼头刀上的九环无风自动,发出轻微而慑人的呜咽声。
整个阅览室空气紧绷如弦,一触即发。周正阳面无人色,王主任抖若筛糠。
面对这步步紧逼的死亡威胁和十余猛汉的合围,姜明渊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他甚至颇有闲心地,将桌上那卷珍贵的《雍州地区地方志(残卷)》又往内侧推了推,确保不会被接下来的“灰尘”溅到。
第197章 前倨后恭
直到赵兴的“三”字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
“聒噪。”
姜明渊终于开口,只吐出两个平淡的字眼。与此同时,他握着残卷的左手,五指舒展,仿佛掸灰一般,对着赵兴以及他身后那一片凶神恶煞的身影,随意至极地凌空一拂。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灵光爆闪。
但就在他拂袖的瞬间
“覆土术!”
嗡……!
一股难以言喻、厚重如山、深沉如狱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这并非简单的灵气威压,而是引动了最为浑厚沉稳的“地脉土行之气”。
在姜明渊精妙绝伦的操控下,阅览室范围内的重力仿佛被瞬间放大了百倍、千倍。
空气不再流动,光线似乎都发生了弯曲,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如同沉睡万载的大岳神山虚影凭空显现,朝着赵兴等人无情倾轧而下。
“呃啊啊!!!”
首当其冲的赵兴,脸上的狰狞与杀意瞬间被无边的惊骇与痛苦取代!他感觉自己仿佛突然被扔进了万丈海底,又像是被一整座山峰当头砸中。
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炼形一阶后期修为,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强横体魄,在这源自土行之气的重压面前,脆弱得如同飓风中的沙堡。
“噗通!!!”
双膝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赵兴连半秒都没能撑住,魁梧的身躯被无形巨力狠狠掼倒在地,双膝将坚硬的水磨石地面砸出两个蛛网般的浅坑。
他奋力挣扎,脖颈青筋暴起,眼球布满血丝,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整个人像被琥珀凝固的虫子,死死贴在地面上,口中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噗通!噗通!噗通!”
紧接着,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如同擂鼓。他身后那十余个气势汹汹的打手更是不堪,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发不出,便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齐刷刷跪倒、趴伏一地!
不少人当场口喷鲜血,内腑受创,手中兵刃“叮叮当当”掉落在旁,同样被无形力场牢牢吸附在地面,无法抬起。
所有人都在那浩瀚如岳的威压下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与绝望,连思维都几乎凝滞。
刚才还杀气腾腾、喧嚣无比的阅览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兴用尽全身力气,勉强将脸侧过一点,死死瞪着姜明渊的鞋面,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这种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武者”,甚至寻常炼气道途修者的认知。
“哦?现在才想起来,要问一问……你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一直旁观的周正阳,见局势瞬间逆转,赵兴等人如死狗般被镇压,心中对玄台金令的敬畏终于压过了对赵家的恐惧,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他上前两步,指着依旧静静躺在柜台上的那枚玄黑色令牌,声音带着后怕与一丝扬眉吐气,对赵兴喝道:“赵兴!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认识这是什么吗?!”
赵兴充血的目光艰难地移动,当那枚边缘流转暗金云雷纹、中央“代天巡狩”四个古篆清晰无比的玄黑色令牌映入眼帘时
“玄……玄台……金令……?!”
赵狰的脸死死贴在冰冷粗糙的地砖上,那冰凉的温度却丝毫浇不熄他脑中轰鸣的羞愤与惊骇,以及瞬间贯通所有关节的、令他血液几乎冻结的醒悟。
终于……彻底明白了!
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所有疑惑和不对劲的地方瞬间串连起来,变得清晰无比,却又让他如坠冰窟。
怪不得周正阳那个八面玲珑、最擅长和稀泥的老官油子,这次会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门口,脸色惨白,连话都不敢多说。那根本不是恭敬,那是被吓破了胆。
明白了为什么周正阳这个滑头会如此惶恐地守在门口,怪不得王大有那个废物,刚才传消息时,为何语焉不详、只让他“速来阻止”……这根本就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王大有这狗东西,他肯定早就认出了那玄台金令,知道来的是绝对不能惹的督台使。他自己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出头,却把老子骗过来顶这个雷,这是要让老子当他的替死鬼,去承受督台使的怒火啊。
这狗东西,简直该千刀万剐。
一时之间,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
但这彻骨的恐惧之中,另一种更加炽烈、更加污浊的情绪,如同毒疮般迅速溃烂、滋生那是对王大有的滔天怨毒与刻骨恨意。
“王大有……你这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狗杂种!老子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坑害老子!通风报信却不说清楚,把老子往火坑里推……你这是想要老子的命,好自己撇清干系,甚至踩着老子的尸体往上爬吗?!好,好得很!这笔账,老子记下了!只要我赵兴今天不死,定要你后悔生在这世上!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与此同时,几乎同等分量、甚至更加炽烈的恨意,如同淬毒的尖刺,狠狠扎向眼前这个风轻云淡、却让他尊严尽碎、如同死狗般趴在地上的年轻身影姜明渊。
“姜明渊……督台使?哈!好威风,好煞气!”他在心底疯狂地嘶吼,每一个字都浸满怨毒,“仗着玄台金令,仗着不知哪里学来的术法,就让老子当众出这么大的丑!趴在这里,像条狗一样!你看到了吗?你心里一定在嘲笑老子吧?!”
他仿佛能听到对方无声的嘲讽,看到对方眼中那平静之下可能隐藏的轻蔑。这种想象让他几乎发狂。他赵兴在西平纵横这么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的思维在极端刺激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偏执,想起了最近家族高层秘密接触的那些存在,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疯狂的快意和期待:
“你以为有帝国撑腰,有块令牌就了不起?就能在西平横着走?天真!这世道早就变了!灵气复苏,牛鬼蛇神都出来了!云天门的仙长,恒生会的尊者……那些才是真正掌握力量、连雍州巡抚和镇守使都要谨慎对待的大人物!他们看上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西平这潭水,比你想象得深多了!”
此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远的将来,那些修为高超的“大人物”降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督台使在其面前黯然失色、狼狈求饶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