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672节

  “陛下恐怕不会太满意。”

  泰尔斯转向马略斯,无奈叹息。

  “对。但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满意的,托尔,至少不会满意这份账本,”王子拍了拍桌子,向守望人也向自己解释道,“但如果他以为这儿跟北境一样,只派一队督办官和王室特使就能轻轻松松接管,快快乐乐拿钱,那他就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嗯哼。”

  “更糟糕的是,他不是一个能坦然宽容面对自己过错的人,”泰尔斯自言自语入了神,“相反,作为统治者,他只会冥顽不宁坚持不懈,直到把自己的过错变成全世界的。”

  至于代价,却要所有人陪他一起承担。

  “因为那样就显不出他错了?”

  泰尔斯抬起头,意外地瞥了马略斯一眼。

  他真没想到对方会接话,而且是这么……欠缺体面的话。

  “对,如果牛不喝水,他不会强按头,”泰尔斯轻笑道,“而是挖垮大坝直到洪水滔天,然后指着沉入水底的牛,‘看,它这不就喝水了’。”

  “而且喝饱了。”马略斯轻声道。

  泰尔斯跟他对视一眼,轻声一笑。

  “正是。”

  “那么,殿下,”马略斯话风一转,“您想好怎么为那两位‘宾至如归’的凯文迪尔居中仲裁了吗?”

  泰尔斯面色一沉。

  “没有。”

  “但是事已至此,恐怕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泰尔斯向头顶指了指,“至少在复兴宫回信之前,我们也没有什么能做的。”

  那时,属于他的战斗,才真正开始。

  “但他们有,”马略斯道,“所以我建议您最好准备起来,先做些什么。”

  泰尔斯皱起眉头。

  “你是说……”

  “查出当年伦斯特公爵遇刺的真相,”马略斯道,“这才是仲裁此案的关键。”

  马略斯看向桌上的账目报告:

  “也许,还不止此案。”

  泰尔斯闻言表情一黯,沉默良久。

  “托尔,你真认为是詹恩弑父夺位,嫁祸亲叔吗?”

  “我不确定,殿下。”

  “那就是费德里科诬陷了他,为了替父亲复仇?”

  “我也不确定。”

  “那你宁愿真相是前者,还是后者?”泰尔斯轻声问道。

  马略斯察觉有异:“殿下?”

  “反正我们查来查去,不外乎就是这两个结果,”泰尔斯出神道,“费德里科想要前一个,詹恩想要后一个。”

  马略斯皱起眉头:

  “他们都只想要有利于自己的结果,殿下,此乃人之常情。”

  泰尔斯冷笑一声。

  “既然如此,查出当年真相如何,是确有其事还是凭空诬陷,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意义呢?只需要知道多年以前,詹恩因为这事上了位,多年之后,费德里科又利用此事掀翻了他,不就够了?”

  王子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从灭口案到竞技场之变,只觉烦闷不堪,反胃恶心:

  “真相,托尔,对某些人而言,真相什么都不是。”

  书房里安静下来。

  “但您不是‘某些人’,殿下,”马略斯轻声道,“对您而言,真相意味着一切。”

  泰尔斯微微动容。

  “而无论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晓知真相的人,才能真正掌握主动。”

  这次,泰尔斯沉默了很久。

  “好吧,托尔,派人去追查当年的旧案,查出真相,”泰尔斯叹了口气,“尤其是老伦斯特公爵和他兄弟,那位索纳子爵的恩怨,虽然我高度怀疑这么多年过去,詹恩还会给我们剩下多少线索,多少证据。”

  “遵命,殿下,”马略斯微微一躬,“事实上,我已经派人着手此事了。”

  泰尔斯一愣,旋即不爽道:

  “哼,我就知道。”

  马略斯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但是,托尔,”就在马略斯走出书房前,泰尔斯突然开口,“你我都知道,复兴宫里那位,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马略斯神情一凛。

  “你知道的吧,即便我们查出了真相,也不抵复兴宫的一封来信,一道旨意。”

  泰尔斯出神道:

  “那才是我们,不,是我真正要面对的最艰难的战斗。”

  马略斯沉默了一会儿:

  “您真的这么认为?我们该担心复兴宫?”

  泰尔斯闻言失笑:

  “不然呢?”

  马略斯转过身来,肃颜正色:“您在哪儿,殿下?”

  泰尔斯一愣,他看了看四周:

  “额,贵宾书房?一百多年前贤君用过的书房?”

  “不,”马略斯摇摇头,一字一顿,“我问的是:您,此刻,正,在,哪儿?”

  泰尔斯怔住了。

  “空明宫,”他沉思许久,最后明白过来:“我在空明宫‘鸢尾花’凯文迪尔家的世居宫殿。”

  马略斯点点头:

  “宁因友故,不以敌亡。”

  泰尔斯看着他的表情,不自觉紧张起来。

  “哪一个?”

