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第三次炸响。
那个士兵的动作瞬间僵住,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抽掉了支撑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压塌了身后的干草垛,激起一片飞扬的草屑。
尘埃尚未落定,李长歌已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猎枪稳稳地指向下一个可能的方向。
但就在这时,他扣动扳机的动作猛地顿住枪膛里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空洞冰冷的“咔哒”声。
没子弹了。
“他枪空了!上!抓活的!”一声带着狂喜的嘶吼从左侧响起,充满了嗜血的亢奋。
沉重的脚步声立刻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如同铁桶合围。
李长歌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敌人粗重的喘息和军靴碾碎石子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猛地将手中沉重的猎枪当作投掷的棍棒,狠狠砸向正前方扑来的人影。
那人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动作一滞。
借着这电光石火般的空隙,李长歌的身体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向后猛地一缩,瞬间隐入碾盘与后面半堵倒塌土墙形成的狭窄三角阴影之中。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立刻将他吞噬。
他半跪在冰冷的残墙阴影里,后背紧贴着粗糙刺人的土坯砖,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厚重的粗布腰带,“噌”的一声轻响,一抹森冷的寒光被他拔了出来,紧握在掌心正是那把尺余长的匕首,刃口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一点幽暗的锋芒。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绷紧如岩石,感官却像蛛网般无限张开,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沉重的军靴踩踏声在碾盘另一侧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缓慢逼近。
李长歌甚至能闻到士兵身上劣质烟草和浓重汗酸混合的刺鼻气味。那士兵显然过于紧张,枪口胡乱地对着碾盘左右的阴影扫视,却唯独忽略了这片紧贴墙根的致命死角。
当那士兵端着枪,侧身绕过碾盘的边缘,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李长歌眼前时,他动了。
没有一丝前兆,如同从地狱最深处弹出的索命厉鬼。
李长歌从冰冷的阴影中暴起,左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捂住士兵的口鼻,死死向后勒紧,将那声惊恐的呜咽彻底扼杀在喉咙深处。
与此同时,右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寒芒,精准无比地从士兵颈侧动脉的位置狠狠捅入。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肉、割断血管的触感,顺着刀柄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热和粘稠。
“呃……”
士兵的身体猛地剧烈痉挛,如同离水的鱼,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李长歌紧握着匕首,手臂肌肉贲张,将士兵沉重的、仍在抽搐的身体死死顶在碾盘粗糙冰冷的石壁上,不让他倒下发出更大的声响。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瞬间浸透了他捂住士兵口鼻的左手衣袖,湿漉漉、粘稠地贴在皮肤上,那温度烫得惊人。
他靠着冰冷的碾盘,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他迅速松开手,任由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无声地滑倒在地。
他甩了甩左手粘稠的血污,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几具尸体,最后定格在不远处一捆捆垒起的草垛上。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乱的意识。
李长歌像一只贴地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过冰冷的地面,接近草垛堆。
他迅速抽出别在腰间的火镰和火石,“嚓!嚓!嚓!”急促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颗火星迸射出来,溅落在干燥的草叶上。
开始只是微弱的几点红光,顽强地在草叶间闪烁、蔓延,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燃料。
很快,“呼”的一声轻响,一小簇火苗猛地窜了起来,舔舐着干草,火势如同被压抑的猛兽,迅速壮大,贪婪地向上攀爬蔓延。
明亮的火光骤然升腾,如同黑暗中猛然睁开的巨大独眼,瞬间将周围的土墙、碾盘以及几个惊愕的士兵身影映照得纤毫毕现!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烟滚滚而起,带着刺鼻的焦糊味直冲夜空。
“火!起火了!”
“快!救火!抓住他!”惊慌失措的喊叫声骤然炸开。
原本有序的包围圈瞬间大乱。
两个离得最近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惊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向后急退,慌乱地举起枪,试图在摇曳的火光和浓烟中找到目标。
慌乱中,他们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黑暗。
就在这火光最盛、敌人视线被刺眼的光亮和浓烟干扰的瞬间,李长歌动了。
他如同一道从地狱熔炉中挣脱而出的黑影,猛然从草垛侧面浓厚的烟幕里闪身而出!
一支驳壳枪稳稳地端在他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散发出冰冷而致命的光泽。
“砰!砰!砰!”
三声干脆利落、如同催命符般的枪响,精准地撕裂了嘈杂的呼喊声和火焰的噼啪声。
枪口喷吐出的短促火焰,每一次闪耀都映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冰冷如寒潭的眼睛。
子弹带着无情的动能,狠狠钻入那两个慌乱士兵的后心和侧肋。
他们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猛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灼热的土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另一发子弹擦着第三个士兵的钢盔边缘飞过,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吓得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回墙角的阴影里,再不敢露头。
驳壳枪的套筒无力地滑到了最后方,彻底停住。
李长歌看都没看,手腕一甩,沉重的空枪划过一道弧线,砸在远处冰冷的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像一道被拉紧的弓弦射出的箭矢,无声地撞入身后那扇虚掩着的、黑洞洞的房门内。
腐朽的门轴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吱呀”,如同垂死者的呻吟,随即又被外面火焰的呼啸和远处零星的枪声淹没。
房间里漆黑一片,浓重的灰尘和陈年谷物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人口鼻。
月光被破烂的窗棂割裂成几道惨白的光束,斜斜投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
李长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浓烟的味道。
他迅速扫视屋内角落堆着废弃的农具,头顶是几根粗大的、落满厚厚尘灰的房梁。
他眼中寒光一闪。
沉重的撞门声如同擂鼓般骤然响起!
