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460节

  泰尔斯没有说话,而女剑士冷哼摇头。

  “但是性别始终在序齿之前,哪怕是长姐与幼弟,也是先传子后传女,因此只有独女有权继承父位,还要面临堂表兄弟乃至未来丈夫的竞争当然,这些事情你不用在意,因为你带个把儿,所以关你屁事。”

  米兰达不忿地道:

  “你只需要知道星辰在继承权一事上很文明很先进就行了,如果有人质疑这一点,你大可以理直气壮‘那你们怎么不滚去埃克斯特啊’?”

  泰尔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闭上了嘴巴。

  米兰达冷哼摇头:

  “所以,你自然就更不会在乎,在与星辰主流继承法统迥异的北境,到现在为止,七百年间,还连一个亚伦德女公爵都没有过呢。”

  泰尔斯表情一变:

  “真的?”

  米兰达出神地望着窗外,点了点头:

  “最接近的一个,在一百多年前‘算术家’罗珊娜亚伦德,作为公爵膝下的长女与独女,她差点成为第一位北境女公爵。”

  女剑士幽幽道:

  “直到她的继母生下幼子,把罗珊娜的继承顺位挤掉。”

  泰尔斯皱起眉头。

  罗珊娜亚伦德。

  他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名字,基尔伯特的课上似乎有提到过,但是……

  “我是父亲的第二个孩子,本来我有个哥哥,但在学会走路之前就早夭了。”

  “而我母亲,当她在血色之年里去世的时候,”米兰达目光迷离,“已经怀了身孕。”

  泰尔斯闻言一惊。

  血色之年。

  “在那次劫难之后,就连父亲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像总在问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在那时候要跟你玩捉迷藏?为什么得以从马车里逃生的人是你?为什么不是你母亲和你未出世的弟弟?为什么你没跟他们一起消失在茫茫大雪和无数流民里?”

  泰尔斯握紧了拳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米兰达恍惚摇头:

  “我有时也会想,如果母亲没出意外,如果她腹中胎儿平安出世,如果那是个男孩,是我兄弟,那我今天……”

  米兰达话语一滞,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不,那我就不会有今天了。”

  “应该不会了。”

  她瞥向泰尔斯手边的信函,撇嘴道:

  “就算有,大概也是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坐在寒堡里,把你的问候信函和画像按在胸口,陶醉沉迷,想着要穿什么样的衣裙给画师画像,然后颤抖着给你回信吧。”

  泰尔斯静静地听着她的话,看了看那封令人啼笑皆非的“配种不”,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当我意识到我能站在这里,全靠血色之年里死人足够多,纯属我自己运气好的时候……那感觉,就好像有一个笼子从天而降,罩住了我的四周,挡住了我的上限,隔绝在我与外界之间,而我无论走到哪里,看到的都只有笼壁,和壁外我永远也触碰不到的天地。”

  米兰达不自觉地咬起牙齿。

  【我能站在这里,全靠血色之年里死人足够多,纯属我自己运气好……】

  泰尔斯静静地听着这些话,思绪却好像穿过时间,看见复兴宫里的璨星墓室,那些一个个的石罐和石瓮。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或者像一个罗网,”沉默许久之后,泰尔斯接过她的话,话语里同样带着深深的失落,“而你无论如何披荆斩棘,都身在其中,不能自拔?”

  米兰达转头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

  但她缓缓点头:

  “终结之塔的夏蒂尔老师说,这大概就是‘剑之心’遇到瓶颈,停滞不前的感觉。”

  “并不是世界停滞了,或者人生变差了。事实上,世界本来如此,人生亦然。而是你的经历不同了,境界提升了,眼界打开了,看到了更多,更广,更高,更复杂的东西。”

  米兰达目光出神:

  “只是有些人遇得早,有些人遇得迟,有些人,很幸运也是很不幸地,永远都遇不到,或者遇到后选择了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泰尔斯叹了口气:

  “剑之心我听科恩说过类似的话,终结塔的理论?”

  说起他们共同认识的朋友,米兰达轻笑摇头。

  “所以我想要看看,偏要试试,要向前一步,看看这世道是否真如她所说。”

  泰尔斯一阵疑惑:

  “谁?”

