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673节

  “殿下?”疑惑的马略斯正要开口询问,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殿下!本地官员又来急报了!”D.D几乎是扑进书房的,“他们说翡翠城出乱子了,就发生在”

  “在鲁赫桑大街,对么?”泰尔斯头也不回。

  多伊尔一愣:

  “您怎么知道?”

  泰尔斯阴沉着脸,转过身来,指了指窗外:

  繁盛兴旺的翡翠城内,一道细密却结实的黑色烟柱突破重重建筑的阻拦,伴随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直冲天际。

  马略斯和D.D齐齐变色。

  几分钟后,当泰尔斯在前呼后拥下匆匆出宫,靠卫兵和警戒官们奋力驱赶人群挤开通路,来到光荣区的鲁赫桑大街时,他的脸色从没有如此难看过。

  这处平素繁华热闹的集市街区,此刻正被翡翠军团和警戒官们严格封锁,拉出警戒线,死死拦住外围想要垫脚看热闹的人群,泰尔斯一行人穿过封锁线,为眼前的景象震惊:

  不知何时,光鲜亮丽的街道被烧得乌黑一片难辨原貌,不少摊档店铺被毁得破破烂烂,无数货品杂物散落一地,无人拾掇,亮红色的鲜血在地点点晕开,与泥土灰尘混杂一处,难分难解,更别提遍布视线的残肢断臂,肠子脏器,以及卷刃折损的铁棍刀具……

  不计其数的人们正在地上,或躺或坐或趴,或相拥颤抖,或挣扎呻吟,或木然呆滞,或绝望呼救,落日神殿与教会的医官和祭司们脚步匆匆,进进出出,抢救生者,运送伤者,忙得满头大汗也不见休息,冥夜神殿的祭司们则低声诵念着经文,指挥信徒们扎起担架,在家属们呼天抢地的悲号中拉走确认不治的死者,甚至是漆黑的焦尸……

  消防官们人人灰头土脸,最后一队人还在拉着水管,摇杆抽水,在阵阵白烟中,扑灭最后几丝火苗;警戒官们面色铁青,站岗时手里的警棍或剑盾从不放下;翡翠军团的骑兵们三人一组,骑着高头大马,从这处街巷巡逻到那条大道,警戒四周;更远的暗巷里,好几队警戒官挥舞着手里的棍棒,让一群人排好队伍,双手抱头,靠墙站立,随即再上前搜身检查,动作粗暴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味,耳边的呻吟声,哀嚎声,恸哭声,呵斥声,怒吼声,指责声……无数杂音混杂一块,再加上满目疮痍触目惊心的景象,鲁赫桑大街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

  泰尔斯一行人难以置信地穿过满地的伤者和鲜血,来到街道中心,翡翠城各大官署的主管或代表们早早等候在那里,对王子的莅临颇为不安,战战兢兢。

  事情是今天中午发生的,据说是两拨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在附近的一处货仓产生了摩擦,起先是些许口角摩擦,其后演变成打架斗殴。

  本来事情不大,可双方的火气却不小,遂各自呼朋唤友压阵助拳,短短一个小时,两拨人马越聚越多,足足有两百来人,冲突很快从对峙挑衅上升为大规模械斗,其中一方因人数优势而占据上风,另一方不得不撤退败逃,然而坏就坏在他们专往人多的地方鲁赫桑大街跑。

  事发突然,眼见一群抄着家伙、满身鲜血的亡命徒气势汹汹而来,集市上摩肩接踵的大批旅人、游客、商家们措手不及,许多人慌不择路地逃跑,家人们彼此失散,一片恐慌中,又有人不慎失手打翻油灯,引起火灾,让场面更加混乱。

  火势蔓延,在无数惨叫、谣言、火光、浓烟中,高度密集的人群不可阻挡地涌动起来,在狭长的街道巷口间,往着一个方向亡命奔逃,又引发了更严重的挤压和踩踏事故,街口处有更多路人被无辜殃及,最终演变成一起后果严重、影响恶劣的人间惨剧。

  “警戒厅和翡翠军团方面闻讯后迅速部署,以守护市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为第一原则,及时赶到,立刻行动,阻止冲突,恢复秩序,成功避免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而消防司则很快集结了十队人马,依照平时的操练规程和在场领导的指示……”翡翠城的警戒厅总长不自然地道。