腐朽的木门在剧烈的冲击下痛苦地呻吟、扭曲,门框周围的土坯簌簌掉落。
“姓李的!给老子滚出来!”一个狂暴嘶哑的声音在门外咆哮,充满了暴怒和必杀的决心,“你跑不了!”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整扇破败的木门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从外面彻底撞开,碎裂的木屑和烟尘猛地灌入屋内!
一个异常魁梧的身影如同出笼的凶兽,端着刺刀闪亮的汉阳造步枪,带着满身的戾气,一步踏了进来!
月光和外面燃烧草垛的火光交织着,映亮了他那张布满横肉、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正是小队的头目王疤脸。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如同饿狼般,凶狠地扫视着这个狭小、空荡、光线昏暗的屋子,目光从角落的农具堆扫过,掠过地面上厚厚的积尘……唯独忽略了头顶那片深沉的黑暗。
就在王疤脸的目光扫过脚下那片月光照亮的地面,即将抬头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同扑击猎物的夜枭,带着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从最高那根被黑暗完全笼罩的粗大房梁上无声地疾扑而下!速度之快,甚至卷动了上方沉积多年的厚重灰尘,簌簌飘落。
王疤脸只觉一股恶风裹挟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杀意当头压下!他惊骇欲绝,猛地抬头向上看去
太迟了!
李长歌的身体带着下坠的全部重力,精准地砸在王疤脸宽阔的后背上。
沉重的撞击力让王疤脸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手中的步枪脱手飞出,砸在墙角。
一只铁箍般的手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那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
紧接着,王疤脸只感到颈后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尖锐的冰凉,随即便是无法形容的剧痛。
就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捅进了脊椎深处。
李长歌手中的匕首,那凝聚了所有力量与杀意的锋刃,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精准无比地、深深地、彻底地没入了王疤脸脖颈与脊椎连接的那个致命缝隙之中。
只留下粗糙的木质刀柄,紧紧抵在王疤脸粗硬的发根上。
“呜……嗬……”王疤脸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被彻底堵死的浑浊气音。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挺直,如同濒死的巨兽般爆发出最后的本能力量,剧烈地痉挛、挣扎,手指徒劳地抓挠着地面,抠出深深的痕迹。
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抽搐。
那双因极度惊骇和痛苦而暴突的眼睛里,凶悍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灯油,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的死灰。
他沉重地向前扑倒,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温热的液体从颈后的伤口和口鼻中汩汩涌出,浸染了身下冰冷的泥土。
生命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从这个强悍的躯体里彻底流逝干净。
李长歌跪压在王疤脸渐渐冰冷的庞大身躯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如同被拉到了极限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呛人的气息。
汗水、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在他脸上蜿蜒流淌,留下道道污浊的印痕。
第112章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外面,草垛燃烧的火焰已经渐渐衰弱下去,只剩下残留的暗红余烬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挣扎着最后的微光,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瞬间又被黑暗吞没。
浓烟打着旋,扭曲着升入铅灰色的夜空。整个世界只剩下火焰燃烧殆尽的噼啪余响,单调、空洞,如同为满地的死亡敲响的丧钟。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膝盖离开那具沉重的尸体。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巨大的消耗,传来一阵阵虚脱般的酸软和颤抖。他扶着冰冷的土墙,蹒跚地站了起来,脚下有些虚浮。
目光扫过门外月光下横七竖八的几具黑色剪影,最终落回脚边王疤脸那张在惨淡月光下凝固着惊骇与狰狞的脸孔。
李长歌伸出左手那只沾满粘稠血污和草灰泥泞的手,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颤抖着。
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从王疤脸颈后那个深不见底的致命伤口中,将那把深陷的匕首拔了出来。
刀刃与骨肉分离,发出一种细微而黏腻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暗红色的、近乎凝固的血液顺着森白的刃口缓缓滴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悄无声息地渗入土中,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圆点。
他低着头,凝视着手中这把沾满敌人和自己血污的匕首。
冰冷的金属在残存月光的折射下,映照出他同样冰冷、疲惫、沾满污秽的脸。
还剩下最后一批了!!
李长歌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土墙,阴影完美地吞噬了他,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微弱的雾团,转瞬即逝。
他微微偏过头,耳廓捕捉着那些粗重、散乱的呼吸,靴子碾过碎石、压断枯枝的方位。
一个、两个……三个身影摸索着靠近了他藏身的角落,过于依赖手中那几杆笨重汉阳造的重量,脚步拖沓,毫无警觉。
他动了。
像一道从阴影最深处射出的冷箭,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凝固的黑暗。
左手快如鬼魅,精准地捂住了最外侧那个士兵的嘴,力道之大,瞬间扼杀了任何惊呼的可能。
右手的短刀,黝黑无光,借着月色黯淡的微芒,闪电般抹过士兵暴露的喉管。
一股温热的黏腻液体骤然喷溅在冰冷的刀刃和持刀的手上,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