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459节

  泰尔斯目光一动,他下意识地收回手臂直起身子。

  什么?

  只见米兰达向前一步,斩钉截铁:

  “我承诺,它将不再是游离在王国体系之外的北方特例,从继承到法理,从土地到人口,从文化到制度,从财政到管理,从农牧到防务,从征兵到关税,从人事到后勤,从大针林到凄惶地,从凄寒圣堂到无冬宫,从桦树林到断龙要塞,复兴宫将如臂使指般统治北境,就像它说一不二地统治中央领。”

  如臂使指……

  说一不二……

  泰尔斯的眼神彻底变了。

  王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米兰达:

  “女士,你在,说些什么?”

  米兰达冷哼一声,毫不迟疑:

  “没错,没有落后的传统,没有烦人的习俗,没有守旧的家族,没有恼人的领主,没有难堪的妥协,北境王国最好的兵源地和桥头堡将像你父亲所期望的那样,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融入星辰王国的制度和统治。”

  米兰达咬紧牙齿:

  “王权之下,再无余音。”

  完完全全……

  彻底融入……

  泰尔斯再也坐不住了,他跳下书桌,甚至顾不得维持之前那个功利冷酷的样子。

  “我澄清一下,你说,你成为公爵后,要让出的不仅是北境,更是你手中的权力……”

  泰尔斯艰难地咽了咽喉咙,追问道:

  “即便那意味着,北境将不再是以往的领地,领主不再有曾经的统治,而公爵,也不再有昔日的地位?”

  怎么,怎么会……

  米兰达默默地看着他。

  几秒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信却冷酷的笑容,头颅向上一摆,仿佛是在挑衅:

  是的,小屁孩儿。

  怎么地?

  泰尔斯的表情依旧惊愕:“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

  “您也说了,空头支票有不如无。”

  米兰达呼出一口气,轻笑开口。

  “只要我一日还不是北境公爵,确切地说,女公爵,那这个头衔所代表的权力或大或小,或远或近,都对我毫无意义。”

  米兰达笑容一冷:

  “既然如此,我只能拿出分量更重的筹码。”

  “比如‘贤君’借债时承诺的未来税收,或者从康玛斯传来的,最近很流行的那个说法:期权。”

  亚伦德家的女剑士抬起头颅,气势迫人:

  “怎么说,殿下,法肯豪兹也好,克洛玛和博兹多夫也罢,他们舍得给你这样的筹码未来吗?”

  泰尔斯死命眨了眨眼睛。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真要在未来……”

  泰尔斯难以置信:

  “那将是你,不,是亚伦德家族对旗下封臣,对历史法统,对北境尊严,甚至对自身前所未有的”

  “背叛?”

  米兰达挖了挖耳朵,毫不在意:

  “怎么,有我父亲的叛国罪那么严重吗?”

  泰尔斯顿时哑口无言。

  但那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曾在国王面前说过的话。

  【若让人知晓我是国王的内应,那我会被千百封臣视作贵族阵营的叛徒,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泰尔斯怔怔地看着此刻的米兰达。

  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

  但是……

  为什么,为什么她能这么洒脱不羁,这么毫不在意?

  这明明是……

  但他随即想到了什么,面色一沉。

  “不,这依然是空头支票,是你成为公爵才能做到的事情,”他强迫自己摇头拒绝,“靠的是你空口无凭的承诺”

  “却没有其他人敢给,哪怕只是口头上。”

  米兰达不容置疑地打断他:

  “而这可不是我成为公爵后才能实现的事情,事实上,你父亲已经开始做了。”

  泰尔斯紧紧地盯着她,发现自己无法明白眼前之人的想法。

  “所以,你敢接吗?”

  米兰达的双目如同两把长剑,将他钉得难以动弹:

  “或者说,泰尔斯璨星,你够格接吗?”

