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696节

  视线远端的小巷里,一个穿着夸张戏服,化着滑稽妆容的少年满脸疲惫地归来,在身后焰火的映衬下,他拖着塞满道具的行囊,艰难地挪到自家门口,珍而重之地掏出一个单薄的钱袋,来回抚摸,这才鼓足勇气,怀着期待和忐忑推开家门。

  凯萨琳眯起眼,数着节拍。

  一,二,三。

  不出所料,几秒钟后,屋里亮起灯,同时响起另一个老妇人的责备声,充斥着“铜板”、“怎么办”等字眼。

  凯萨琳心中冷笑。

  妈的,多少年了。

  城区越扩越大,进城打零工的钱还是没涨?

  活该你翡翠城越来越富啊。

  但她心中的笑意渐渐凝固。

  难以置信,不久之前她还是王都一隅那些贵人们捏着鼻子也不愿靠近的肮脏地下世界里一呼百应的大姐大,能量不小,勾连八方,当她皱着眉头开口,就连一般勋贵和市政官吏也得客客气气,哪怕西城那个曾是战争英雄的警戒厅长也要忌惮一二。

  即便黑剑琴察那样的狠角色,也不得不在压力之下,坐下来与她谈判,对她让步,乖乖吐出一夜战争的果实。

  但这就是关键。

  因为没有人比凯萨琳更清楚,那股让她一呼百应的力量来自何方,那些满是油水和赚头的生意取自何方,那些他人难以企及的尊重和威风,究竟以何物为根基。

  因此,当“宁因友故”的召唤到来时,她别无选择。

  她再不情愿,也只能连夜动身,回到故乡,回到过去,回到翡翠城。

  回到这个她穷其一生都要拼命逃离的地方。

  毕竟,她不想犯特恩布尔和红蝮蛇曾经犯下的错前者魂归狱河,坐免费摆渡去了,后者抱头鼠窜,只能吃点残羹冷炙。

  然而事到如今……

  凯萨琳感觉断臂和小腹都在隐隐作痛,但她面不改色,浑似不觉就像在救济院里,被嬷嬷们拿藤条抽打时一样。

  事到如今,她失去一切,颓唐如丧家之犬,只能躲在小时候最讨厌,也最习惯的地方,苟延残喘。

  祈祷着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凯萨琳本能地捏紧了拳头。

  但几秒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意识中捏紧的,是早已失去的那只手。

  但这就是关键。

  不是么?

  凯萨琳吐出一口气,松开幻想中的那只手,握紧了仅剩的拳头。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所有人都在赶路攀登,来来往往,上上下下,跟得上的人就前进,跟不上的人就倒下。

  总有人爬上去,总有人摔下来。

  而她已经习惯了。

  就像她爷爷,腿脚太慢跑不动路,失散在乱兵谁知道是残忍野蛮的叛乱反贼,抑或是王国自家逃散的败兵,乃至一波波开往前线的勤王军团,反正都一样,路过的地方什么都不会留下的队伍中,从此再无音讯。

  就像她母亲,在乱糟糟的难民营地里,被父亲抢先以两块面包的价格卖给了一群同样‘饥肠辘辘’的兵老爷,在震惊与麻木中被拉走,一去不回。

  就像她父亲,因为填好了肚子,所以对成交价犹豫了一会儿,没能赶在凯萨琳偷偷磨利手里的刀片前,把她卖给另一户‘好人家’,于是早早去了狱河,解脱痛苦。

  就像她弟弟,他没注意到姐姐在身后的那一下推搡,所以摔了一跤,没能赶上救济院收纳孤儿进城的马车,最终无福享用城里的老爷夫人们那份足以感动星辰王国的善良仁厚,以及三日一勺粥的慷慨施舍。

  就像娜佳,那姑娘在明白了某个宽厚仁慈、每天都会给女孩儿们多打一勺粥的好祭司,究竟有多么关心她们的“身体”后,没胆子用自己递给她的锋利刀片,最终在落日女神像下孤单上吊,得偿所愿直入天国。

  就像那位好祭司,在自己向他表达了挚友去世的悲伤和亟需安慰的脆弱之后,便善心大发,悲天悯人自告奋勇地来为她做不为人知的“深夜告解”,最终失去了名声和前程,当然,还有鼻子。