  “伤亡呢?”泰尔斯不耐烦地打断他,不想再听官里官气的废话。

  “冥夜神殿还在统计,殿下,但是光当场抬走的遗体就不止三十具,还有不少重伤垂危……”另一位年轻些的政务官满头大汗,满身烟灰和血污的他顾不上粉饰诿过,“冥夜祭司们召回了所有人手,他们不得不把尸体停到殿外的阴凉处暂放,因为殿内正在整修,能用的葬仪房不多,沥晶往生台倒是够了,唯独火葬用的高纯度永世油还在等进货,因为自血色之年后就没应对过这么大规模的伤亡……”

  “伤者更是不计其数,从最严重的烧伤、刀伤、骨折,到钝伤、踩伤、压伤、撞伤……我们协调了落日神殿和教会,落日在上,祭司们把殿内能派的医官和修女都派出去了,教士们也开放了教堂和修道院,腾出来做病房,鸢尾学院甚至动员了一大批治疗学的学徒,连为战争存下的药物储备都用上了……”

  “鲁赫桑大街上的商家全部损失惨重,殿下,家家都在索求赔偿,但这还不算什么,”另一位市场官忧心忡忡,“真正受损的恐怕是人们对翡翠城秩序的信心,现在市民和旅客们,特别是住光荣区附近的都很害怕,翡翠庆典的鲁赫桑大街上本该是最繁华的时候,但现在……而且家家关门闭户,商家也闻风远离,这样下去生意可怎么办……”

  泰尔斯越听越是心情沉重。

  “现在还有许多家属聚集在神殿和警戒厅外,哭着闹着要找自己失踪的家人……当然,殿下,对某些受不明势力唆摆,胆敢来空明宫门口闹事的,我们绝不手软姑息,抓到一起处理一起……”

  “警戒厅反应太慢,到场也太晚了,如果在事情有苗头时就及时介入……”

  “这是什么话?集市不是你们管着的吗?市场的管理和行会的监督到底是怎么做的,事先就没收到一点风吹草动,防患于未然……”

  “我们只负责管理市场和交易秩序,而不是维持治安!明明是你们安排不力,人手也不够!如果后续增援警戒官及时赶到的话……”

  “那你们就少开几个集市,少赚几个子儿不会死!你知道我的人在庆典期间每天要加班到几点吗?”

  “你知道你的薪水是从哪里赚来的吗?我们是能少开几个集市,只要你们减薪的时候能乖乖接受,安静一点……”

  “都是那群该死的刁民,野蛮卑劣,自私下作,tm有什么矛盾什么委屈不能好好谈判解决?翡翠城的法制和文明都是摆设吗?遇事不懂上报警戒官吗,上审判厅打官司啊!一天到晚就知道闹事作乱……”

  “他们之中本就有不少偷鸡摸狗的罪犯,天性卑鄙,素质低下,多得是胆大包天,想趁乱闹事趁火打劫的凶徒恶徒……”

  “依我看要学学王都,搞一次清理行动,把许多藏在城市角落和阴沟里的流浪汉、乞丐、外乡人、无胆匪类,把趴在翡翠城身上吸血的这些寄生虫全都”

  “够了!”

  王子暴喝出声,把在场的官员们压得鸦雀无声。

  马略斯轻轻咳嗽一声:

  “请殿下示下?”

  王子殿下一皱眉头,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

  他看着眼前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官员们,不得不长叹一口气,收起怒火,学着记忆里詹恩冷静而理性的样子,先温言抚慰官员们,赞许他们的应对,原谅他们的错误,如此虚与委蛇一番,才在官员们的感激涕零和歌功颂德声中话锋一变,严肃下令:

  翡翠军团和警戒厅紧急加班,在几个繁华的街区加强巡逻,维持秩序,务必保证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让人们知道翡翠城还是安全的;政务厅则及时贴出告示告知真相,安抚民情,同时尽力救治伤者,体面安葬死者,全力做好善后工作;市场官员则努力用各种手段拜访和安慰受损的商家和店铺,赔偿损失,挽回声誉与信心……

  至于泰尔斯本人,则在几位官员的建议下,于重重护卫中前往落日和冥夜神殿,看望和慰问伤者,在一片哭泣和哀嚎声中哀悼死者,同时向在场民众表示翡翠城官方已经采取措施,保护市民安全,确保此类事件不会发生。