  泰尔斯呼吸加速,他不得不调动狱河之罪来帮助自己冷静。

  而随着终结之力涌起,地狱感官为他更清晰地探知到对方体内的力量:天马乐章流动不息,徜徉无际,毫无破绽。

  “但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泰尔斯下意识开口,“我回国之后,从法肯豪兹到博兹多夫,不少的人都曾来我旗下,向我示好。”

  “但我知道,他们之所以前来,是因为他们不愿放弃曾经的生活方式,不愿放开习惯了的权力,不愿在我父亲的铁腕下低头,但是你,你,你却……”

  “我不是他们。”

  米兰达轻声回答他的质疑。

  “亚伦德世传的‘鹰翔’,曾是无价的帝国古剑,但它多次断折,几番重铸,早已不复旧观,更失落旧名。”

  她看向自己的佩剑:

  “正如历史在前进,时代在发展,总有人要老去。”

  泰尔斯盯着那柄七年前与他一同经历龙血的长剑。

  而女剑士站在他的面前,清冷如昔,也炙热无匹:

  “但也总有人正年轻。”

  “正如重铸后的鹰翔,形制愈新,剑刃更利。”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泰尔斯呼出一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思绪。

  “但我依旧无法相信,姓亚伦德的女士,你就真的这么高风亮节?”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真就啥也不要,只为了那个虚有其表的头衔?为了那个名为领主却无实权,与一介富家翁无异的北境守护公爵?”

  “是女公爵。”米兰达纠正道。

  泰尔斯叹了口气,点头同意:

  “女公爵。”

  他追问道:

  “但如果你成功了,却成了一个有名无实,连在自家土地上开垦收税都要看我脸色的女公爵,那还有什么意义?”

  她是亚伦德家的人,不是么?

  他们是‘凄鹰’诺兰努尔的后代,是星辰王国里历史最悠久,也是最守旧的家族。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同样在追问:所以,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放弃那些自帝国时代就传承至今,祖祖辈辈,生来就有的权力?

  她怎么可能超越这个时代所有封君和封臣最大的限制和弱点?

  除非。

  除非……

  米兰达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

  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乌云阴翳下的广阔星湖。

  “告诉我,殿下,你可曾有一刻有过这样的感受:从那一刻开始,你的人生中的一切,似乎都停滞下来了。”

  泰尔斯微微一颤。

  只听女剑士幽幽道:

  “所见所感都已既定,所作所为皆乃命数,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多努力,都突破不了眼前的限制,带不来新的东西,看不到新的出路。”

  米兰达出神地望向窗外,望向乌云蔽日的天空和漆黑无底的星湖。

  “至于看似不错的生活,其实一眼就望得到尽头,只剩下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自我重复,等待着最后的终结。”

  带不来新的东西,看不到新的出路……

  泰尔斯没有说话。

  那个瞬间,他似乎回到了龙霄城,眼前是被毒死的阿莱克斯和努恩王的头颅。

  但他又好像回到王室宴会,看着D.D面目灰暗,准备自愿牺牲,又或者到了王国秘科,看着审讯室里来回的一个个人,看着安克拜拉尔眼里的光芒逐渐消失。

  【至于坐在那个一点也不舒服的宝座上,日夜算计,揣摩人心,强迫自己变成最冷酷也最可悲的工具?那不是权力,泰尔斯,是名为权力的锁链。】

  快绳曾经的话,让泰尔斯不自觉地抠紧了指甲。

  “七年前,我父亲作为叛国者下狱的时候,我曾经万念俱灰,只能用无数的军务和工作,包括即将到来的战争来麻醉自己,逃避外界。”

  “最后战争没打起来,我就不惜冒险,奔赴龙霄城,方有了其后发生的一切。”

  米兰达轻哼一声。

  “但从那时候起,我那些同宗同族,慈眉善目的堂亲戚们就开始闹腾了:闲话,造谣,阴阳怪气,乃至借着血缘姓氏,开始直接插手寒堡事务,字里行间直指公爵之位,直指我的继承权可笑,明明亚伦德以团结一心著称,明明我父亲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如此,明明我若是个儿子的话,他们亦未必敢放肆若此。”

  泰尔斯皱起眉头,忍不住道:

  “据我所知,自征北者艾丽嘉之后,星辰王国已经有了女王的先例,继承法也不再限局限性别,他们不能……”

  “是啊,相比起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扶植起女大公的野蛮埃克斯特,星辰王国已经够文明,够先进,够照顾像我这样的人了,是么?”米兰达用讽刺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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