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阳府官署为姜明渊等人安排了盛大的庆功宴,但姜明渊只是露了个面便告辞了。喧嚣与奉承不是他想要的,雍州的烂摊子自有赵秉坤和后续官员收拾。
夜色如墨,浸染着西平县特异分局的窗棂。窗外,雍山轮廓在星辉下沉默起伏,仿佛蛰伏的巨兽。
姜明渊站在窗前,望着雍山方向深邃的夜空。
雍州之事,虽然谈不上尽善尽美,许多线索或许随着某些人的死而中断,幕后更深层的影子或许依然隐匿,但掀翻台面上最腐坏的一层,揪出凶手,给冤魂一个初步交代,维持一方基本的秩序与法度,这已是他在此情势下所能做到的极限。
毕竟政治泥潭,从来不是靠一人一剑就能彻底涤清的。
一念至此,他手中那卷得自祖宅的古老兽皮卷再次被出现,指尖拂过那力透皮背的箴言,感受着其中苍茫的呼唤。
“九穗垂天处,赤色浸沃土;五谷先熟地,百草不谢处;地脉凝如脐,息藏万物初……”
姜明渊低声复诵,深邃的眼眸中精光凝聚。兽皮卷的指引虽玄奥,但绝非无迹可寻。
作为帝国钦封的“代天巡狩雍州”督台使,执掌玄台金令,他拥有的权限远非常人可比。帝国庞大精密的情报网络、浩如烟海的古籍数据库,正是他解读这古老谜题的最佳工具。
他不再犹豫,转身离开窗边,来到静室中央盘膝坐下。
心念微动,那部造型独特、由特异局总部配发的玄黑色加密手机便出现在掌心。
指尖轻触,屏幕亮起,冰冷的幽蓝光芒映亮他沉静的脸庞。
没有寻常的手机界面,屏幕中央只有一个悬浮的、不断旋转的玄黑色令牌虚影正是“代天巡狩”金令的模样。
随即,屏幕界面在姜明渊的操纵下瞬间切换,一个极其简洁却又复杂精密无比的检索界面浮现出来。
【最高权限指令确认:代天巡狩雍州姜明渊】
【权限等级:一级督台使】
【检索范围:帝国全域古籍数据库(含部分皇室秘藏索引)、雍州全境地理水文地质详档(含绝密级)、帝国超凡历史事件档案库…】
姜明渊在虚拟的检索界面上飞速操作,并输入一连串的关键词。
“姜水”
“赤色沃土/特异地质”
“五谷自然熟/灵植异象”
“百草不凋”
指令发出,手机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如同星河瀑布般奔涌。
无数信息碎片、古籍残篇扫描件、地理图志片段、地质勘探报告、地方县志记载……如同浩瀚星海中的光点,被强大的权限检索力瞬间捕捉、筛选、关联。
信息洪流快速划过姜明渊的眼前,又被过去弥陀法相散发的智慧柔光迅速梳理、甄别。大部分信息都只是零星的、无法构成直接关联的碎片。
第229章 神农山
姜明渊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几条夹杂在浩瀚数据流里的古籍摘要,像暗夜里自己跳出来的萤火,精准地锁住了他的目光。
【雍州古地理志残卷(皇室秘藏副本)】、【帝国山脉分布图谱(雍州卷绝密)】、【上古异闻录雍地篇】……文件名就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点开第一条,轻声念了出来,像是在和屏幕上的文字对话:“‘雍西之极,有水名‘姜’,其源发于炎谷……水色赤褐,两岸土赤如丹砂。’”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姜水,赤色。对上了。”
接着是第二条,来自那本《上古异闻录》:“‘古姜水流域,曾现赤壤奇观……五谷早熟,草木经冬不凋。’”
姜明渊眼中光芒闪过,“赤色沃土,百草不凋……这不就是‘赤色浸沃土,五谷先熟,百草不凋’的描述么?”
他迅速调出那份绝密的山脉图谱,将区域锁定在雍州西南。地图被放大,细节呈现。在代表危险与未知的“炎谷”区域边缘,一个淡得几乎要被岁月擦去的古老标记,静静躺在那里。姜明渊将手机里兽皮卷背面的图案调出来,并排放在一起。
他的呼吸微微屏住。
像,太像了。图谱上那个简陋的标记,分明就是兽皮卷上那个复杂、精妙的“脐眼”图案的雏形,或者说,是一个古老的简化指示。
这些信息碎片在姜明渊强大的心神推演下,迅速编织成一条清晰的线索链!
