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尔斯下意识地捂眼扭头往后一躲,但希莱什么也没做:
“神殿主持公祷,教会负责布道,他们会在评判你之前一年的所作所为当然,大部分时候取决于你给了多少捐献之后宣布,你在这七日里的狂欢是尽职尽责辛勤劳动后应得的奖赏,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女神保佑。于是你吃完圣餐,听完布道,出了神殿下了教堂,就可以心满意足毫无负担,开开心心喝酒狂欢去了。”
“这么方便?”
“为了贴合实际,还有更方便的先狂欢六天,在庆典结束的第七天傍晚才醉醺醺地过来做公祷,也算有效哦,就是捐献可能要翻番,但事实证明,最后一天的捐献是最多的。”
就在泰尔斯寻思着万一这姑娘失足掉下去了,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翡翠城,星辰王国能不能避免内战的关口,他突然发现,希莱做出这个古怪的动作并不是又要惊吓他,而是要伸手去够地上的一件东西,把它提上来。
“这是……水烟壶?”泰尔斯皱眉看着被提上来的烟壶。
“唷,见识不错。”
“不会吧,在落日神殿?”
“乍得维是个老烟鬼,他有全套用具,”希莱看也不看他一眼,熟练地掏出工具,“我只需要带烟嘴和烟叶就好啊哈,这还有他抽剩下的烟叶,是脱罗那边进口的好货。”
“詹恩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这么熟练?”
“你以为是谁教会我哥哥抽烟的?”
泰尔斯只得闭嘴。
希莱迅捷地点燃水烟:
“来一口?”
泰尔斯尬笑摆手,敬谢不敏。
“我想起来了,”泰尔斯看着那个水烟壶,恍然道,“我见过那位乍得维祭司,就在几天前的一次餐会上他那时说‘唯有文明和虔诚的婚姻,才会受到落日女神的祝福’,然后阴阳怪气地暗示我不文明也不虔诚。”
“一定是我哥哥指使他做的,”希莱小口小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整个人显得优雅而神秘,“我小时候因为跟卡拉比扬姐妹开了个小玩笑,差点要被送到神殿里去接受教导,学习礼仪,提升教养。”
“小玩笑?”泰尔斯面露怀疑。
“那时候,是乍得维仗义执言,帮我蒙混过关。”
“噢,仗义执言以蒙混过关……”泰尔斯神情奇特,“你不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吗?”
阳光明媚,希莱吐出一口烟雾:
“也是从那时起,我发现那老家伙虽然信仰不虔诚,但烟草品味可不差。”
如果她手上不是拿着水烟管的话,这画面本该很美才对。
不,其实拿着水烟管,烟雾缭绕间,倒也别有一番风姿?
泰尔斯摇摇头,挥手驱散烟味,席地而坐,回到现实:
“你抽烟是跟乍得维学的?”
希莱再吐出一口烟雾:“你侮辱我了,殿下,这玩意儿还用学?”
“……”
“除此之外,乍得维还有一个街头魔术师出身的信徒,所以才能让自己在祭祀和布道的时候显得神迹满满,光芒万丈当然,也让我获益良多。”
获益良多……
想起自己昨天的遭遇,泰尔斯咽了咽口水。
“好了,我们开始吧,”希莱顺势歪斜在天台上,晒着太阳,懒洋洋的,“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是时候了。”
“就,就在这儿?”
泰尔斯上前一步,看着底下的人群,讽刺道:
“太棒了,底下起码有一万个人,一抬头能看到我们!”
“没有,顶多八千。”
这重要吗?
泰尔斯忍着吐槽的欲望:
“为什么不去刚刚那个告解室,更隐蔽……”
“只有看骑士小说看傻了的家伙,才会觉得密探们都在密不透风的暗处接头,以为那样最安全没人看见,”希莱冷冰冰地道,“要私底下说什么事情,最好是大庭广众之下,若无其事侃侃而谈,就像这样。”
“真的?但我怎么感觉人人都在看着我?”
“那就换地方?找一个黑暗狭窄又无人知晓的角落,发生点什么?正好,我有几个在暗处吓人的新点子,正愁没有人试验……”
泰尔斯面色一变,正襟危坐:
“你是对的,在这里就很好。”
希莱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眼里似有嘲弄。
望着躺在眼前的古怪姑娘,泰尔斯的眉头唯有越来越紧。
“说实话,凯文迪尔女士,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在考虑你的角色。”
“我理解,”希莱再吐出一口烟,“好的演出,总是让观众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抓心挠肝,久不忘怀。”
泰尔斯没有理会她的胡言乱语,直奔主题:
“我父亲,除了那几句暗号之外,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你是说,你该知道的部分,还是你没必要知道的部分?”
