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779节

  “相较之下,我既手无寸铁又根基薄弱,只能坐看他们你来我往,顶多算是个传话的哪怕我把他俩都关在我的监狱里。”

  不,应该说,自从把他俩关起来之后,我在詹恩和费德之间来来回回,就更像是个传话的了。

  想到这里,泰尔斯无奈叹息。

  “哟,还挺有自知之明。”希莱哼声道,也不知是赞许还是讽刺。

  大小姐走到泰尔斯身边,习惯性地踢了他一脚。

  后者抿抿嘴,不情愿地挪动屁股,让出(被他用屁股和裤子擦干净的)位置,看着希莱提起裙子,施施然坐下。

  洛桑二世望着头顶遮蔽月光的盖板,双目无神。

  但泰尔斯也不管俘虏如何,只是兀自继续:

  “但如果往深了挖,就会发现,我有这样的处境不足为奇。”

  “因为这场风暴,实质上是复兴宫和空明宫,是永星城和翡翠城,乃至南岸领本地甚至终结海两端不同势力的博弈,”星湖公爵幽幽叹息,“而我,我最多是个牵线木偶,毫无自主权和话语权,唯一的作用,或者说,被赋予的唯一自由,就是在大戏落幕的时刻,走上搭好的舞台说几句场面话,在詹恩和费德里科两人里二选一。”

  临机决断。

  自由裁量。

  泰尔斯想起国王对他的这两句承诺,不由摇了摇头,更觉讽刺。

  “如果照这样的棋路走下去,无论最后我选谁作公爵,无论是谁赢得棋局,都与我无关,”泰尔斯凝重道,“我发挥不了半分影响,遑论主导局势,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这才是我地位崇高,却在翡翠城步履维艰的根本原因由始至终,权力都不站在我这一边。更糟的是,无论詹恩,费德里科,翡翠城,空明宫,各大势力,乃至我手下都有人看穿了这一点,这让他们越发肆无忌惮,对我视而不见。”

  泰尔斯想起这些日子在翡翠城的种种遭遇,从热情到冷遇,从一呼百应到阳奉阴违,不由感慨万分。

  “因此,为了扭转局势,我不能再按部就班,得要创造主动,抢夺筹码,拿到可用的武器,”他的眼神坚定起来,“用一种更离经叛道但也更行之有效的方式,来提醒整个翡翠城:我,北极星,在某个节点上,比凯文迪尔的两位候选者更加重要,更能主宰他们的利益和命运。”

  【泰尔斯,你虽立足大地,可抬头就是星辰,待到日落入夜,伸手以探,未必不能及。】

  【为此,你要抓紧手中的权势,在必要时使用它,以期扩张它……】

  泰尔斯摇摇头,甩掉科特琳娜科里昂信件里的字句。

  “为此,我不得不先退让一步,牺牲一点小小的形象,营造出跌了一大跤的狼狈样子,以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存在一个被翡翠城逼上绝路,因此既有理由,也有决心,置翡翠城于万劫不复的未来国王。”

  泰尔斯幽幽道:

  “而非一个听爸爸话出游的乖儿子,循规蹈矩,为了万全之计而处处掣肘,强龙难压地头蛇的过渡花瓶。”

  希莱坐在他旁边摩挲手套,闻言头也不抬:

  “错误引导,又一次。”

  躺在地上的洛桑二世眼神一凝,微微颤抖。

  “对希莱而言也是一样。”

  泰尔斯看了一眼希莱:

  “之前,希莱只是公爵的妹妹,大家尊重她,同情她,可怜她……”

  凯文迪尔小姐不屑轻哼:

  “哦,真的?”

  泰尔斯咳嗽一声:

  “可即便提议她暂摄城主之位,他们也只是把她当作傀儡和花瓶,打着的其实是自己的算盘。”

  泰尔斯转过头,看向洛桑二世:

  “直到那一夜,劫走你,击败我之后,她便不再是鸢尾花家族的富贵小姐,而是整座翡翠城里,唯一胆敢公然反抗王子或者说,反抗王权的标杆,是风暴的参与者,是詹恩公爵的拯救者,且很有可能是翡翠城的救世主。”

  “或者毁灭者。”希莱面无表情地补充。

  泰尔斯挑挑眉毛:

  “以及一面旗帜,一面能让心存不满又无胆反抗的南岸人,躲在下面的替罪旗帜。”

  “你说替死鬼,”希莱冷笑道,“以及箭靶。”

  你就这么喜欢拆我的台?

  泰尔斯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希莱,我猜应该也有不少人想方设法去找你吧?无论是劝阻的,还是投诚的……”

  “你想知道?”

  “可以吗?”

  “不可以。”

  吃了瘪的泰尔斯讪讪回头。

  “你们欺骗了整座城……让他们害怕,然后呢?”洛桑二世挣扎着开口,“你打算拿沉沦的翡翠城,怎么办?”