  最后,官员们拍着胸脯向泰尔斯保证:他们一定尽心尽力善后,引导舆论,告知大家这场悲剧是天灾、意外和偶然,与新上台执政的泰尔斯殿下无关,务必不让任何人怀疑星湖公爵的执政能力和水平……

  泰尔斯越听脸越黑,但碍于种种掣肘,不好当场发作(“他们怎么不干脆当面叫我‘灾星’算了?”王子殿下对布偶小熊的抱怨),只能草草回宫。

  “这绝对不是巧合。”回宫的路上,保罗信誓旦旦。

  “当然不是,”D.D难得同意他,“殿下掌权第一天就发生这样的事,而且是‘自血色之年后就没有过’的伤亡,谁信呐?”

  “凯文迪尔,一定是他在幕后遥控这一切,”涅希义愤填膺,“他自己虽然身陷囹圄,但是空明宫里绝对有人跟他暗通款曲,布置了这一切,想破坏殿下的统治,搞臭我们的名声……”

  “幸好翡翠城有钱,”孔穆托心有余悸,“这些事情都能拿钱摆平……”

  坐在马车里的泰尔斯沉着脸,听见这话微微蹙眉。

  领头的马略斯和史陀对视一眼。

  “哈,”D.D讽刺一笑,“相信我,能用钱摆平的,只有钱本身。”

  “那我们怎么办?”怀亚忧心忡忡,“在殿下来此之前,詹恩公爵就是翡翠城的最高统治者,整个翡翠城,不跟他暗通款曲的人恐怕才是少数。”

  “首务乃是维持稳定,稳固统治。”

  保罗沉吟片刻:

  “封锁现场的相关消息,对外贴出告示,将事情归责为外邦人闹事,再抓几个有案底的外国罪犯,告诉市民,这是本地有叛徒勾结境外势力,意图破坏翡翠城,比如埃克斯特的野蛮人或者卡塞海盗,实在不行就说是海对岸的某大国……”

  “真的?境外势力?”队伍中,一直默不作声的摩根突然开口,语含讽刺。

  保罗有些意外,但仍旧沉声回答:

  “此事乃有人故意作祟,这本就是实情,我们不过在说法上稍作变通,至少能引开注意,平息外界对殿下的质疑……”

  “血色之年以前,”摩根冷笑打断他,“那帮天杀的刀锋领贵族,天天贴布告做宣讲,说什么边境的叛军只是一帮匪类,是一小撮恶徒,是受敌视王国的外国人资助,是被蛊惑煽动的,不存在什么封臣领主们的横征暴敛,也不存在什么贵族老爷的敲骨吸髓,更不存在人们的不满和抱怨,‘艾迪国王治下百姓安居朝堂清明,阴影里的宵小无所遁形’……”

  摩根鄙夷地看着他:

  “哼,来来回回,上面怎么说怎么教,下面就怎么夸怎么哄,你逗我捧,说得tm连自己都信了。”

  保罗哑然失语,合上嘴巴。

  “直到有一天,血门宫里醉生梦死的大人物们回过头来,发现四面八方遍地都是起义的恶徒,个个都饿得双眼发红,握着淌血的草叉,恨不得把贵族们剥皮拆骨。”

  队伍里的众人第一次看摩根这么健谈,颇为意外。

  “境外势力这破借口,关键时刻用个几次就罢了,”摩根死死盯着远方的天空,目光里满是憎恨,“用得太多了,次次都靠它,那就没劲了。”

  “哪怕是真的,也再没人信了。”

  他话音落下,整支队伍都沉默下来。

第718章 二十八小时

  “因此我们失败了。”

  牵着珍妮的杰纳德突然发声,让不少人侧目。

  “血色之年,我们星辉军团驰援刀锋领,”杰纳德抬起头,同样望向天空,满是感慨,“却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路丢盔卸甲。”

  摩根摸着自己的刀柄,皱起眉头。

  “约翰公爵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一举九芒星旗,对面的敌人就士气大振,发狠发怒,悍勇不畏死,堪比北地人现在我懂了,我们这些自以为去解放刀锋领,去‘抵御敌寇’的家伙,才tm是真真正正的境外势力啊。”

