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客人恭谨地行礼,苍白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嗯?科里昂,夜之……
泰尔斯皱起眉头。
“身为科特琳娜陛下的辅政官,我为您带来了血海王座的问候和礼物。”
科,科特琳……
泰尔斯睁大眼睛,他忍住脖颈上若隐若现的幻痛,反应过来:
“你是说爱哭,嗯,科特,额,夜幕女王?”
远东人模样的血族黎科里昂抬起头来,瞳孔一片浑浊:“正是。”
“陛下的原话如下:祝泰尔斯殿下您一如既往地血性十足,热血沸腾,气血方刚。”
当晚,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方人马齐聚翡翠宫,宴饮达旦,宾主尽欢。
贺拉斯王和科克公爵不但尽释前嫌,还约为儿女亲家,为海曼王子和雷吉娜小姐定下婚事。
(本来有喝高了的宫廷画师要当场为王子和小姐作画见证,却被公爵长子赶走:“先等他的鼻子正回来再说。”)
据说海曼和雷吉娜的婚礼规模盛大,隆重奢华,贺拉斯王和科克公爵双双到场,把臂同庆,不管是六境诸侯还是八方来客,璨星王室与凯文迪尔家族来者不拒,全城设宴,人人皆有席位。
翡翠城狂欢旬月,远方的宾客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无数吟游者争相传唱海曼王子的英勇睿智与雷吉娜王子妃的冰雪聪明,以及他们那感人肺腑的爱情,谱写九芒星和鸢尾花化敌为友的故事,昭告王国的强盛与一统。
为了纪念这场世纪罕见的盛大婚礼,以及这背后化干戈为玉帛的伟大意义,“雷吉娜节”就成了翡翠城市民一年一度的传统节日。今后的日子里,海曼夫妇彼此恩爱,相互扶持,中间还发生了不少智斗奸臣、为民请命、成人之美的美谈故事,他们的美名遍传王国,贤名永载史册,以至于亚伦德公爵阴阳怪气的一句话,无意中送给了海曼流传千古的称呼南方人。
等到日后八指国王和科克公爵双双薨逝,而海曼登上王座,成为海曼一世,雷吉娜则成为第一位姓凯文迪尔的星辰王后,南岸人就更骄傲了,逢人必夸“咱家王后”,自介必提“王后的城市”。
这就是五百五十年前,王后日和王后之城的由来。
时间飞逝,沧海桑田,海曼和雷吉娜于战火边缘拯救王国的故事渐渐淡去,化作吟游者与剧作家的文艺作品,搏听众与观众一笑;第一位凯文迪尔王后与“南方人”国王的意义也慢慢变黄变浅,沉淀进历史和书页的缝隙里,只在少数学者的眼镜和纸笔间偶然再现。
但从“雷吉娜节”到“王后日”,再到后来更脍炙人口的“翡翠庆典”,翡翠城在这一周里的节日习俗恒久地流传下来,甚至还在庆祝形式上和当年的王室婚礼步骤一一对应,自争锋宴始,至礼赞宴终。
至于节日背后,那些意义非凡的历史过往,就这样被时间精研成文明的沙砾,渗进今时今日每一个翡翠城市民的生活里。
《翡翠谜城录》第六章完。
第653章 不朽常新
听见这句让旁人费解,却令事主惊悚的问候语,泰尔斯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嘴角。
科特琳娜科里昂……
七年前,桦树林的惊魂一夜回到他的脑海里,泰尔斯只得全力忍住去摸脖颈的欲望。
黎科里昂再行一礼,恭敬得体,却散发莫名冷意:“见谅,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只能于合适的夜晚到访空明宫,是以迟来觐见。”
詹恩看看泰尔斯,又看看眼前的血族伯爵,若有所思。
“好,很好,非常好,”泰尔斯咳嗽一声,“那个我和科特琳娜陛下”
“彼此钦佩,友谊恒久,”黎发声果断,不容置喙,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在此奉上陛下的信件。”
彼此钦佩。
友谊恒久。
泰尔斯咬了咬嘴唇,心情复杂的他挤出笑容,在詹恩的奇异目光下伸手接信。
“陛下还让我带上一句话,”黎似乎还嫌不够,“内海之约,犹记未忘。”
泰尔斯表情一僵。
“内海,什么内海?”詹恩忍不住开口。
落日啊,他能不再跟这帮喝血的扯上关系了吗?
“这个啊,额……”
王子看着信上的血獠牙徽记,嘿嘿笑道:
“我不用现在读吧?读完要回信吗?回给哪边?有固定的信鸦吗?或者鸦舍的定向石?”
