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造那特有的,沉闷而爆裂的枪声几乎在他扑出的同一刹那就炸响了。
子弹裹挟着灼热的气流,撕裂凝滞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咻咻”厉啸。
它们像一条条赤红的毒蛇,狠狠咬在李长歌身后半步的地面上,墙壁上,门框上。坚硬的夯土地面瞬间被凿开一个个碗口大的深坑,腾起呛人的烟尘。
朽烂的门板碎片和土墙的碎块如同霰弹般四散飞溅,噼啪作响。
李长歌感到左小腿外侧一阵火辣辣的灼痛,是飞溅的碎石擦过。
他整个身体借着前扑的冲势,在狭窄的门口完成了一个惊险万分的团身前滚翻。
翻滚中,眼角余光瞥见几枚滚烫的黄铜弹壳从门外的枪膛里跳出,叮叮当当地落在他刚刚滚过的地面上,瞬间将冰冷的泥土烫出几个焦黑的小坑,嗤嗤地冒着白烟。
滚翻的冲力将他直接送进了磨坊幽暗的内部,重重撞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麻袋上。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双脚在麻袋堆上猛地一蹬,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向斜侧方弹射出去。目标,是磨坊中央那座巨大的石磨盘。
“砰,砰,砰,砰。”
更密集的枪声追着他的身影泼洒过来。
子弹打在麻袋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里面的谷物爆裂开来。
打在麻袋旁支撑磨坊顶梁的粗大木柱上,木屑像雪片一样簌簌落下。
更多的子弹则狠狠撞在磨盘周围斑驳的青石砖地上。
火星迸射,尖锐刺耳。碎裂的石屑如同锋利的冰雹,带着巨大的动能四处激射。
李长歌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灼热的碎片擦过脸颊和后颈带来的刺痛。
他像一道贴地飞掠的影子,堪堪扑到巨大的石磨盘后。
身体蜷缩,背部死死抵住冰冷坚硬的石磨边缘。
子弹追魂索命般钉在磨盘外侧,发出令人心悸的“铛铛”巨响,如同暴怒的铁匠在疯狂锤打铁砧。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沉重的磨盘微微震颤,震得他紧贴磨盘的脊骨都在发麻。
青石砖的碎屑如同白色的粉尘,簌簌地落满他的肩头和头发。
第138章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硝烟和尘土味。
左臂外侧传来湿热的粘腻感,应该是刚才扑滚时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了口子。他迅速摸了一下腰间,毛瑟手枪还在。
但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背后那柄沉重的铡刀刀柄,似乎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位置歪斜了。
“围过去,他就在磨盘后面,给老子围紧了。”
排长嘶哑的吼叫在磨坊门口炸响,带着一种猎物入彀的狂喜和残忍。
杂乱的脚步声立刻变得急促而清晰,至少有五六双靴子,踩踏着地上的碎石和谷物,从不同方向朝着磨盘包抄过来,沉重的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光柱再次晃动,试图锁定磨盘后狭窄的藏身空间。
李长歌猛地吸了一口气,屏住。
他没有探头,只是将握着毛瑟手枪的右手悄悄探出磨盘边缘,凭着脚步声和光柱晃动的方向,朝着磨坊深处那片堆满废弃农具和烂木头的角落,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枪口焰在昏暗中骤然亮起,刺眼夺目。
子弹尖啸着撕裂空气,射向黑暗深处,打在破筐烂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在那边,他往里面跑了。”一个士兵立刻被枪声和动静吸引,兴奋地大喊,脚步声和光柱瞬间调转方向,扑向磨坊深处那片黑暗角落。
“蠢货,别上当,留人盯着磨盘。”排长的怒骂立刻响起,但已经迟了。
大部分士兵的注意力都被那两声枪响引开。
就在这注意力被引开的电光火石之间,李长歌动了。
他没有向后或向侧方逃窜,反而像一道蓄势已久的黑豹,猛地从磨盘后蹿出。
但目标不是门口,也不是士兵,而是磨盘旁边那根支撑着巨大磨盘横轴的粗大,油亮的绞盘木柄。
那木柄足有手臂粗细,末端深深插在一个固定在地上的巨大生铁轴承里。
他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集中在肩头,如同一颗炮弹,狠狠撞向那根斜插着的绞盘木柄。
“咔嚓嘎吱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兽脊椎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金属轴承被暴力扭曲发出的尖锐呻吟。
那根承受着巨大磨盘重量的绞盘木柄,在李长歌这舍身一撞之下,竟然从根部应声断裂。
磨坊穹顶,那根悬挂着巨大石磨盘上扇的,早已锈蚀不堪的粗铁链,发出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哗啦啦”巨响。
失去了下方绞盘木柄的支撑,沉重的石磨上扇如同被斩断了吊索的巨石,带着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重量和惯性,轰然下坠。
它撕裂空气,发出沉闷恐怖的呼啸,朝着下方那几名刚刚被排长喝令留在原地,正惊疑不定地举枪指向磨盘的士兵头顶,狠狠砸落。
“啊”
惨嚎声只发出了极其短促的半截,便被一声如同巨锤砸烂西瓜般的恐怖闷响彻底淹没。
“轰”
整个磨坊的地面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尘土,碎砖,干草,甚至还有温热的,难以名状的黏腻之物,像爆炸的浪涛般冲上半空。
浓重的血腥味和石粉灰尘瞬间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弥漫开来,像一张浸透了血的毯子,沉沉地覆盖了每一寸空间。
那沉重的坠落声在狭小的磨坊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震得外面正扑向角落的士兵们猛地一僵。
“怎么回事?”排长惊怒交加的吼声在门口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李长歌没有半分犹豫。在撞断绞盘,磨盘砸落的瞬间,他早已借着反冲力,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贴着满是灰尘的地面,闪电般滑向磨坊那扇破败的后窗。他用肩头狠狠一顶,“哗啦”一声,朽烂的窗棂应声碎裂。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惨烈的景象,身体一缩,便从破窗中滚了出去,融入了磨坊后更浓重的黑暗。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玉米叶片的磨擦声,瞬间包围了他。