“炎谷!”姜明渊眼中浑沌光华一闪而逝,如同拨云见日。
古籍记载中的“姜水”,其源头指向“炎谷”;传说中的“赤壤”奇观(赤色浸沃土、五谷先熟、百草不凋)就位于古姜水流域。
而帝国山脉图谱上,炎谷边缘那个古老神秘的“地窍节点”标记,形态几乎就是兽皮卷上“地脉凝如脐”图示的简化版。
一切都指向雍州西南边陲那片被标注为“危险等级:极高”的蛮荒之地炎谷。
兽皮卷箴言所指的“九穗垂天处,赤色浸沃土…地脉凝如脐,息藏万物初”,其核心地点,极有可能就隐藏在炎谷深处。
姜明渊收起手机,屏幕光芒隐去,室内重归幽暗。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目光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传说中狂风呼啸、地火隐现的险绝之地。
血脉深处,那一缕淡赤色的辉光比以往流动得更活跃了些,传来隐约的暖意,似在无声呼应。
距离记忆中的灵气复苏,还剩不到四十日。若能在彼时之前,寻得与《气坟》相关的那份机缘……
心念至此,他已不再犹疑。所有尘世俗务,此刻都被他抛诸脑后。姜明渊转身走向静室门口,玄黑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沉凝的弧线。
......
一日后,雍州西南,莽莽群山。
这里的山势与雍阳府周边的柔和截然不同,像一头头蛰伏了万古、嶙峋瘦硬的巨兽脊梁,沉默地对抗着高天之上永不止息的狂风。风声掠过尖锐的山脊,发出一种类似呜咽又似叹息的长鸣。空气干燥灼人,隐隐约约飘散着一股硫磺混合着被烈日炙烤过的岩石气息。
一条几乎被荒草和顽韧藤蔓完全吞噬的古道上,两道身影前一后,沉默而稳定地前行。
姜明渊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面随意罩着一件深灰色的防风衣,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的步伐看似平缓,却每一步都稳稳落在最实处,仿佛这崎岖山道于他而言与坦途无异。
风月筠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换下了平日的裙装,一身浅青色的贴身猎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明媚的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好奇与探索欲。
他们拒绝了王震率队护送的建议,也婉拒了任何向导。姜明渊手中那份得自帝国数据库的绝密地图和兽皮卷的指引,便是最好的路标。
此行,只为探寻那“九穗垂天处,赤色浸沃土”的秘境,人多反而不便,所以他只带了自己比较信任的风月筠。
“姜大哥,”风月筠快走几步,与姜明渊并肩,从随身的小巧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又拿出两个还带着温热、散发着麦香的饼子,“喝点水,吃点东西歇歇吧?这西南的山路,可比雍阳府周围难走多了,灵气也躁得很。”
姜明渊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清凉的灵泉水,目光扫过四周。山势险峻,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呈现出奇特的暗红色调,与雍州常见的青灰色山岩截然不同。
“嗯,这里的土石含一种特殊的火行矿脉,天地灵气也偏向燥烈。”他咬了一口饼子,口感扎实,带着农家粗粮的朴实香气,“离炎谷外围应该不远了。地图上标注,前方山坳处有个小村落。”
果然,翻过一道陡坡,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出现在眼前。村子不大,不过几十户人家,房屋多用红褐色的山石垒砌,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石板,充满了与恶劣环境抗争的坚韧感。村口几株虬枝盘结的老树,叶子也透着一种深沉的暗绿色泽。
两人进村,立刻引起了注意。村中多为老人和孩童,青壮年似乎都进山劳作了。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沟壑、眼神却依旧清亮的老者,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木杖迎了上来,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后生仔,女娃娃,打哪儿来啊?这深山老林的,可不好走哩。”
“老丈好,”风月筠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主动上前搭话,声音清脆悦耳,“我们是从雍阳府那边过来的,是……是地质大学的学生,跟着老师出来做野外考察和标本采集的!”
