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747节

  “只不过是你们拉西亚家族投射在底层贵族们身上的,最浅显也是最典型的缩影罢了。”

  咚!

  泰尔斯重重地合上抽屉。

  仿佛也合上了这一回合的话题。

  话已至此,艾奇森伯爵怆然闭眼。

  伯爵长子则紧咬下唇,一语不发。

  “但你们毕竟是十三望族之一:沼泽中的四翼巨蜥可以蛰伏爪牙,但绝不殁于窒息。”

  泰尔斯见火候已足,立刻话锋一转:

  “于是十一年前,当索纳子爵代表着他身后的老贵族、旧势力,向他的公爵长兄悍然开战的时候,你们也蠢蠢欲动。”

  拉西亚伯爵父子齐齐抬头,一个眼神警惕,一个表情复杂。

  “我想,伦斯特老公爵和他兄弟索纳的斗争,放在鸢尾花家族里是悲凉的兄弟阋墙,可放在翡翠城乃至南岸领,却是不同团体不同阶层之间,一场血淋淋的权力对决。”

  泰尔斯肯定地道。

  更是南岸领极速前进的背景下,渐行渐远的不同掌权者之间,为了各自利益的一次残酷淘汰。

  “但相比起在当年那场斗争中没落的家族,四翼巨蜥谨慎小心。你们从不正面出击,只在暗中使力,途中更是左右权衡反复思量,甚至在老公爵亡故之后及时摇身一变,改换门庭,总归是站对了位置。虽然未曾全胜,但总算没跟最后的赢家结仇,不至于被新公爵事后清算。”

  泰尔斯缓缓摇头,摇掉方才的插科打诨,也摇掉拉西亚家族最后的尊严:

  “可惜的是,不知是詹恩看穿了你们的摇摆不定首鼠两端,还是泽地领主们落后的统治与生活方式确实跟不上时代前进的步伐,抑或是拉西亚家族对新公爵执政的预测有误你们没喝到詹恩上台的庆功酒。”

  或者说,喝下之后,才发现消化不良。

  药不对症。

  “连沃拉领都在逐渐转变,卡拉比扬家在年轻掌权人的坚持下,慢慢乘着翡翠城的便利富庶起来。可泽地却依然如故:也许外人不知,但每况愈下的你们,早就成了王国最富庶的南岸领里,最穷困也是最刺眼的那一部分,其贫富高下之差,更胜北境、崖地、刀锋等出了名的穷旮沓或边境地。”

  话到此处,艾迪突然轻哼一声,不知意味。

  “所以,当费德里科带着目标归来,特别是得知他背后还站着我父亲时,”王子沉声道,“日暮途穷的你们别无选择,只能抓住这最后的稻草。”

  泰尔斯话音落下。

  艾奇森伯爵终于松开拳头,颓然靠倒在椅背上。

  “当然,你们继承家风,依旧不亲自下场,主动对敌,只是欲擒故纵,反其道而行,”泰尔斯收敛语气,尽量表达出理解与同情,“是以转圜自如,纵然输了,也能及时止损,受伤有限。”

  泰尔斯话音一转,目光灼灼:

  “当然,以上都只是我的猜测,若所言有错,还请你们不吝勘误。”

  拉西亚父子神情僵硬,目光出神,沉默了很久很久。

  泰尔斯也不说话,更不催促,只是专心致志地批复剩余的公文。

  仿佛刚刚的对话没发生,而对面的客人也不存在。

  剩下的事情,让时间来解决。

  终于,好几分钟后,拉西亚伯爵长叹一声:

  “殿下,您究竟要我们做什么?”

  泰尔斯笑了。

  终究是成功了。

  他正待提出要求,可一旁的伯爵长子却冷哼一声:

  “我记得,殿下行使贵族仲裁权,锁拿詹恩公爵,追查凯文迪尔旧案,不知如今可有进展?”

  泰尔斯神情一紧。

  “却又定在何时结案宣判?”

  艾迪冷眼盯着泰尔斯:

  “究竟是詹恩公爵有愧家族王国,有负落日教诲,还是费德里科少爷痴心妄想,颠倒黑白?”

  此番问话咄咄逼人,话题敏感,令泰尔斯眉头紧皱。

  “儿子?”艾奇森伯爵似乎也颇为惊讶,小声提醒。

  但他的儿子看也不看他一眼。

  看来没有那么容易。

  面对不友善的提问,泰尔斯不得不迂回作答:

  “这案件时隔甚久,比预想中复杂,我们需要更多时间……”

  可伯爵长子丝毫不给他面子:

  “那殿下最好抓紧,因为这才是真正事关王国大政的正事。”

  艾迪目光灼灼:

  “而庆典结束在即,您没有更多时间了。”

  正事?