但黎直接转向了另一边,理也没理他:
“詹恩凯文迪尔。”
南岸公爵温和地点头回应:
“黎伯爵,或者,辅政官。”
“好,懂了。”没人理会的泰尔斯小声嘀咕着,他摇摇手里的信,默默自觉地缩回座位。
黎盯着詹恩,他的眼神格外冰冷,渗出莫名压力:
“过去三百年,翡翠城有不少公爵叫过这个名字,我见过其中两个。”
但詹恩恍若不觉,笑容如故:
“而我久仰您的大名,血海王座之下的黎伯爵。家族有记载:您是最克己自制的科里昂,人血在前,却能毫不动容。”
“我大概知晓此等记载从何而来,”面对赞扬,黎毫不动容,他冷冷回应,“只希望您不要像您曾祖父一样,邀我赴宴,却在席间找了八名来月事的姑娘侍酒奉餐,就为了看一个吸血鬼渴血失控的样子。”
什么?
泰尔斯皱眉看向公爵。
詹恩咳嗽了一声,对泰尔斯小声道:
“那时我曾祖父才十九岁,而且事后他被严厉惩罚了。”
泰尔斯眯起眼睛。
“总之,这足见我们两家交情悠久,历史丰富,”詹恩很快地略过尴尬,直入主题,“但因为七年前的一些琐事,凯文迪尔和科里昂,已许久不曾往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琐事?”
泰尔斯小声嘀咕道,不出意外换来詹恩的怒瞪。
“确是如此,公爵大人,”黎点点头,言语毫无波动,“女王陛下尤为遗憾特别是她差点失去王位,乃至性命。”
一旁的泰尔斯郑重其事地点头。
詹恩有些语塞,但他很快一只手拿起酒杯,挡住身侧泰尔斯的鬼脸,同时长叹一声:
“是的,我为当年的意外感到抱歉,伯爵,为此我愿意补偿,但我也知道什么样的补偿都无法偿还……可是长期的隔断对双方都有弊无利,尤其我们处于终结海上最佳信风环航带的两端……”
但詹恩还未说完,黎就再度开口:
“因此陛下她认为,在两家重新来往,恢复合作之前,我们总得先把前债了结,恩怨两清。”
语毕,他直勾勾地看向南岸公爵。
前债了结,恩怨两清。
詹恩蹙起眉头。
但下一秒,他就变脸般大笑出声:
“那是自然!如您所见,连当年在场的当事人,泰尔斯殿下也已与我冰释前嫌,同桌共饮”
“什么?”泰尔斯探出头,难以置信。
詹恩笑意盈盈地转了转酒杯,把泰尔斯探出来的脸重新挡在视线之外:
“那我们两家,鸢尾花和血獠牙,还有什么解不开的旧怨呢?”
啥?
泰尔斯瞪圆了眼睛:
还能这么搞的咯?
脸皮这么厚的咯?
这一次,黎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静谧而死寂,在周遭人声鼎沸的宴会衬托下,反而越发令人不安。
但下一秒,泰尔斯就觉眼前一花!
搞什么王子一惊,下意识地唤醒体内的狱河之罪!
“塞舌尔!”
詹恩的声音响起,严厉而警惕。
声音落下,泰尔斯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现:黎的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杯酒。
而在詹恩身侧,管家阿什福德皱眉看着身前的酒盘:上面少了一个杯子。
“请勿紧张,殿下,公爵,”黎面无表情,“我只是口渴了,取杯酒。”
詹恩警惕地望着血族,深吸一口气。
几秒后,他向后挥了挥手。
公爵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塞舌尔骑士怒哼一声,收剑回鞘,坐回座位。
周围的客人们宴饮如故,音乐热烈如常,似乎没人发现这一刻的惊险。
远处,马略斯放下拳头,几个熟悉的星湖卫队面孔重新渗入人群。
黎举起酒杯缓缓喝完,又慢慢地放下,似乎要特意避免方才的情况。
而詹恩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等待回应。
“那么,我愿意相信凯文迪尔的诚意,且拭目以待,”终于,有着远东人面孔的血族缓缓开口,“但愿您的补偿足够。”
话音落下,詹恩满足地松出一口气(泰尔斯则遗憾地叹出一口气):
“没问题,我们什么都可以谈:沥晶、永世油,抑或别的东西,须知,终结海很大。”
“很好,”黎向南岸公爵施了一礼,“有明主如您,凯文迪尔定能血脉永治。”
詹恩重新挂上笑容,仿佛忘记了方才那一幕:
“也愿科里昂家族血脉永治。”
“化敌为友,真感人。”泰尔斯在一边酸酸地道,又迎来詹恩的不快目光。
但就在此时,大家都以为紧张不再,威胁已消的时候,黎的头颅像木偶转动般瞬间一扭,望向左侧!
“黎科里昂,夜君座下的得力将官,真是惊喜!”
泰尔斯和詹恩双双一惊:不知何时,一个二十许岁,衣饰华贵的青年贵族出现在黎的身侧,满面惊喜。
这位青年面相英俊,笑容爽朗,眉毛、眼睛和棱角都经历过精心修饰,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举着一杯酒,但泰尔斯注意到,杯里的酒面波澜不惊。
“糟糕。”詹恩皱眉小声道。
“怎么了?”泰尔斯小声问他,却只能得到摇头回应。
这青年笑意十足,他随性地在泰尔斯身旁坐下,举了举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