风月筠编了个相对合理的由头。
“雍阳府?那可是大地方啊!”老者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叹口气,“考察?娃娃,不是老汉吓唬你们,这山里头,这几年越来越不太平咯。好些个老猎户都不太敢往‘神农山’深处去了。你们要找的稀奇石头,恐怕都在那险地里头哩。”
“神农山?”姜明渊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心中一动。这与古籍中记载的古称吻合!“老丈,此地不是叫炎谷吗?为何称神农山?”
“炎谷?那是官家文书上写的名头,我们祖祖辈辈都叫它‘神农山’!”老者语气带着一丝敬畏和自豪。
第230章 赤壤寻踪
“老话传下来的,说上古时候,神农爷尝百草,就在咱这片山里!看见没?”他用木杖指了指村子周围贫瘠却顽强生长的梯田,以及远处山体那独特的赤红色,“咱们这儿的土,叫‘赤壤’,看着不肥,可种出的粟米、苞谷,味道就是不一样,经饿!还有啊,山里有些背风暖和的山坳,冬天草木也不怎么凋,神奇得很!”
“赤壤?草木不凋?”风月筠闻言,与姜明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正与兽皮卷上“赤色浸沃土”、“百草不谢处”的描述高度吻合。
“可不是嘛,”老者没察觉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自顾自地絮叨起来,皱纹里都嵌着久远的故事,“老辈人传得真真的,说神农爷当年就在咱这山里,不光尝百草,还种下过一片神谷!那谷穗啊,啧啧,不像长在地里,倒像从九天上直接垂下来的金瀑布,沉甸甸、明晃晃的,看着就养人!”
他咂咂嘴,眼神飘向远山,又黯了下来,“后来……唉,也不知道是哪个年月,神迹就隐没了,只剩这些口头传下来的话,还有咱们脚下这踩不烂的赤土。眼下这光景,山里头是越来越怪咯,隔三差五就闷闷地轰隆响,像是地底下有大家伙在翻身,有时还起些五颜六色、吸一口就头晕的怪雾,连带着林子里的畜生都凶性见长。村里后生?没几个敢往深了钻啦。”
姜明渊耐心听着,从老者朴实的话语中拼凑着有用的信息:神农传说、赤壤、局部微气候导致的“百草不凋”、以及……深处的地脉异动。一切都指向炎谷(神农山)深处。
“多谢老丈告诉我们这些,很宝贵。”姜明渊再次拱手,语气诚恳而沉稳,“我们心里有数,就在外围转转,找点常见的药材样本,不会冒进,天黑前肯定出来。”
老者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眼前这后生,虽然语气平和,但那份沉静的气度,尤其是那双深不见底、偶尔掠过一丝难以形容光华的眼睛,让他觉得这俩“学生”恐怕不那么简单。他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再深劝:“那行吧,千万小心。村尾还有几家空着的旧屋,虽然简陋,遮风避雨还行,要不……”
两人婉言谢绝了留宿的好意,风月筠心思灵巧,用一些现钱,从老者家换来了不少用本地“赤壤”种植的杂粮烙成的厚饼,以及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干。
饼子入手沉实,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谷物与淡淡矿物质的独特香气。
当夜,他们并未冒然深入群山,而是在村落外围找到一处背风且视野相对开阔的石崖下方露宿。
姜明渊为了积累阵法经验,还在周围布下了一个兼具警戒与微弱气息遮掩效果的小型阵法。
随着阵法布置成功,面板上的经验又增加了一些。
而篝火很快也升了起来,跳动的火光舔舐着夜色,也映亮了姜明渊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盘膝坐在火边,并未立刻开始日常的修炼,而是再次缓缓展开了那卷兽皮。指尖轻柔地拂过“地脉凝如脐,息藏万物初”那几个古字,闭目凝神,仿佛在触摸其中流淌了无尽岁月的苍茫道韵。
气海之中,那枚混沌虚丹似乎受到感应,旋转速度平缓而有力,吞吐的法液也渐渐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赤金光泽。
而血脉中那股新生的、灼热的“赤炎之息”,此刻也仿佛与周遭天地间那股独特的燥烈灵气产生了微妙的共鸣,传来一阵阵舒适的暖意,如同漂泊的游子靠近了故乡。
“姜大哥,”风月筠拿着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让火星噼啪跃起,她望着跳跃的火焰,轻声问道,“那位老丈说的‘神谷像天上垂下来的’,还有最近山里不寻常的动静……加上这满眼的赤土。兽皮卷上指引的那个地方,真的……会在前面吗?”
