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回去告诉你们大帅”
“李长歌的村子,活阎王来了也得跪着走。”
月光被浓浊的乌云彻底吞噬,村庄沉入墨汁般的黏稠黑暗里。
只有风,在狭窄土巷间鬼祟穿行,呜咽着掠过低矮的土坯房檐,卷起浮土,簌簌地扑打在干裂的墙皮上。
空气凝滞,焦渴,带着秋夜特有的刺骨凉意和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死寂。
“哐当!”
一声粗暴的巨响骤然撕裂了这层死寂的壳。
李长歌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院门,被一只厚重的军靴狠狠踹开,扭曲着门轴,呻吟着撞在土墙上,震落一片簌簌的灰土。门外人影憧憧,沉重的皮靴踩踏冻土的杂乱声响密集响起,至少有七八双。
浑浊的光柱蛮横地刺入院内,几只老式手电筒的光束在狭小的土院里疯狂地来回扫射,光柱里翻滚着呛人的尘埃。
“姓李的!滚出来!大帅有请!”一个破罐子破摔般嘶哑的嗓子在院门口吼叫,带着一股浓烈的烧酒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浊气。
李长歌背靠着屋内冰冷的土墙,身体紧贴阴影最浓重的角落。
他仿佛融化在墙壁里,连呼吸都细弱得如同冬夜凝结的霜气。
他右手的食指,稳定地搭在毛瑟C96那冰冷,有些微微磨花的扳机护圈上,粗大的驳壳枪沉甸甸地坠在掌中,枪身透出的金属寒意直渗入骨髓。
左耳,像最敏锐的狸猫,捕捉着院中每一丝杂乱的声响皮靴碾过碎砖的咯吱声,枪管无意磕碰门框的金属刮擦声,还有那军官因烦躁而加重的,带着痰音的喘息。
“妈的!装死人?”那军官失去了耐心,显然被这死寂激怒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皮靴踩在院中的硬泥地上,发出更响亮的笃笃声。
手电光柱猛地抬高,晃动着刺向那扇糊着破旧棉纸的窗棂。
棉纸在强光下透出他模糊而庞大的上半身轮廓,尤其是那颗顶着军帽的脑袋,清晰地印在窗纸上,如同一个巨大的活靶。
李长歌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锐利如针尖。
没有丝毫犹豫,几乎在军官身影轮廓印上窗纸的同一刹那,他握枪的右手闪电般抬起,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钢索。
驳壳枪口微微下压,稳如磐石。
“砰!”
一声清脆短促的枪响,如同冰冷的铁锤骤然砸碎了深秋的寒夜。
枪口焰在狭小黑暗的屋子里猛地一闪,瞬间照亮了李长歌半边冷硬如岩石的脸颊和那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睛。
窗棂上糊着的棉纸应声破开一个焦黑的小洞。
院中,那军官的嘶吼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掐断了喉咙。
他头上那顶油腻的军帽,连同大半块天灵盖,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掀飞出去,在浑浊的手电光柱里划出一道混杂着红白液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线。
沉重的身体像一袋骤然卸空的面粉,直挺挺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队长!”
“屋里!屋里有枪!”
短暂的死寂后,院门口爆发出惊惧而混乱的嘶吼。
外面剩下的士兵瞬间炸开了锅,如同被沸水浇到的蚁群。
他们手中的步枪,汉阳造,甚至一支花机关(MP18冲锋枪)都下意识地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那黑洞洞的窗棂和屋门疯狂地喷吐着火舌。
“砰砰砰哒哒哒哒!”
子弹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
泥坯墙壁在密集的撞击下发出噗噗的闷响,土块与碎屑像被无形的巨拳狠狠捶打,簌簌剥落,爆裂,飞溅。
窗棂瞬间变成了无数纷飞的木屑和纸片,屋门被密集的弹雨撕扯出一个个透光的窟窿。
灼热的弹头带着死亡的尖啸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穿梭,碰撞,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重刺鼻的火药味和呛人的土腥气。
李长歌在枪响的瞬间,身体已如蓄满力量的猎豹般伏低,几乎贴着地面向侧面迅猛翻滚,精准地避开了第一波子弹扫射的轴线。
尘土落进他的后颈,滚烫的弹头撕裂空气的尖啸就在耳畔掠过。
他翻滚到墙角,那里放着一盏早已昏暗的煤油灯。他毫不犹豫,左脚如鞭子般猛地向后一抽,狠狠踹在灯座上。
“哗啦哐当!”
灯油泼洒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灯盏翻滚着,燃烧的灯芯精准地甩进了泼溅开的油污里。
“呼!”
一道金红色的火蛇猛地从地面蹿起,贪婪地舔舐着泼洒的灯油和干燥的地面杂物。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爬升,瞬间就窜上了土墙边堆放的柴草和半扇破旧的木门。
炽烈的火苗疯狂扭动着,发出噼啪作响的爆裂声,将整个土院分割成两半。明
亮,灼热,跳跃的火墙在院子中央骤然竖起,橙红的光焰在士兵们惊恐扭曲的脸上疯狂舞动,像来自地狱的图腾。
“火!着火了!”