  米兰达笑了笑,却不答话。

  但她转过身子,背对窗外的阴翳。

  “我不是科恩,他只能在风雪里抱紧火炬,一边打着哆嗦流着鼻涕,一边浑浑噩噩地重复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一切。”

  “我也不是拉斐尔,他刻意无视内心的质疑,自我说服自我洗脑,相信‘天将降大任必先草你麻痹’的那一套忽悠,把磨难和苦行当作出路。”

  泰尔斯闻言皱眉。

  “面对绝日严寒,我没有蠢到去硬撼风雪,但也不甘沦为冰霜奴仆。”

  米兰达眯起眼睛,褪去方才的悲哀之色,重新变得坚毅。

  “我将自寻出路。”

  “这就是我,这才是我,才是他妈的米兰达亚伦德。”

  女剑士坚定地看着星湖公爵,后者不由正色以对。

  “这就是这件事的意义。”

  “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是断龙要塞的‘无冬利剑’。”

  下一秒,米兰达伸手抄起靠在窗沿的佩剑,把它重新挂上腰带。

  “鹰翔要塞。”

  米兰达嗓音冷冽,目中有神:

  “北境无冬。”

第642章 棋盘之外

  她不一样了。

  泰尔斯怔怔望着米兰达现在的样子,不由这样想道。

  从在龙霄城的牢房里作为狱友相遇,又目睹她在英灵宫里仗剑纵横,泰尔斯已经认识米兰达很久了。

  毫无疑问,眼前的女人是冷静的战士,强大的剑士,坚强的斗士,谨慎而可靠,还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漠。

  就像雪山绝壁上的花朵。

  不愧为白鹰的后人,亚伦德的血裔。

  但是这一刻,这一刻……

  泰尔斯望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感应到她血管里散发的滚烫和生机,以及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不是寒堡的亚伦德家族,也不是终结之塔,甚至不是要塞之花能教给她的东西。

  而是……

  泰尔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回到现实。

  “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何不直接去找我父亲,去找陛下,对他许下相同的承诺?”

  米兰达整理鞘环的手不由一滞。

  只见泰尔斯缓缓睁眼:

  “只要,只要你把对我说的话再对凯瑟尔王说一遍,只要你愿意放弃你父亲和他那一辈人所不愿放弃的东西……”

  星湖公爵咬牙道:

  “我相信,头衔也好,地位也罢,我将来能给你的东西,铁腕之王现在就能给。”

  也一定很乐意给。

  泰尔斯抄起那张可笑的问候函,眼神逼人:

  “所以,为什么不呢?”

  米兰达没有说话,她重新开始整理腰带和鞘环。

  “因为你才是那个闯宫造反的人。”

  泰尔斯的表情一动。

  “科恩素来很迟钝,但塔里的老师都说,愚顽如他,却有着超乎预料的剑士直觉。”

  米兰达没有抬头,她细心调校着剑带的松紧和剑柄的高度角度。

  “而那个白痴说,之所以愿意跟你赌上性命强闯宫禁,是因为他那天在下城区里,看到了你的眼神。”

  泰尔斯一怔:“什么?什么眼神?”

  米兰达轻笑一声:

  “他说他相信你,相信你那时像圣骑士堂吉诃德一样,向着不可能的目标冲锋。”

  泰尔斯一愣:

  “堂堂什么?”

  米兰达整理好了剑带,无谓地耸耸肩:

  “不知道,我也没听过这个骑士。但科恩说这话时熬了一夜没睡,正打着瞌睡翻档案,大概是跟某个卷宗里的名字搞混了。”

  那一刻,泰尔斯表情僵硬。

  “但科恩说了,他相信你那时要做的,是比忠君勤王更正确更重要的事情,所以哪怕是要闯复兴宫,他虽犹豫,却也没有拒绝。”

  “就像当年在龙霄城。”

  泰尔斯微微一颤。

  米兰达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目:

  “因此我知道了,哪怕过了七年,你也和你父亲不一样。”

  “你不认可国王的手段无论是倒逼我父亲行谋反之事,还是在龙霄城布下血债累累的惊天阴谋,抑或几个月前西荒那次内幕不祥的边境冲突,或者其他我所不知道的污糟事。”

  女剑士认真地望着泰尔斯。

  “你,泰尔斯璨星,你想要成为不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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