  王子凝重地道:

  “在这宫里,托尔,你真正担心的,是哪个凯文迪尔?”

  马略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反问道:

  “哪个不是凯文迪尔?”

  泰尔斯顿时一怔。

  但他们很快被打断了,怀亚和几位卫士来到书房,振奋又恭谨地告知星湖公爵: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经过数只最快的军情信鸦不眠不休、夜以继日的接力疾翔,复兴宫发给泰尔斯殿下的回信终于送达了。

  泰尔斯怀着沉重的心情,带着迎接战斗的心情,接过被怀亚像保护性命般保护着的信筒,抽出写着至高国王旨意的信卷,缓缓展开。

  但这一次,国王既没有给他写来冗长繁复的夺权指南,也没有送来长长的接管翡翠城的官吏名单,甚至没有对詹恩本人和当年旧案的处理意见,就连一句严厉苛刻(像泰尔斯所习惯的那样)的指责和教训也没有。

  在星湖卫队众人的满心期待,以及泰尔斯瞪大眼睛的注视下,这封短小得出奇的国王回信里,只写了寥寥几个甚至没有印在外面的九芒星火漆宽的单词:

  【你看着办。】

第717章 境外势力

  泰尔斯读罢复兴宫来信,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愤慨与郁闷。

  但面对在场众人的灼灼眼神,修养深厚的星湖公爵不得不认真严肃地瞪着信纸上的空白,装模作样地把这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多读了整整三分钟,途中还停顿下来喝了两口茶,时而蹙眉,时而颔首,口中不忘念念有词,作如沐春风状,阅毕更是掩信沉思,咀嚼陛下教诲良久,最后方才珍而重之地收起信件,叠好藏实,对属下们释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王都诸事可还顺遂?”

  “有关部门什么时候来接管?”

  “陛下对翡翠城之事可还满意吗?”

  “复兴宫是否派干吏支援?”

  “我们嘛时候回家?”

  “会派常备军过来吗?”

  “翡翠城的债务怎么还?”

  “对凯文迪尔旧案如何裁定,陛下可有旨意?”

  面对星湖卫队这些充满希冀又躁动不安的问题,泰尔斯自信挥手,一一解答,言道国王妙计安南岸,赔了王子又折财……咳咳,总之凯瑟尔陛下英明睿智,朝堂诸公算无遗策,复兴宫谋划精妙布局深远,统揽星辰全境一盘棋,对翡翠城现况尽皆料中,更早有安排,唯此中真意乃王国机密,圣心独断,不可轻易宣之于众。

  至于翡翠城之后去向何定,具体事务如何办理,现实困难如何解决嘛,嗯,陛下心中有数,懂的自然懂,不懂就不懂,说了也不懂,不懂好过懂,一句话,事到其时自见分晓,懂不懂?

  所以在那之前,大家不必杞人忧天,宜尽心尽力各安其位,各位此行安邦定国不计毁誉,功劳甚大,复兴宫诸公必将明察秋毫,赏功酬劳,但诸位须得谨记,所谓成功不必在我,功力必不唐捐……

  这么一番七拐八绕又官里官气的解释,好歹暂且安抚住了大家疑惑不解、躁动不安的情绪,待众人或激动或怀疑或若有所思地散去,各归岗位,泰尔斯这才颓然倒在椅背上,麻木叹气。

  我看着办?

  我能怎么看着办?

  我尼玛该怎么看着办

  “我猜,复兴宫能提供的支持始终有限,筹备起来也需要时间,”马略斯没有离开,他留下来关上房门,“而在此期间,陛下希望您挺身而出肩负重任,暂且稳住翡翠城大局,直到他们做好接管空明宫的准备,才好功成身退?”

  泰尔斯情绪不明地“哼”了一声,口出大逆之言:

  “你有没有考虑过当个国王,托尔?”

  马略斯眉头一皱,但他陪伴璨星日久,对谋反一事经验丰富,闻言不慌不忙,回答波澜不惊:

  “有当我五岁玩过家家时,直到被叔祖父一巴掌扇掉谋逆的野心。”

  “你叔祖父看走眼了啊,”泰尔斯看着手里的信,讽刺道,“要知道,你至少比我们的国王能言善道多了。”

  “也许他是看走眼了,但我至少不用因谋反上绞架,”马略斯面不改色地还击,“或者发愁怎么补上一百一十七万八千六百五十三枚金币的窟窿。”

  星湖公爵闻言一颤,终究因被对手命中要害而败下阵来,瘫倒在桌上。

  “殿下?”

  “没关系,翡翠城有自力清偿的机制,顶多就是挤不出钱来而已,”泰尔斯把自己从桌子上艰难地拔起来,仿佛溺水的人最后挣扎,“至少它没出什么大乱子搞什么?”

  泰尔斯话语一顿,他猛地站起身来,走向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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