姜明渊的目光从兽皮卷上抬起,越过闪烁的火光,投向黑暗中那如同巨兽匍匐般的、沉默而庞大的山影。篝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跳动的光点。“传说往往有现实的根基,”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赤壤就在我们脚下,草木不凋的微环境很可能存在,‘姜水源头在炎谷’是古籍明确记载。现在,兽皮卷的箴言、绝密地图上的标记……所有这些,不可能都是巧合。方向,肯定没错。”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沉,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至于那传说中的‘神谷’是否尚存,地脉核心又是否真的孕化着‘万物初生之息’……只有亲眼去看,才能知晓。山中异动,或许正是秘境因灵气渐苏而发生变化,或是与外界交互产生的征兆。是莫大机缘,也可能是重重险关。但既已至此,唯有向前。”
风月筠用力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跃跃欲试的光芒:“我明白了。”
夜色愈发浓重,山风掠过石崖,发出呜呜的声响,卷得篝火不时摇晃。
姜明渊缓缓卷起兽皮,将其收好。他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一方面,继续以水磨工夫,温养打磨那已至完美临界点的混沌虚丹,令其圆融无瑕;另一方面,则分出一缕清明神念,小心翼翼地引动《气坟》残篇中的玄奥法门。
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被引入体内,按照那古老玄奥的路线运行,每一次循环,都让他对自身气海与外界天地元气联系的感知更加清晰一分,丹田法液的精纯与总量也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冲刷下,缓慢而坚定地提升着。
血脉深处,那缕淡赤色的辉光,在这万籁俱寂的山野修炼中,仿佛也汲取了某种同源的力量,悄然变得凝实、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在这片被上古神话与赤色土壤包裹的寂静山野里,在浩瀚星空之下,两人如同即将投入巨大未知画卷的两枚墨点,为揭开那尘封万古的秘境面纱,做完了最后的休整与准备。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照亮远处山脊那独特的暗红轮廓时,他们将正式踏入这片被世人畏称为“炎谷”的失落之地神农山。
第231章 杀妖烤肉
晨曦初露,将神农山外围嶙峋的山脊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铁灰色。姜明渊与风月筠告别了那座赤壤小村,脚步真正踏入了杳无人迹的莽荒深处。
脚下的土地颜色变得愈发暗沉,像是铁锈与冷却的血痂混合而成,坚硬硌脚,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一股持续的、来自地底的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硫磺味,混杂着一种金属矿脉特有的生腥气。
干燥的狂风像看不见的锉刀,永不停歇地刮过犬牙交错的岩石,发出尖厉的呜咽,卷起阵阵赤红色的沙尘,打在脸上细微地疼。
植被稀疏得可怜,偶有几丛低矮的荆棘顽强地扎根在岩石缝隙中,叶片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绿,边缘带着焦痕。
越往深处,那股源自大地深处的燥烈灵气就越发明显,如同无形的火焰在灼烤着空间,连吸入的空气都带着灼热感。风月筠不得不运转功法护住自身,脸颊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姜明渊则如履平地,浑沌道基包容万物,血脉深处那缕“赤炎之息”更是欢快地跃动,仿佛游子归家,贪婪地汲取着环境中同源的火行能量,不仅抵消了不适,反而让他精神微振。
“这里的灵气……好生暴烈。”风月筠拭去额角的汗,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感觉像是走在巨大的熔炉边缘。”
“地火将发,灵脉躁动,这恰恰是某种深藏之物即将复苏的征兆。”姜明渊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怪石嶙峋的峡谷,“小心些,此地灵气异常,妖兽也必然凶悍。”
话音未落,前方一块巨大如房屋的赤褐色岩石后方,陡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一股带着硫磺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头形似巨蜥、体长近三丈,气息堪比二阶的妖兽猛地窜出。
它通体覆盖着暗红如岩浆冷却般的厚重鳞甲,关节处生长着尖锐的骨刺,粗壮的尾巴如同铁鞭,末端还生着一颗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骨锤。
一双竖瞳猩红如血,死死锁定闯入者,口中滴落的涎水落在赤壤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