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772节

  “但是相比起身体上的劳累……”

  忙活一天,又累又饿,人人都在围着餐车努力进食,大力咀嚼,没有人搭王子的话。

  只有马略斯不容置疑地抽走D.D手里的清泉饮:

  “殿下?”

  “为了与我博弈,每个人,每个人都不惜表现得不在乎自己的利益,顾全大局,但在言谈举止中,却又只看见了自己的利益,”泰尔斯看着碗里的麦粥散开又聚拢,“就像棋盘上无数散落四方、没头没脑、横冲直撞的棋子。”

  泰尔斯晃了晃手里的粥,眼神凝固:

  “而我,我手握着整个棋盘,要以晃动、倾斜、敲打、抖落等各种各样的方式,把他们往一个方向筛。”

  餐车另一头,涅希费力地吞下一口食物:

  “那您就不能……不能伸出手,一个个精准地提溜各个棋子?”

  “我当然想,”泰尔斯摇摇头,“但相比起精致微妙的棋盘,我的手指过于粗糙了。”

  众人在进食时偷偷抬眼,面面相觑。

  只见泰尔斯小心翼翼地勺起一匙粥,送进嘴里,久久方才吞咽。

  嗯,有点烫。

  但是厨子很厉害,粥的调味恰到好处,鲜美可口。

  “起先,我要抓住这个棋子,就必然会碰倒那个棋子,要把一个棋子摆到新位置,就不得不先移动上面的旧棋子……到最后,我发现我没法仅仅精准地移动我看中的几个棋子,只能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晃动整个棋盘,让棋子们自然滑动。”

  泰尔斯越说越出神:

  “但很快我又发现,那不只是自然滑动事实上,我的手指每抖动一下,整个棋盘都会地动山摇,上面的所有棋子都会受到牵连,以各种复杂的轨迹,摇晃跳动。”

  他叹息道:

  “只有一小部分靠近我手掌的棋子,会随着我的晃动,滑向我想要的地方,但也不多。”

  这下,除了某几个不开窍的还在死命低头吃,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王子在倾诉烦恼,感慨人生,不由肃颜听训。

  泰尔斯停顿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粥,继续感慨道:

  “至于棋盘上其他角落的、以各种姿态摆放的棋子……无论我多么有心,多么谨慎地晃动棋盘,它们受到的震动都是不均匀的,会朝着不同的方向滑去。可我若反向晃动棋盘,试图把那些远处的棋子抖回来,那原本靠近我的棋子们,又会开始向不可控的地方滑去……”

  众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见殿下没有更多教导训斥,这才小心翼翼地恢复进食。

  “手握整块棋盘,晃动无数棋子,您道出了为政一途的艰难。”

  保罗姿态自若地咬着一块糕点,展现出贵族之子的风度如果你忽略他嘴边的碎粒的话。

  “啥棋盘啊?下个棋还得用晃的?”D.D从他的汤碗里回过神来,一脸疑惑。

  孔穆托眼珠一转,把餐盘分享给其他人:

  “但您并不只有一双手,殿下:棋子们都在同一张棋盘上,它们之间也会彼此碰撞,改变方向,若能利用棋子之间的碰撞达成目的……”

  “所以选定棋子尤为重要这是我的,吃你自己的去,”保罗冷冷道,一把打掉D.D想要帮他捋掉嘴边碎粒的手,“正因为您无法精准控制每一颗棋子,因此必须看准那些关键的、方便移动的棋子,以用最小的力气,滑动最大的距离,以裹挟最多的棋子,遗漏最少的棋子,达到最高的效率。”

  “太麻烦了,要我说,把棋盘砸凹下去不,干脆拿去回炉,熔了重铸,造一口大锅,”摩根冷哼一声,把碗里的粥一饮而尽,再在嘴边粗犷地一抹,“所有棋子往里一放,不就都齐齐往底部滑,乖乖聚拢了吗?”

  泰尔斯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另一边,有着古铜肤色的护卫官库斯塔不屑一笑:

  “熔了重铸?拜托,文明礼貌的摩根,你知道重造一个棋盘要多久吗,有多贵吗?”

  “但回炉之前,也总得把棋子先拿出来吧,总不能一起回炉熔了?”孔穆托若有所思。

  此时,一直记着笔记的怀亚突然开口,加入对话:

  “那样的话,我们必须拿哪几个棋子出来?哪些又不必拿出来?还有,哪些拿出来了还能放回去,哪些拿出来就要扔掉?”

  他抬起目光,让所有人不由低头:

  “把锅造好,再把棋子放回去的时候,还能剩下多少?”