“快退!退出去!”
院门口的士兵被这突然腾起的烈焰惊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试图朝屋里射击。
混乱的推搡和惊叫在狭窄的门口爆发。
火焰隔绝了视线,更隔绝了他们的协同。
第140章
李长歌的身影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从屋后那扇窄小的破窗中无声滑出。
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部,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力,随即如壁虎般紧贴住屋后冰冷的土墙。
这里,是混乱和火光的死角。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硝烟和土腥味的冷风让他灼热的肺叶得到一丝缓解。
侧耳倾听,隔着土墙和火焰燃烧的呼啸,院门处士兵们惊惶的呼喊和相互推挤踩踏的声音清晰可辨。
他不再犹豫,矮身沿着屋后狭窄的阴影地带急速潜行,脚步轻盈迅捷,如同踏在棉花上。
几个起落,他已绕到隔壁房屋的土墙根下,那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干草垛,散发着陈年干草特有的尘土气息。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腐朽干草的气味瞬间将他包围。
草垛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散发着霉味的观察点。透过稀疏的草杆缝隙,他能清晰地看到院门口那片混乱的光影。
火势在院中蔓延得更大了,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士兵们惊恐而混乱的身影。
一个士兵被同伴慌乱中推搡,脚下一绊,踉着撞进了火墙的边缘,裤脚瞬间被点燃。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在地上疯狂翻滚拍打。
其他人更是乱作一团,有的想救火,有的想冲进火里找目标,更多的是想往外挤。
那挺花机关冲锋枪的射手正试图稳定局面,对着同伴们嘶吼着指令,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李长歌的驳壳枪口,稳稳地从草垛的缝隙中探出,冰冷,沉默。
他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的喧嚣火焰的爆裂,士兵的嘶吼,伤者的哀嚎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支花机关黑洞洞的枪口,以及那个正在疯狂挥动手臂,试图重新组织火力的射手暴露在火光下的半个侧身。
手指扣下。
“砰!”
枪声在草垛的掩蔽下显得有些沉闷。
那个挥舞手臂的花机关射手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肩胛骨上。
冲锋枪从他手中滑脱,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身体向前扑倒,痛苦地蜷缩起来,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土黄色的军装。
“草垛!草垛里还有人!”有人凄厉地尖叫,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几支步枪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李长歌藏身的草垛方向盲目地射击。
子弹噗噗地钻入干草堆,草屑乱飞,带着灼热的气息擦过李长歌的手臂和脸颊。
他猛地向后缩身,同时双腿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草垛的另一侧破草而出,带起一片飞扬的枯草。落地瞬间,他毫不停留,脚步迅疾如电,朝着最近的一堵低矮院墙冲刺。
子弹追着他的脚跟咬来,打在身后的土路上,溅起一蓬蓬尘土。
他冲到墙根,没有丝毫停顿,左脚猛地蹬在坑洼不平的土墙面上借力,身体腾空而起,右手在墙头一搭一撑,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人已如狸猫般翻上了墙头。
墙头上几块松动的土坯被他带落,噼里啪啦掉在墙外。
他没有在墙头停留哪怕半秒。
翻过墙头的瞬间,他身体顺势向下一滚,直接落入了墙后邻家荒废的院落。
落地翻滚卸力,沾了一身冰冷的尘土。他立刻翻身而起,半跪在一堆半塌的土坯废料后面,驳壳枪再次指向他刚刚翻越的墙头。
动作迅捷无声,仿佛从未离开过这堆瓦砾。
墙的另一边,传来士兵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更密集的枪声子弹徒劳地打在土墙上,溅起阵阵烟尘。
“他翻过去了!快!绕过去!包抄他!”一个声音嘶声力竭地指挥着。
沉重的皮靴声杂乱地响起,朝着院门方向跑去,显然是想从大门绕进这个荒院。
李长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听声辨位,判断着脚步声的方向和距离。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紧贴着断墙,迅速向荒院的另一侧移动。
那里有一个豁口,通向外面的另一条更狭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他如幽灵般穿过豁口,进入胡同。
胡同一侧堆着破瓦罐和朽木,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他迅速藏身在一个巨大的空腌菜缸后面,缸壁冰凉刺骨,散发出浓重的咸腥霉味。
他微微侧头,耳朵捕捉着外面巷子里的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至少有三个人,正朝着这个荒院包抄过来,他们沉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胡同里异常清晰。
李长歌屏住呼吸,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当第一个士兵的身影刚刚冲过腌菜缸所在的巷口时,他动了。
不是射击,而是猛地将左手紧握的一块沉重的,棱角分明的碎砖头,狠狠砸向胡同对面堆叠的破瓦罐堆。
“哗啦啦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