  就像她初到血瓶帮时,同屋那个稍有姿色的女娃儿。

  就像“狗牙”博特。

  就像特恩布尔。

  就像……

  一张张脸从眼前闪过,恍惚又真实。

  下一秒,腹部的伤口又是一阵发痛,让凯萨琳微蹙眉头。

  幻刃摇了摇头,离开回忆,回到现实。

  不,总有人爬上去,总有人摔下来。

  凯萨琳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决绝的微笑。

  如果爬上去了,那就继续攀登,如果摔下来了,那就重新赶路。

  直到爬上顶峰,赶到终点。

  只是,她可能爬到顶峰吗?这条路真的有终点吗?

  还是说,她只要一力攀登,不管其他,这样就够了?

  突然间,凯萨琳心有所感,她扶着烟囱缓缓起身,回过头去。

  不知何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与她遥遥相对。

  在焰火下忽明忽暗。

  凯萨琳瞳孔一缩,呼吸一凝,下意识就要抽刀!

  但她很快明白了什么,动作一顿。

  “操,”凯萨琳一声叹息,松开刀柄,放下兜帽,“你还是找到这儿了。”

  蒙着面的不速之客纹丝不动,只是痴痴望着天边的焰彩。

  “你该逃命,小刀子。”他轻声开口。

  天知道她有多恨这个老绰号。

  凯萨琳冷哼一声:

  “原话奉还,特恩布尔的野狗。”

  洛桑二世轻笑出声。

  他缓缓扭头,视线投向前方不远处的废弃哨塔。

  “我知道,这是个陷阱。”

  凯萨琳表情一变。

  但毕竟是一方老大,她很快就调整回来,顺势高声大笑。

  “那当然!”

  她挥动独臂,捶了捶身边的烟囱,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哪怕你知道老娘是故意的!知道我想干掉你!哈!”

  幻刃的笑声在夜空中传扬,但周围的民居静悄悄的,毫无响动。

  洛桑二世没有说话,护目镜后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该死。

  凯萨琳咬紧了牙齿。

  “但你真知道你对抗的人是谁吗?”

  洛桑没有说话。

  “我说的可不是他的身份势力!而是从血瓶帮到空明宫,他仿佛未卜先知,算计所有一切,短短几天就把整座翡翠城据为己有,任其宰割!你知道他有多可怕吗?”

  洛桑二世笑了,他摇了摇头:

  “我面对过更可怕的。”

  或者说,跟随过。

  凯萨琳笑容消失了。

  “你这脾气,倒是跟当年一样,”幻刃收起笑容,狠狠呸声,“就不像个合格的杀手。”

  幻刃眼神一动,有意无意:

  “更像那些酸臭的骑士。”

  听见这个词,洛桑二世目光一动。

  “你不了解我。”他嘶哑开口。

  “但有人了解,”听见对方回答,幻刃冷哼道,“你知道是谁吗?”

  这一次,洛桑二世没有再说话,他缓缓伸手,握住剑柄。

  凯萨琳面色大变!

  “等等!”

  她退后几步,不无焦急地瞄着四周:

  “你就不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特恩布尔是怎么失败的?”

  洛桑二世顿了一下,他摇了摇头,笑意渐冷:

  “不想。”

  凯萨琳不由一噎。

  “你想不想知道,当年都有谁出卖了特恩布尔?”

  杀手还是一样的回答:

  “不想。”

  凯萨琳心中一急,高声道:

  “是他们!”

  她用独臂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呼吸急促:

  “他们想要你死!他们想要特恩布尔死!想要血瓶帮重新听话!而我们只是,我们只是在下面办事的、跑腿的、动手的而已!”

  “我知道,”洛桑二世丝毫不受影响,缓缓拔剑,“我下手会很快。”

  凯萨琳开始真正感觉到了紧张。

  “但你,你就不想,不想问问‘他们’……不问问那些大人物都是谁吗?”

  洛桑二世轻笑一声。

  “我回来,就是为了他们。”

  凯萨琳咽了咽喉咙。

  “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知道,”洛桑二世彻底抽出长剑,“很久之前,甚至在血瓶帮之前,我就知道。”

  这是柄新的长剑,钢材上佳,打磨精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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