  事关王国大政?

  泰尔斯凝重地回望着他。

  看来对方知道他的弱点所在。

  只是……

  “事到如今了,艾迪,你以为你们所面对的,还只是选詹恩或选费德里科的问题吗?”

  他笑容消失:

  “以为你们还跟以前一样,只要暗中使力,改天换地,等着赢家上位,输诚获益?”

  两位拉西亚齐齐蹙眉。

  “您刚刚说‘事到如今’,”伯爵本人小心翼翼道,“那是什么意思?”

  泰尔斯禁不住笑了。

  “你们既然看到,就别装熟视无睹了,”他侧过脸,展示自己的淤伤,“猜猜看,是翡翠城里的谁打的?谁有这样的胆子?”

  拉西亚父子对视一眼。

  “殿下既与詹恩公爵一方再无和解可能,那为何不下定决心,公事公办,速战速决?”

  艾迪回过头来,毫不顾忌地盯着泰尔斯脸上的伤:

  “若再耽于美色,恐有负复兴宫重托。”

  耽于美色……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他发誓,这对父子绝对没见过那位大小姐变成“无面科克”时的“美色”。

  “不,打我巴掌的不是希……”

  顶着对面两双好奇的眼神,泰尔斯灵机一动,他干脆话锋一转,不再解释:

  “迟了,复兴宫已经知道了:第二王子在翡翠城被个女子给耍了,威严尽失,名誉扫地。”

  他面色一寒:

  “而他很不高兴,不仅对翡翠城,也是对我,更对我的统治能力,乃至继承王位的资格。”

  拉西亚父子齐齐一凛,表情凝重。

  泰尔斯语气冷酷:

  “因此,对我而言,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超乎争权夺利的范畴,开始影响王国安定、王室尊严了。”

  他肃颜正色:

  “所以我决定了:翡翠城必须尽快当然是在我的统治,也只能在我的统治下恢复正常秩序,”王子殿下的话让两位客人如坐针毡,“在这个目标面前,无论是詹恩费德里科乃至复兴宫都不重要,至少不再重要。”

  “可是陛下他……”

  “没有可是!”

  泰尔斯的语气斩钉截铁:“只要翡翠城一日不复旧观,那两位凯文迪尔就继续关在空明宫里吧,关到翡翠庆典结束,关到复兴节降临,关到绝日严寒降临,关到他们活活老死,尸骨成灰。”

  拉西亚父子表情骤变。

  “而无论什么人,不管立场如何,但凡敢阻碍这个目标,就是王国的敌人!而我身为王子,王国的敌人,自然也是我的敌人。”

  星湖公爵冷冷瞥着两位客人:

  “你们,明白了吗?”

  王子的强势让两位客人沉默了很久,他们神情复杂,频频交换眼神。

  心有不甘的艾迪深吸一口气,准备回话,可这一次,却是他的父亲率先开口。

  “您与陛下不是一伙儿的吧,殿下?”

  泰尔斯眼皮一跳。

  只见拉西亚伯爵本人叹息道:

  “他真的知道,且允许你这样胡闹吗?”

  泰尔斯心中一沉。

  “陛下是我的父亲,我当然和他一伙儿,”泰尔斯的回答无比标准,中途却话锋一变,“但陛下要的,绝非一个破烂不堪的翡翠城,至少不能在我的治下。”

  说到这里,泰尔斯严正地扫视两位拉西亚:

  “否则我就不用见你们了,只需任你们暗中作梗,把局势逼到极限,把忠于詹恩的人都逼到我的对立面,彻底断绝詹恩回归的可能现在,你们帮不帮我?”

  王子的话咄咄逼人,书房里再度安静下来。

  拉西亚父子来回交换着眼神。

  最终,伯爵犹豫道:

  “殿下天潢贵胄,恐怕很难理解我们的立场处境……”

  但泰尔斯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但我至少知道一点:在你们这场长达十几年、上百年的南岸领拉锯战里,关键并不在某任掌权者。”

  艾奇森伯爵眉头一动。

  “你们哪怕再换一个保守固执的新公爵,试图逼着所有人回到以前的旧时代,也无法解决问题。”

  下一秒,第二王子的语气柔和下来。

  “但我承诺你们,此间事了,南岸领无论谁上位,都会给你们一个机会,”泰尔斯尽力让自己听上去诚恳一些,“一个跟上新时代,不被淘汰的机会。”

  伯爵长子目光一动。

  “新时代,”艾迪咀嚼着这话的分量,眼神紧盯泰尔斯,“殿下是说,新王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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