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321节

  科恩和哥洛佛抬起头,望向那家酒馆顶上,锈迹斑斑的陈旧铁制招牌:

  【落日保佑你。】

  看着像是从落日神殿的某个乡下教堂里拆下来的。

  泰尔斯幽幽地望着眼前熟悉的桌椅店面,回忆着自己无数次穿行其中的岁月:

  “那个酒保,他看上去很凶。”

  莫里斯远远吹了声口哨,那个满脸凶相的酒保看见了他们,立刻惊喜地抽起刀子,一副“要干架吗”的模样,但是莫里斯随即做出下压的手势。

  莱约克走进酒吧,拍着那位凶恶酒保的肩膀,跟他交谈起来,最终在对方失望的神情里,把他安抚回去。

  “那是落日酒吧。”

  “克伦斯基接手还没几个月他的前任被开了脑瓜瓢,就在一场酒吧斗殴里。”

  莫里斯看着克伦斯基那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又打量了一下落日酒吧的冷清场面,叹了口气:

  “您可能看得出来:他不擅长这工作。”

  泰尔斯轻轻点头,话语里带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惆怅:

  “在这儿当酒保,大概不容易。”

  物是人非。

  那个吧台后面的旧人,已经不在了。

  泰尔斯摇摇头,转身离开。

  “这酒吧嘛,以前是个老朋友开的,”莫里斯跟上王子的步伐,无奈啧声:

  “不得不说,在他们搬走了之后,兄弟会里既懂得酒吧经营,又能镇住场子的人不多。”

  “你的老朋友一定很厉害。”泰尔斯真心实意地道。

  听到这里,莫里斯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至少,他们还在的时候,没人敢在这里斗殴。”

  “是啊,谁不知道,这里是兄弟会自家的‘绿区’,”带着未消的怒意,科恩愤而哼声:

  “还有人敢在这里斗殴?”

  莫里斯看了他一眼。

  “警戒官先生,既然你说这里是你的辖区,那你真的了解这里吗?”

  科恩正要开口,但莫里斯举起手指打断他:

  “还是说,你只管抓小偷罚小贩,盯着违法犯罪,却从来没有深入他们的社区,他们的家庭,他们鸡毛蒜皮的日常,看看他们在不上街讨生活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科恩话语一顿。

  但他很快不服气地回应道:

  “我知道,下城区是外乡移民和穷人的集聚地,这里很贫困……”

  “贫困?”

  莫里斯突然抬高音量,一副被逗笑了的模样:“贫困!”

  胖子的眼神突然一变:

  “可是,你眼中的贫困是什么呢,警戒官先生?”

  “是一餐饭里吃不到肉,逢年过节没有新衣的贵族想象?还是故事书里极尽描写之能事,那种‘明天就要饿死’,所以达官贵人最喜欢找他们做慈善搞捐赠的、看似悲惨却一点也不现实的‘穷苦’?”

  科恩眉头抽搐,思考着这个兄弟会老大的话。

  “不,青皮,”莫里斯不客气地开口,连在王子面前少用街头俚语的事情都忘了:

  “真正的贫困在这两者之间,没有那么刻板老套,也没有那么惨烈至极。”

  泰尔斯心思一动。

  “事实上,真正的贫困是麻木,是忍耐,是得过且过,是没有未来,是穷不至死却活得艰难,是过得痛苦却又没必要自杀的奇特困境。”

  莫里斯语带感慨:

  “这种贫困,才是真正能把人逼疯的瘟疫,它有剧毒,能传染,会延续,偏偏毒不致死,看似温和。”

  科恩努力地思考着,但最终无果:

  “我不明白。”

  莫里斯冷笑一声。

  “好吧,你出身高贵又做了警戒官,锦衣玉食办事便利,也许很难想象……”

  “但是有些可怜人,上工一天,穷尽所有,按劳得获,拿到了二十个铜子。”

  他语气转折:

  “然而他又在下工后的半天里,为了饱腹充饥,养家糊口,不得不把它们统统用光,一个不剩或者剩下一两个……”

  “于是第二天,他只能再去穷尽劳力,只为另外二十个、注定要再次花光的铜子。”

  哥洛佛和科恩同时皱眉。

  “是啊,他不会饿死,”莫里斯阴沉着脸,走下一个破破烂烂的矮台阶:

  “却要永远重复,以保持‘不会饿死’。”

  “比如刚刚那个赌输了钱的穷车夫。”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去借钱赌博?你以为,你让他避免了上当借贷的骗局,他就没事了吗?”