外面是村后一片开阔的玉米地,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细碎的耳语。月光惨淡,只能勉强勾勒出玉米秆黑黢黢的轮廓。
磨坊内,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排长,老张,王麻子他们……全……全没了,压成肉酱了。”一个士兵带着哭腔的,极度惊恐的嘶喊打破了沉寂。
死一般的沉默。
紧接着,是排长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充满了暴怒和一种被彻底羞辱的疯狂:“追,给老子追,他跑不远,就在这片地里,搜,老子要把他剁碎了喂狗。点火,把火把点起来。”
几支蘸了火油的火把在磨坊门口被点燃,火光跳跃着,映照出几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剩下的五六个士兵端着枪,像一群被激怒的鬣狗,端着枪,粗暴地分开浓密的玉米秆,冲进了黑暗的玉米地。
火光摇曳,将他们惊慌晃动的影子投射在玉米秆上,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大鬼影。
玉米叶子被粗暴地折断,踩踏,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暴露着他们的位置和方向。
李长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紧贴着一丛最茂密的玉米根部,身体深深陷入冰冷的泥土里。
他听着那些粗暴的脚步声,喘息声,士兵间互相壮胆的粗俗咒骂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晕在玉米秆间晃动,忽明忽暗,如同鬼火。
他缓缓抬起右手,毛瑟手枪冰冷的枪口,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精准地指向其中一个被火光勾勒出的,不断晃动的模糊身影。
“砰。”
枪声在寂静的玉米地里骤然炸响,短促而致命。
那个走在最外侧,端着枪正紧张地四处张望的士兵,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咯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压倒了一大片玉米秆。
他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火苗舔舐着干燥的叶子,嗤嗤作响,腾起一小股浓烟。
“在那边。开枪。”
“别乱,散开,散开,都他妈给我散开。”排长气急败坏的吼声立刻响起。
剩下的士兵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向四周散开,同时朝着枪响的大致方向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汉阳造的爆鸣连成一片,子弹如同冰雹般泼洒进玉米丛中。
密集的玉米秆被打得断裂纷飞,碎叶像绿色的雨点般落下。
子弹打在泥土里,噗噗作响,激起阵阵尘土。
灼热的弹道在李长歌藏身的区域附近纵横交错,带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过。
就在这混乱的弹雨倾泻中,李长歌如同一条沾满泥浆的蜥蜴,手脚并用,无声无息地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迅速横向爬行,远离了原先的位置。
他利用玉米秆的遮挡和士兵们因惊恐而混乱的射击作为掩护,在黑暗中潜行。
爬出十几米后,他再次停下,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听到了急促靠近的脚步声,只有一个,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包抄的意图。
一个士兵端着枪,拨开玉米秆,从他侧后方谨慎地摸了上来,枪口紧张地晃动着,似乎在搜寻着刚才开枪的位置。
李长歌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他左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扣住对方持枪手腕向上猛抬。
右手紧握的毛瑟手枪冰冷的枪管,在同一刹那狠狠顶进了对方因惊骇而张大的嘴巴里。
“唔”士兵的瞳孔瞬间因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喉咙里只挤出半声绝望的呜咽。
“砰。”
沉闷的枪声在士兵的口腔内部爆发。
枪口焰照亮了那张瞬间凝固的,极度扭曲的年轻脸庞,随即熄灭。
士兵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
李长歌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
他迅速蹲下,在那士兵的腰间摸索。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熟悉的金属弹匣。
他用力扯下,飞快地退掉自己手中毛瑟手枪里那个只剩两发子弹的空弹匣,将新弹匣“咔哒”一声拍进枪柄。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短暂的踏实。
他立刻起身,再次消失在摇曳的玉米秆阴影中。
“老六,老六。”另一个士兵听到了这边异常的动静,端着枪,惊恐不安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拨开玉米秆,朝着尸体的方向摸索过来。
火把的光已经离得有些远了,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
李长歌如同一道贴着地面游动的影子,悄然绕到了这个士兵的侧后方。
当那士兵的注意力完全被地上同伴的尸体吸引,发出惊恐的吸气声时,李长歌猛地从黑暗中暴起。
他没有用枪,而是右手闪电般捂住对方的口鼻,左手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勒住对方的脖颈。
同时身体向后猛力一旋,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玉米丛中响起,清晰得如同折断一根干柴。
那士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