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你,以及所有跟着你犯蠢的人。”
惩罚。
他。
以及
跟随他的人。
怀亚,罗尔夫,科恩,哥洛佛,D.D……想起这些稀里糊涂跟随他闯进复兴宫的人,泰尔斯勾了勾嘴角。
就像六年前,他们跟着他闯进英灵宫,不是么?
少年呼出一口气,靠上椅背。
“好吧,我承认,现在看来,行动是有些草率和仓促,以及冒险。”
泰尔斯耸耸肩,不小心牵动伤势,不由又一阵龇牙咧嘴:
“我……下回注意?”
但可惜,他父亲依旧一脸冷漠,完全没有要给他的玩笑捧场的意思。
“看来,你在秘科什么都没学到。”
“依旧冲动,愚蠢,可笑,蹩脚。”
凯瑟尔王用了四个形容词完成这句话。
泰尔斯抿起嘴,礼貌地点点头。
冲动,愚蠢,可笑,蹩脚。
“而你知道,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你耽误了多少大事吗?”
“我知道。”
泰尔斯极快地回答。
“但我也知道,”他收敛心情,回到他的战场,抬头面对国王:“在我们说话的当口,王国上下,还有人在苦苦等待,有人在惴惴不安,有人在绝望死去。”
泰尔斯的表情严肃起来:
“还有更多的人,他们不知道等待在自己前方的,是怎样的命运。”
他对上父亲的目光:
“所以我必须来。”
“必须来?”
铁腕王冷笑出声,眼眸里却殊无笑意:
“我没带王冠,却带了头颅。”
国王嗓音一寒:
“怎么,你要来拿吗?”
夕阳正好落到窗外,凯瑟尔五世的身影在猩红的背光中,漆黑模糊。
泰尔斯笑了。
没带王冠。
却带了头颅。
努恩王死后,那带着斑斑血迹的龙鳞王冠在他的眼前闪现。
下一个瞬间,狱河之罪在他的血管里汹涌起来。
王子面色一冷,身影闪动,扑向国王!
唰!
在椅子和地面的摩擦间,只见泰尔斯表情决绝,离座前倾,手掌倏然伸向对面的凯瑟尔王!
铁腕王纹丝不动,毫无惊诧,只是冷漠地望着越来越近的泰尔斯。
啪!
一声闷响,巴拉德室恢复了平静。
夕阳和火光将泰尔斯的身影映得鲜红血腥。
而他的手掌停在议事桌上方,却已被牢牢制住,不能寸进。
距离凯瑟尔王,只有几尺之差。
灯火一阵摇曳,带动光影震动,感受着迟来的劲风。
“我说呢,你果然在啊。”
泰尔斯面无表情,看也不看突现眼前的神秘身影:
“约德尔。”
约德尔加图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具护卫正单膝跪在议事桌上,死死扣住泰尔斯的手腕,将身后的国王护得严严实实。
约德尔没有回答。
他的面具厚重死板。
他的手套冷若冰霜。
他的动作稳定如常。
泰尔斯看向自己手掌所向的地方,叹了口气:
“可惜啊,就差一点。”
面具护卫稍稍低头:国王身前的桌面上,泰尔斯的手指下方,静静地躺着一封皱巴巴的信纸。
封面上,鸢尾花状的火漆漂亮而精致。
约德尔顿时一愣。
他抬起头,紫色面具上的幽深孔洞与泰尔斯双目相遇。
“放开他。”国王的声音冷冷响起。
泰尔斯弯起嘴角,他看着面具护卫,挑了挑眉毛:
“我想,他说的是你?”
约德尔沉默了一瞬。
下一秒,泰尔斯眼前的空气荡漾出波纹,激扬出涟漪。
约德尔的身影模糊起来。
面对这熟悉的场景,泰尔斯只是牢牢地盯着那副面具,仿佛能盯穿它,直刺其后的另一双眼神。
很快,泰尔斯只觉手腕一松。
涟漪彻底消失。
泰尔斯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疼疼,叹了口气,把一丝怅惘赶出心头。
他既已作出决定,就没有余力怀旧伤故。
少年伸手抓起那封信,从议事桌上退回来,坐回座位。
“所以,这就是‘屁屁头儿’说的那封书信。”
屁屁头儿。
凯瑟尔王皱起眉头。
泰尔斯一边读信,一边心不在焉地解释:
“哦,你知道,秘科有一个小组,叫‘王子的屁屁’……算了,不重要。”
眼见铁腕王并不在意,泰尔斯耸了耸肩,草草扫过信上那笔优雅从容的文字,提取要点。
“啧啧,缴税替役,还要支持常备军预算?”
泰尔斯放下信纸,目现精光:
“祝贺你,想必梭铎大人很开心,裘可大人也很满意,你扩充常备军的心愿完成了,所有人皆大欢喜?”
凯瑟尔王沉默了一阵。
“你不惜破禁闯宫,”几秒后,国王幽幽道:
“言出大逆,行同谋反,就是为了说这个?”
泰尔斯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响彻巴拉德室。
但国王依旧表情欠奉,只是冷漠地望着他。
直到泰尔斯笑容一敛,肃言道:
“那么,坑呢?”
铁腕王眯起眼睛。
他的轮廓在灯光下变得越发明亮清晰,不再是逆光的模糊阴影。
“坑在哪里?”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前倾上桌面,举起手中信件。
“我说啊,这封《请愿书》又是吹捧又是自辩的,既要上供税金还要自废兵役,甚至不惜自污声名,也要为你公开呼吁,让全国贵族跟随效仿……”
“除此之外……”
少年眼睛微眯:
“詹恩凯文迪尔,给你留下了多少坑?”
那个瞬间,凯瑟尔王瞳孔微闪。
“多少陷阱?多少难题?多少障碍?多少华而不实的漂亮话?”
“多少他笑意盈盈用心险恶,而你却咬牙切齿拿他无可奈何的招数?”
凯瑟尔王没有回答,但他周围的氛围却越发冰冷。
看见对方的反应,泰尔斯嗤声摇头,也不逼问,只是重新靠回椅背。
“我知道,从他六年前雇佣吸血鬼刺杀我,从而不得不赔了你几个沥晶矿藏开始,你跟他的关系就不错,君臣相得,时有配合。”
或者……交易?
“但是相信我,父亲,我跟詹恩,我们可是老相识了。”
泰尔斯凝望着手里的信件,目色渐凉:
“宁因友故,不以敌亡。”
“跟盟友比起来,敌人更了解彼此。”
国王细细打量着他,沉默了几秒,这才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