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到他们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这泼天的富贵底下藏着多少污垢腐败,看看全领有多少越来越富越做越大的巨富老板和高门望族……
“看看边境角落有多少破产失地的地主业主和贫苦家族,看看田地农庄上的农户猎户们究竟要卖多少粮食才能换来城里片瓦遮身……
“看看热火朝天的冶金区工坊学徒那多少年没有涨过的薪水,看看翡翠城永远比居民薪水增长更快的财税和各大官署越修越气派的各色设施……
“看看外地旅人在翡翠城是什么眼神,看看本地工人忙活四季后又是什么表情,看看光是血瓶帮里不同片区的混混们就有怎样的天差地别等级矛盾,看看城里城外一墙之隔是怎样不同的岁月静好和愁苦焦虑……
“看看码头区每年都会传一遍的水尸鬼谣言和失踪人口,看看法治先进律法森严的背后,有多少只能站在审判厅门口,望着看似严肃公平的法条吃暗亏甚至吃大亏的可怜人……
“再看看北门桥,看看里头有一天算一天吃上顿没下顿的行尸走肉,拉赞奇费梭贩卖的真的只是毒品吗?不,他真正兜售的其实是麻木和逃避,是狂欢和亢奋,这让人哪怕知道终将被毒死却也要趋之若鹜的诛心剧毒……”
这一长段话里包含了许多只有身居此地多年的巴尔塔能看见的事,泰尔斯和怀亚听得心情沉重,面面相觑。
只见巴尔塔叹息道:
“殿下,那些人,他们过得太好了,好到他们再也不肯,或者说,不愿更不敢承认一个事实。”
泰尔斯回望着他,认真倾听。
“就跟南岸领的富贵与发达不是偶然的一样……”
巴尔塔严肃道:
“翡翠城今日的祸患,内祸也好,外患也罢,都是自然而然的,是早晚都要发生的。”
剃头匠轻哼一声,透露出几分不屑和鄙夷,与他方才在王子面前表现的谨慎和憨厚不甚相符。
“所以,市场、资产、债务、土地、秩序,他们把这些攥在手里想逼走您的时候,才会如此理直气壮好像没有您,没有费德里科,没有眼红他们财富的坏人们,没有王国中央的大人们,这些东西就合该是他们的一样。”
巴尔塔看向泰尔斯,眼神凝重:
“但他们也许没有意识到,事情能发生在殿下您手里,能仅仅发生在空明宫里,能只限定在鸢尾花家族的可笑内斗里,自己已经是太太太幸运了。
“唯有等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清醒过来,对世界有正确的认知,做出真正适合的应对……而非把头埋进被子里,掖紧四角,好像这就能守住自己床底下的那一堆金子……”
他轻哼道:
“否则再多的避祸手段也只是一时权宜,取巧而已,时机到来,坏事还会一遍遍发生。”
泰尔斯没有回应,只是细细沉思。
可剃头匠话音一转,肃穆沉重:
“但他们没法从已有的富足中学到什么,就像强者没法从不反抗的弱者身上学到什么。”
“因为强者不用‘后退’。”泰尔斯想起什么,喃喃道。
巴尔塔轻轻颔首:
“因此只有等祸患真正到达,破坏,毁灭,重塑,逼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随着翡翠城崛起而受益最大的人重新改变,重新达成平衡。”
他冷冷道:
“到那时,翡翠城的问题才能算是真正解决了。”
巴尔塔的眼里藏着可怕的火焰:
“在那之前,所有的挽救手段,都不过是抱薪救火,不仅徒劳无功,还自以为是。”
抱薪救火……
徒劳无功……
自以为是……
话音落下,书房里鸦雀无声。
直到消化完毕的泰尔斯呼出一口气,重新靠上椅背。
“抱歉,是我话太多了,”巴尔塔回过神来,他微微一笑,瞬间恢复成方才那个看似憨厚老实,实则八面玲珑的剃头匠,“也许殿下您,您确有一种魅力,让人忍不住说出心里话。”
怀亚还没从方才的一长段话里回过神来,只在一边默默点头。
“巴尔塔。”
泰尔斯望着桌子上的小本子,头也不抬:
“像你这样的人,却跑去开个剃头铺子,窝在街头黑帮里买卖情报,递话传信,当真是屈才了。”
巴尔塔笑了。
“殿下有所不知,像我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才最适合这个地方了,”剃头匠嘿嘿一笑,下意识地在身上擦了擦手,仿佛身上穿着工作围裙,“若再往上爬,以我的能力手段,或者遇到更强更聪明的对手,死无全尸,或者必将遭人嫉恨树敌无数,杀头殒命。”
巴尔塔眯起眼睛:
“迟早而已。”
“但你就甘心这样吗?我在星湖堡……”
可巴尔塔却微微一笑,温和却也是果断地打断王子:
“老朽很知足,殿下,也没有太大的追求,更不想玩儿什么赢家通吃,败者全输的风险游戏,无论利益有多高。所以当王国秘科来找我的时候……”
“秘科也来找过你?”泰尔斯表情一动,怀亚也吃了一惊。
巴尔塔耸耸肩:
“当他们需要我的时候。”
“那你怎么回应?”