  泰尔斯听了这话,喝粥的动作顿住了。

  另一边,一直一言不发的老兵杰纳德突然开口:

  “一个棋子都不剩的棋盘,还是棋盘,还能下棋么?”

  “为什么要下棋?”摩根不屑道,“棋盘换大锅,不就是为了让棋子拢一堆,不晃不吵吗?谁tm稀罕下棋?”

  众人齐齐一愣,有的人沉思,有的人疑惑。

  怀亚挠了挠头,思考道:

  “好吧,先不管下不下棋的……我们假设这口锅造好了,棋子也安然无恙,但万一,万一这个重铸的锅用久了,风化腐蚀,又被无数棋子的重压碾平,变回一个平平整整,不好晃动的棋盘,那怎么办?”

  涅希皱起眉头:

  “再熔它一次?”

  “或许,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因四方平整而受力不均的棋盘……”

  保罗叹了口气,抱起手臂,手撑下巴他终于发现嘴边的碎粒,努力以一种不影响形象的方式,不动声色、自然而然地把它们抹干净:

  “在它刚刚出炉的时候,也曾是一口质量上佳的大锅?”

  “不是,你们怎么就这么喜欢锅呢,”库斯塔莫名其妙,“棋盘不就是拿来下棋的吗?如果不想下棋也不想听棋子响,干脆整个棋盘全扔了完事,还费那个事儿铸锅?”

  “你们好奇怪哦。”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回头,发现D.D正在跟一块硬实的老肉排较劲:

  “为,为什么,为什么硬要让所有棋子往一个方向滑动呢?”

  什么?

  包括泰尔斯在内,大家齐齐一愣。

  D.D终于咬下一口肉排,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

  “棋盘上,之所以有那么多格子,那么多路线,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棋子、不同的棋子,都有立足之处,都有可去之处吗?”

  多伊尔享受肉排,一脸没心没肺的表情:

  “只要没有棋子掉下或者压坏棋盘,那就任由他们自由地往各个方向滑去,响去啊,难道是很糟糕的事情吗?”

  众人面面相觑,怔了一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齐齐挥手,纷纷鄙视。

  “没点棋理常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以说你没见识嘛……”

  “棋子能自己走,那要下棋的人干嘛?”

  “对啊,那棋手还有什么用?岂不是毫无价值,还不如一个棋子?”

  “没有下棋的人,那棋子掉出棋盘不是早晚的事儿吗?”

  “棋盘都会被毁掉的!”

  “棋子都各有想法,往各个方向去了,那还怎么团结起来,吃掉对手的棋子,去赢得棋局?”

  D.D不解道:

  “可是,什么对手?我们为什么要吃掉对手的棋子?”

  “下棋嘛,肯定不止一方,不止一个棋手,肯定有对手啊!”

  D.D不服气:

  “等等,像刚刚说的,如果棋手都没用,没价值了,那当然也就没有所谓对手了嘛,那还说什么吃掉对方”

  “因为必须如此,”摩根摇摇头:“因为我们不先吃掉对手的棋子,那对手就会吃掉我们的棋子。”

  可D.D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对手又为什么会吃我们的棋子呢?”

  孔穆托一愣,硬着头皮回答:

  “因为……因为他们想要占领我们的棋盘?”

  “难道我们的棋盘不是同一个,不是连在一起的吗?”

  涅希灵机一动:

  “同一个棋盘没错,但有分界啊,这边是我们的,那边是他们的啊!”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过来呢?”

  “你疯了!让他们的棋子过来占了我们的地方,那我们的棋子去哪儿?”

  “去他们的地方啊!每个棋子就自由地到想到的地方……”

  库斯塔听得烦躁,一锤定音:

  “哎呀,你管那么多为什么呢?下棋嘛,有棋手,有对手,这就是规则!你瞪我干嘛,规则又不是我定的!”

  D.D满嘴食物,口齿不清:

  “不是你定的规则,那你干嘛要遵守?”

  库斯塔一怔:

  “我干嘛要……我干嘛不遵守啊?”

  “好吧,那规则是谁定的?”

  D.D这一问让大家都愣住了。

  “谁定的?”

  “约定俗成……”

  “一向如此……”

  “自古以来……”

  “额,发明棋局的人?”

  “下棋下得最厉害的人?”

  “额……第一个下棋的人?”

  “还是第一个听话的棋子?”

  “第一个刻好格线的棋盘?”

  泰尔斯默默地听着他们茶余饭后的闲聊,不言不语。

  “那,不管是谁定的,”怀亚突然出神地道,“我们能改变规则吗?”

  “我们?”

  保罗终于抹净嘴边碎粒,他又抱了一会儿手臂,让擦嘴的动作显得不太突兀,这才放手冷哼道:

  “反正我改不了。”

  D.D讪讪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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