  “不怎么办。”

  泰尔斯果断开口。

  “风向已经变了,焦头烂额走投无路的我,就以希莱横插一脚、局势失控为由,从詹恩和费德里科开始,威逼利诱挑拨拉拢,从他们那里夺来不止一把趁手的武器财税,外交,军事,治安……讽刺的是,这本就是他们用来掣肘我,威胁彼此的筹码。”

  泰尔斯讥讽一笑:

  “然后,我找到搅弄风雨的各大势力:浑水摸鱼的政治野心家,封闭保守的本地权贵,乃至见风使舵的翡翠城官僚,投机倒把的商团公会,随波逐流的街头帮派,亮出我抢来的武器和筹码,故技重施,辨明他们的立场,抠出他们的底牌……”

  他回想着在空明宫接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

  “于是一个接一个,我从高到低,层层向下,来回重复,根据对象的不同,或顾全大局展现宽容,或恼羞成怒鱼死网破,把从上一层那里得到的新筹码大部分是模棱两可的秘密和承诺利用信息差和权力差,放到下一层,转化为真正可用的资源和实在的权柄。”

  泰尔斯眯起眼睛:

  “以在最大程度上凝聚共识,消弭冲突和反对,换取妥协和配合。”

  泰尔斯呼出一口气,双手向后撑地,姿态不雅地散坐在地:

  “于是最后,看似沉沦不起,实则只是以假死威胁我的翡翠城,就在我既不选詹恩也不选费德里科,既不站鸢尾花也不求王室中央出手的前提下,就此复活,重新运转起来了。”

  泰尔斯的眼里光芒闪烁。

  如此,他才算真正入局。

  真正拥有了下棋的资格。

  啪,啪,啪,啪……

  沉闷又死板的掌声响起,打断了泰尔斯的思绪。

  “呀,”只见希莱面色冷漠,语气僵硬,两只手掌机械地相碰,“好棒棒啊。”

  呃……

  回过神来的泰尔斯尴尬地低咳:

  “那个,其实不用鼓掌的……”

  “没人捧场的话,”希莱继续鼓掌,面无表情,“一个人多尴尬。”

  其实嘛,现在也很尴尬。

  泰尔斯连忙高声咳嗽,打断掌声。

  “总之,我和希莱,一明一暗,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他转向怔怔出神的洛桑二世,“让本已经脱缰失控的翡翠城,在同样的对手们用以反对我、钳制我的惊疑和焦虑中,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地牢里无比安静。

  杀手本人只是双目无神,不言不语,宛如一具死透了的尸体。

  “啧,瞧把你得意的,泰尔斯大殿下,”半晌后,希莱这才不屑开口,“事情就那么顺利?没出什么意外?”

  泰尔斯挑挑眉毛。

  那是……

  但他心中一顿。

  “事实上……”

  泰尔斯犹豫着开口:

  “跟其中一些人谈判的时候,我总感觉不太对……”

  希莱扭过头:

  “嗯?”

  泰尔斯越想越不对,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与几个不同势力的代表谈判,来回拉锯的过程。

  “她们看穿了。”听完之后,希莱笃定道。

  泰尔斯一愣:

  “什么?谁?看穿?”

  “还能有谁?卡拉比扬的那对恶魔双胞胎!”

  泰尔斯蹙起眉头。

  只听希莱不屑地道:

  “我可太了解那一对贱人了,你以为她们会在毫无利益,只有一堆未兑现的空口白话的情况下,给你泄露情报,还对你投诚示好,许下承诺?”

  泰尔斯眼皮一跳:

  “呃……”

  “就因为你舌灿莲花,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她们……她们也没有投诚,顶多只是待价而……”

  “还突然发了疯似地说要嫁给你?就在你戳穿她们是幕后黑手的时刻?你,泰尔斯王子究竟是哪一点被她们看上了?是有钱还是有权,还是注定要早死啊?”

  泰尔斯不说话了。

  希莱抱住膝盖,冷哼道:

  “她们人虽恶毒,可从不迟钝,在你说出‘我让步得够多了’的那句话时,她们就看穿,或者至少开始怀疑:你在我手上吃瘪,是刻意安排的。她们可能猜到你已经渐渐从花瓶跳出,开始掌握棋局的主动了。”

  泰尔斯不禁皱眉:

  “她们……这么厉害?”

  “是你太嫩了!”

  “那,她们为什么不拆穿我?反而要配合我演戏……”

  “拆穿你有什么好处?让你真的恼羞成怒,跟她们掀桌子?”

  “那为什么不把话说开,直接跟我合作?”

  “求着你合作又有什么好处?相反,她们只有装聋作哑,拿捏起架子,一副不情不愿勉勉强强的样子,”希莱冷口冷面,语气鄙夷,“这样,才能在跟你这个大傻子讲条件时占便宜就好像你欠了她们人情一样!”

  泰尔斯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还有那个剃头的老头也是,”希莱脸色凝重,“在你留下他的情报本子,却拒绝他的帮助,甚至不让他来尸鬼坑道里找我时,他大概就发觉了些许端倪。”

  她轻瞥而来,眼神如刀,割开泰尔斯的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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