  科恩眼神一变,倏然抬头。

  “贫困不是利落断头的刀锋,警戒官。”

  “相反,它是慢慢收紧的绞绳,是耐心滚动的磨盘。”

  泰尔斯听到这里,默默叹息。

  而此时的莫里斯慢条斯理,就像一个把哲理故事娓娓道来的老师:

  “它给你一点活的希望,又不让你享受生的快乐,好继续剥削你的生命。”

  “它把你逼到死亡边缘,却又刚好不死,好让你在日复一日的麻木里挤出所有。”

  莫里斯深深地呼吸,好像要感受这一口空气的甜美:

  “它是名为生存的漫长死亡。”

  莫里斯背着手,不知不觉走到众人的最前方,看着远处飘来恶臭的制皮坊,以及里面辛苦忙碌的工人。

  “城镇里,乡野间,总有那些最黑暗最下层、挣扎在温饱线上,却常常被王国所忽视的下层人:进城讨活的外乡人,失去土地的农夫,破产负债的商贾,失去劳力的残障者,被市场淘汰的工匠,家徒四壁的穷人,毫无尊严的乞丐,没有后代的老人,失去顶梁柱的孤寡,退伍后只懂抡拳头的糟汉子,迫不得已牺牲底线、出卖尊严却还饱受歧视欺凌的贱业者……”

  “他们都是贫困的宿主,遍布国境无所不在,远比你们想象中要多得多下城区只是冰山一角,还是比较好的那种。”

  科恩努力把紧握的拳头松开一点点:

  “我知道,但是这不能成为……”

  可是莫里斯理也不理他:

  “他们往往无法发声,或者发了声也无人关注,甚至不被看到哪怕是您这样兢兢业业,心存善良的警戒官。”

  “在太平盛世欣欣向荣的官方通报里,在激情澎湃宏伟壮阔的历史叙述中,在大部分饱暖无虞、吃穿不愁的幸福人们眼里,他们甚至根本不存在或者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证明其他人的同情心与道德感,为后者带来正确、虚伪而廉价的自我满足。”

  莫里斯语气一收,听上去无比冷酷:

  “他们被排除在话语之外,难以理解更没有余力去感受什么是追求与欲望、理想与抱负、尊严与责任这些只能在吟游诗和舞台剧里看到的东西……”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寻求不改变,人会慢慢变质,变成器物,或畜生。”

  “面对艰难的生活,恶劣的环境,绝望的未来,不公的现实,霸道的公权,以及最迫切的生存需要,他们必须找到方法,必须有所寄托,必须抓住最后的稻草……”

  莫里斯的眼神飘向天空,穿过厚厚的云层,再重新落回地面,落到杂乱无章的地下街:

  “于是某一天,某一个契机,某一个时刻,某一个意外,他们被迫走到一起,守望互助,共克艰难,寻求认同和价值。”

  “也许只是街道邻里彼此看顾,也许是同业的可怜人一同聚餐,也许是苦出身的混混们抱团壮胆即使有时候,这些行为其实不是那么合法。”

  泰尔斯默默地注视着正在一个街角里斗殴的十几个混混。

  但这一次,科恩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们,不再有上前插手的意思。

  “而他们抱团取暖的最初目的,只是为了活得不那么痛苦。”

  “你所厌恶的犯罪或者说,与主流法律相悖的行为只是其中必然却次要的副产品。”

  莫里斯同样旁观着这个街角里的斗殴,对用目光询问他的莱约克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就出现了黑街兄弟会,作为曾经的、无数底层团伙的一员。”

  那一刻,他的目光缥缈而深沉:

  “不知何时也不知如何,我们出现的那刻,就深深扎根在底层人的社区里,生于混乱,依靠混乱。”

  就在此时,一块石子突然飞起,狠狠砸中一个混混头子的额头,让他血流如注地软倒。

  斗殴的混混们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手。

  众人回过头:只见泰尔斯站起身来,拍了拍满是灰尘的双手。

  “你们确实生于混乱,”泰尔斯冷冷道:

  “却也反哺混乱。”

  混混们反应过来,叫嚣着冲过来。

  莫里斯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莱约克阴沉着脸走上前去。

  “事实上,殿下,在黑街,在地下街,在下城的三个区,大部分的贫民们,都未必直接参与我们的‘灰色’活动。”莫里斯耸肩道。

  泰尔斯笑了:

  “你是说犯罪。”

  莫里斯点点头:

  “但他们却从来不吝于给兄弟会以方便和默会,例如在主业之余,通风报信,站岗放哨,偶尔跑腿运送,提供后勤,乃至依附上我们的‘大生意’所带来的经济繁荣,以贴补家用。”

  “他们的生活,跟我们的活动是连在一起的。”

  另一边,莱约克在放倒第三个人后终于被混混们认出了身份,后者们头也不敢回地惊惶四散。

  科恩沉默地站在原地,望着这些人消失在街巷里。

  “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重复成规则,黑街兄弟会不再仅仅是一个互助组织,也不再仅仅是暴力团伙。”

  莫里斯啧声道,摊开双臂,仿佛要拥抱眼前这片破败的街区:

  “而变成了深深根植于这些社区的主心骨,化作下层人们的共生主干,成为经营底层社区维持生态运转的重要驱动力。”

  他有意无意地瞥向科恩:

  “这比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一次的警戒厅,比来了就要敲骨吸髓的巡逻队,比效率低下怠惰成风的底层官吏,比只会在市容检查和应付政绩时才出现的‘有关部门’,比永远只存在于布告栏上、与梅毒治疗小广告同等待遇的国王手令,比一身热血满口道德却未曾亲身踏足此地、满心同情却远在天边只懂自我感动的慈善公民们,都要有效且实际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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