泰尔斯一怔:
“还有我没必要知道的部分?”
第二王子,王国继承人,国王的秘密合作者真的是个摆设吗?
希莱耸耸肩,不置可否。
“好吧,”泰尔斯清清嗓子,放下不爽的情绪,“那如果我问你前者我该知道的部分?”
“星辰复兴,王权高扬,翡翠城乃至南岸领即将归于王统,服膺王化,”希莱回答得很干脆,“而我们会是这一历史的见证者,当然,若事有不谐,我们就会是参与者。”
历史的见证者。
参与者。
“我不明白,”泰尔斯抱起手臂,“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此行第一目标的妹妹?”
希莱侧过身来,对着泰尔斯晃晃烟管。
“是啊,就像我一开始也不明白,”少女从鼻子里呼出两股白烟,“陛下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在王国里旗帜鲜明地反对他的人?”
泰尔斯摇头:“这不一样。”
“但我却可以理解,”希莱极快地回答道,“因为在这趟任务里,陛下需要奇兵有些事情是王国秘科既做不来,也最好不要知道的。”
奇兵。
王国秘科既做不来,也最好不要知道……
泰尔斯微蹙眉头。
“好,该我了,”希莱神情一变,拒人千里,“在那个可疑又隔音的小告解室里,你跟我哥哥说了什么,关于我?”
“我……”泰尔斯憋了一秒,想起少女昨夜的威胁,“啥也没有。”
“噢,这样啊,”希莱的表情耐人寻味,“那詹恩他对你说了什么?”
“至于詹恩,他说,”面对这位小姐,泰尔斯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甚至更甚于面对詹恩,“他说他没杀达戈里摩斯。”
“那个跟着你进城的酒商?”
“对,”泰尔斯仔仔细细地盯着对方,想要从少女的脸上看出端倪,“所以,他是你干掉的吗?”
但希莱摇了摇头。
“不是。”
“真的?”
泰尔斯一脸质疑:“你前脚现身警告我,说‘自有旁人代劳’,后脚摩斯就死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儿?”
“别盯着我,昨夜发生的事不止一件,”希莱若有所思,“那么兴许,兴许是王国秘科干的。”
“兴许?”
泰尔斯一愣:“你不是跟秘科一伙儿的吗?他们做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
“我跟他们互不隶属,怎么可能知道?”希莱淡然如故。
“你可是国王的密探啊,怎么可能不知道!”
“而你是国王之子,”希莱不慌不忙,言语冷漠,“想必你一定知道咯?”
“我”泰尔斯顿时语塞。
天台上安静了许久,一时间只能听见广场上的声浪。
“好吧,”泰尔斯长叹一声,“那你至少知道联络秘科的方法吧?我需要搞清楚昨晚在监狱……”
“没有。”
泰尔斯闻言又是一怔,追问道:
“什么?”
“不是我不想帮忙,”希莱无所谓地摇摇头,“但是很可惜,我没有联络王国秘科的办法。”
“你可是国王的密探啊!”
“你可是第二王子啊。”
泰尔斯不知道什么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只知道自己此刻龇牙咧嘴,眉头抽搐。
“那我们来这儿干嘛?两个啥都干不了的蹩脚密探”
希莱挑起眉毛:“只有一个。”
“来看你变戏法吗?”泰尔斯难以置信。
“哦”希莱悠然抽了一口烟,在袖子底下翻出一个鬼脸面具,对他晃了晃。
泰尔斯向后缩了一下。
“你忘了?”
希莱面色如常,似乎这只是一件小事:
“我们是来约会的。”
泰尔斯愣住了。
希莱面无表情地深意地望着他,很久很久。
久得憋着脸的泰尔斯几乎坚持不住。
几秒后,她似乎从泰尔斯的脸上看出了什么,这才颇有意蕴地轻哼一声。
“别去。”
“别去什么?”泰尔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别试图去寻找或联络王国秘科,”那一瞬间,希莱的声音缥缈不已,与烟雾一同飘散,“我哥哥不仅统治这座城市,他还控制它,拥有它,主宰它,到了你难以想象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