  此言一出,星湖卫队众人为之一静。

  泰尔斯坐在马车里,不言不语,表情难看。

  在周围民众的陌生目光中,他们一行人走在翡翠城的陌生街道上,意兴阑珊,气氛压抑。

  但泰尔斯很快就意识到,鲁赫桑大街一事影响深远,而他执政期间要面对的挑战,更远远不止这么一点。

  “这确实不是巧合。”

  几个小时之后,哥洛佛和米兰达从外头回来,带给泰尔斯第一手的、最直接的、不受任何官员势力掩盖遮蔽的真相:

  “是必然。”

  原来,起冲突的两拨人不是什么小混混,相反,他们都是平民百姓,一边是车马行会的车夫们,大多是南岸本土人,在翡翠城街头催马赶车,送货拉客,另一方则以外地移民为主,许多都是码头和货仓的脚夫和力工,乃至清扫工和挑粪工,出卖纯粹的劳力谋生。

  两群人阶层不同,来源不一,却因为生意活计而有所交集,产生嫌隙,以往也起过摩擦,但在翡翠城的森严法度下,双方都极为克制,顶多相互使使绊子,从不敢逾越底线,遑论在最繁华的街市上厮杀械斗,直到……

  “以前他们产生冲突,都是各自的领头人坐下来谈判,”米兰达沉声道,“但是据说拉车的那帮人,他们的头儿最近失踪了,至于另一群脚夫们,他们都是临时生计,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没什么领头人,唯独给一个掏粪工的头头面子,也只有他能在那帮人里说得上话。”

  哥洛佛点点头,嗓音沉重:

  “那家伙叫罗杰,外号‘粪蛋’……”

  “血瓶帮的头子之一,”泰尔斯皱着眉头,“死在内讧里那个?”

  哥洛佛轻轻颔首。

  “至于今天这件事,我们还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究竟双方是真的因为意外而扩大冲突,还是背后有不明势力从中挑拨,但是……”米兰达补充道。

  “没有区别了,”哥洛佛摇摇头,“我了解这帮人,血瓶帮出事之后,两边人马都没了领头的和说得上话的,更没有居中协调的,那打起来就是迟早的事儿,只是没想到闹得这么大……”

  泰尔斯沉默下来。

  他突然明白过来了:

  哥洛佛和罗尔夫见证的那场血瓶帮内讧,将凯萨琳老大掀下台,意义绝不仅仅是夺权或复仇。

  “所以是巧合也好,有心也罢,这件事终究是因我而起自从血瓶帮大乱,它就是注定的了。”

  哥洛佛和米兰达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对他们挤出微笑,让他们不必忧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子殿下马不停蹄地在空明宫的书房、议事厅、会客室与外宫的几大官署之间来来回回,巡视慰问,会见官员,安抚人心,下达命令,而每当他好不容易坐下来,以为能稍息片刻时,书桌上总会出现一大堆文件和信件,需要他一刻不停地阅览过目,执笔批复,签字画押,写信回信,让他连静静吃个午饭的时间都欠奉。

  就这样,还总有新的意外事项比如方才鲁赫桑大街的惨剧突然蹦出来,强行插进他本就没有多少空隙的行程表里:

  疲惫不堪的泰尔斯不禁咬牙想道:

  作为城主和公爵,詹恩以前也是这么忙的吗?

  然而祸不单行,距离王子回宫不过几个小时,几位官员就又匆匆来报:

  翡翠城的物价有异,行情有变。

  事情最早是一个收税官在收取摊贩费时发现的,他的收费对象商人们,无论是那些从周边城镇或者更远方赶来,拉着货物要在庆典上销售的游商小贾,还是本地屯着货打算小赚游客一笔的大商铺和小摊贩,彼此之间开始了降价的恶性竞争:

  同样是卖织物,你降两个铜子,我就低三个铜子,你两件一起优惠搭售,我就放上三件……

  起先这样的事只是零星发生,局限在同一个集市上的四五家竞争者圈子里,但在鲁赫桑大街的悲剧之后,好几个城区的市场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忙碌了大半天的泰尔斯不得不强忍疲劳,听取市场官的汇报,表情越发凝重:

  很快,无论行商坐贾还是工场作坊,甚至包括许多大商团,大家纷纷效仿,开始批量抛售货物,从粮食肉蔬到香料脂粉,从本地特产到远洋海货,翡翠城市面上几乎所有的商货,纺织品,工艺品,奢侈品,必需品,价格都在一路下跌……

  直到几位市场监督官员发觉不对,一路追索查问,这才发现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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