“当然是客客气气,有什么需求都全力配合,”剃头匠憨厚一笑,“至于他们正式招募我的好意,在下只能心领。”
泰尔斯表情复杂地望着这个看似普通,却拒绝了王国秘科的剃头老师傅,久久不言。
“巴尔塔,”泰尔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也许,你会长命百岁的。”
老剃头匠露出笑容,憨厚老实。
“那老朽势必努力生存,益寿延年。”
只见他深深鞠躬:
“以证殿下金口玉言,所诺不虚。”
第746章 波澜不惊
随着泰尔斯接见的人越来越多,不过短短一个下午,海贸、市场、债务、治安、贵族事务……各种好消息接连传来。
一度看着垂死濒危的翡翠城各部各业,竟然开始显现出渐渐复活的迹象,令(偷偷从后厨)推着餐车来犒劳大家的D.D啧啧称奇。
“翡翠城本来就没死,确切地说,是为自保而假死。”
傍晚时分,王子送走最后一批粮商公会的客人,回到卧室小憩之后,在房门口站岗护卫的小傻狮确切地说,是保罗博兹多夫努力不去看餐车上蒸腾的热气,冷冷解释道:
“谈何复活?”
“他们要假死太久,就得变成真死了,”另一边,守着詹恩房间大门的摩根冷冷道,目不转睛地盯着餐车,摸了摸空空的肚子,“一有机会,可不得早点板起来复活?”
“殿下想要抓捕凶手结案,却在希莱小姐那里遭遇小挫,”守在费德里科门口的孔穆托护卫官用词比前两者客气,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人们尤其是翡翠城的各级官吏,权贵商人们,觉得殿下一定很生气,害怕他一怒之下,直接掀桌子砸锅……因此当然要努力表现得好一点……”
“但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
靠在泰尔斯房间门口的怀亚拿着笔记,咬着笔头,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召见的这些人,从贵族到官吏,从商人到船主,其中一些甚至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翡翠城就迎来转机了?无论是航路、市场、治安、债务、行政,尤其是那些大势力……”
“转机不是凭空而来的。”
熟悉的声音响起送完客人回来的马略斯出现在卫队面前。
“它的出现,总有理由。”
站岗的所有人不由一紧,从百无聊赖变得威严肃穆。
唯有D.D不动声色地转移脚步,把身后的餐车挡住。
“重点不是殿下召见了多少人,说了多少话,”马略斯扫了一眼各人,目光所到之处,人人精神抖擞,“而在殿下先见了谁,后见了谁,又见了谁,并从中得到了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依旧听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只能发自内心,诚心诚意地赞叹:
“原来如此,还是勋爵您了解殿下啊!”
“不愧是卫队守望人啊……”
“不愧是殿下最喜欢的亲卫队长……”
“这里头果然大有门道……”
“降敌之策,果然攻心为上……”
“恐怖利刃名不虚传……”
D.D努力向后拱了拱屁股,把餐车藏进窗帘后面:
“既是如此,那小屁孩儿,我是说,殿下为什么不早点召见这些人?该敲的敲,该骂的骂,该夸的夸,该杀的杀,那不就防患未然,皆大欢喜了吗嘶,好烫翡翠城也不至于沦落到……”
马略斯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就听见房门一响。
“如果你手里没有趁手的武器,小D.D。”
星湖公爵本人打着呵欠走出房间,很是自然地绕开D.D,在众目睽睽下扒开窗帘,拖出后面的餐车(马略斯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餐车,笑容消失,对一脸麻木的D.D投去死亡凝视),揭开其中一个盖子,毫不留情地抢走一块糕点。
“那就最好谨慎挑时机,迟些再面对你的对手嗯,味道不错,妈呀,一天的会,腰都快坐断了。”
马略斯看着泰尔斯不经试毒就对糕点大快朵颐的样子,不禁皱起眉头。
“愣着干什么?你们也站了一天了,还要装得凶神恶煞油盐不进,怪可怜的。赶紧吃吧,别等其他人了,也别去餐室更别等饭点了哦,让詹恩再等等,他嘛,还没到饭点。”泰尔斯满嘴食物,口齿不清。
显然,面对王子殿下理所当然且毫无愧疚的表情,守望人虽有不满,却也只能遵令行事。
一边的D.D更是反应敏捷,正大光明地把餐车拖到走廊中央,嗖嗖嗖地为泰尔斯打开三个餐盘,动作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于是饿了好久的一群人面面相觑,自动自觉,呼啦啦地围上餐车,不顾仪态开始进食。
唯有怀亚拒绝了D.D递来的食物,拿着他的小本子,依旧若有所思。
“先见谁,后见谁……这么说来,殿下,您所言的‘趁手武器’,就是之前单独会见时,从两位凯文迪尔那里收缴来的?”
此言一出,满嘴食物的众人齐齐转头。
泰尔斯推拒了多伊尔殷勤送来的用餐围巾,讶然回头,不禁对侍从官刮目相看。
“不差嘛,怀亚。”
他惊叹着拍了拍怀亚的胸膛,把半块面包拍进后者手里当作奖励。
怀亚一惊,拿着王子咬剩下的面包,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一脸尴尬。
“但是不止,”可泰尔斯表情一变,他吞下一口牛肉,端起一碗D.D舀来的燕麦粥,话锋一转,“这武器是我在见他们之前自己打造,不,是自己抢来的。”
怀亚眨了眨眼,一头雾水。
就跟其他人一样。
唯有马略斯眯起眼睛。
“那个,殿下您忙活了一天,召见了这么多人,肯定累坏了吧?这可是我专门吩咐后厨提前做好……”D.D见状赶紧插入话题,一脸殷勤地把另外两盘肉端上餐车顶部。
“是啊,挺累的。”
泰尔斯叹了一口气,用汤匙搅动着热粥,看着碗里的风起云涌,哦,不对,是汤起粥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