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784节

  “至于后来接管现场的警戒厅……空明宫里的大人物发了话:降低影响,尽快结案,必要时不惜内定‘凶手’。

  “其次,被指派到此案的警戒官们全是人精,尤其是这案子干系甚多,可以想见,没人想惹麻烦,只想草草结案早点收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或者说,大家更在意背后的权力斗争,反而没人关注案件本身的细节。

  才会把完整的验尸报告压住不发。

  为了大局的稳固,也为了多方的利益。

  从而忽视活生生的人命。

  他心底的声音冷静又冷酷:

  这是一场上上下下,有意无意的共谋。

  理由充分,动机合理。

  代价,就是真相的消逝。

  直到垂垂老矣的布伦南审判官,用生前最后一口气的坚持,戳破了盖住一切的裹尸布。

  洛桑二世依旧恍惚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希莱明白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杀手:

  “这么说,你,你没有……”

  泰尔斯冷酷严肃的声音适时响起:

  “洛桑二世,你杀了迪奥普,放干了他的血,这毫无疑问。”

  然而他语气一顿,话锋一转:

  “但他的情妇却不是,至少不是为你所杀一个连动手猎食都要避开妇孺的职业杀手。”

  洛桑二世回过神来,恶狠狠呸声:

  “呸。”

  希莱狠皱眉头,但泰尔斯倒是毫不在意,他缓缓开口,认真询问:

  “告诉我,杀手,发生什么了?”

  “我杀人杀腻歪了,偶尔换个法子,”这一次,洛桑二世倒是干脆,只是依旧敌意满满,讥讽不停,“怎么了?很意外?”

  泰尔斯摇摇头。

  “你先前杀人都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沓,唯独在迪奥普的情妇家,你逗留原地,似乎还在翻找什么,以至于撞上了我的手下,为什么?”

  洛桑二世把头扭到另一边,不屑冷笑。

  “杀手都有癖好,”他冷冷道,“杀了两个人,总得留点纪念品。”

  泰尔斯微蹙眉头。

  “他在帮你,混蛋!”

  希莱被对方的态度激怒,她终于按捺不住,指着严肃抱臂的泰尔斯,怒气冲冲:

  “你就没看出来,这蠢笨迂腐到令人绝望的煞笔小屁孩,是你现在唯一的希望?”

  听了这番不知是帮腔还是贬低的话,泰尔斯表情古怪。

  其实……小屁孩这词儿就已经很过分了。

  “我不需要帮助。”

  洛桑二世面色冰冷,目光死寂。

  更不需要希望。

  那玩意儿,许多年前就不在了。

  希莱被气笑了。

  她柳眉倒竖,撸起袖子就要扯开手套:

  “是么,那你想必需要另一种帮助,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洛桑二世眼神一寒。

  泰尔斯叹了口气,一边站起身来安抚住大小姐,一边轻声开口:

  “那不是毒药。”

  气头上的希莱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什么?”

  泰尔斯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对洛桑二世道:

  “布伦南审判官,你按名单去杀他的那夜,他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名贵老酒,邀你共饮。”

  洛桑二世面色不改。

  “但他放在酒瓶里的,不是毒药。”

  泰尔斯语气淡然,却让其他两人齐齐愣住。

  “而是一种罕见的强力镇痛药,他妻子临终前常用的布伦南没想杀你,也没打算毒死你,只想麻翻你而已。”

  泰尔斯看向洛桑二世,叹息道:

  “显然,他不知你的底细,错估了药效。”

  那一刻,洛桑二世怔住了。

  不是……毒药?

  “但是,但是布伦南自己……”希莱明白过来,仍旧疑惑。

  “布伦南真正的死因,是镇痛药过量导致的心脏异常,脏器衰竭。”

  泰尔斯翻出另一页纸,语气沉重:

  “或者说,他年事已高,寿终正寝如果这能安慰到你的话。”

  【我之此去,不论情状如何……不必穷究追索,遑论报怨复仇,唯天命已至,命中当归。】

  泰尔斯想起布伦南遗书中的话,不由神色黯然。

  洛桑二世明白了什么。

  你安慰个屁。

  他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无边黑暗。

  屁。

  “那为什么……”希莱皱起眉头。

  泰尔斯知道她在疑惑什么,把手上那张后来增补的药物鉴定报告递给她:

  “在舆情汹汹,着急破案的压力下,警戒厅有意或无意,错把镇痛药当作了毒药毕竟不少致命毒药的原理也是引发神经麻痹,导致心肺衰竭。”

  当然,你要说,作为一个清高又顽固,时常不给面子地质疑乃至驳回结案报告的老审判官,布伦南跟警戒厅乃至各大官署之间常年的恶劣关系,在其中有没有起一点作用,那也不好说。

  况且……

  泰尔斯心中微叹:

  布伦南死时,空明宫名义的主事人,已经从詹恩凯文迪尔,换成了自王都来的星湖公爵。

  洛桑二世身上的锁链轻轻一响,吸引了两人注意。

  “我,我不明白。”

  杀手终于开口。

  他咬紧牙关,呼吸急促,目光凝固。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老头子要,要这么……

  泰尔斯知道他不明白的是什么。

  “我这儿还有一份旧文件。”

  王子沉默了一会儿,翻了翻手上皱巴巴的纸张,又拿出几张泛黄的旧纸。

  “上面记录的是很久以前的翡翠庆典:先王艾迪领着家人们,御驾亲临翡翠城,抚慰盟友,与民同乐。”

  泰尔斯注意着对方的神色:

  “直到王室队伍中的随员,在商市上仗势欺民,打砸摊贩。”

  果然,杀手表情微变。

  “事发后民情不满,众意汹涌。幸好璨星王室秉公处事,绝不包庇,主动向翡翠城当局交出了罪魁祸首:一个出身南岸领,一穷二白,既无背景亦不合群的小侍从,只是临时加入王室的队伍。”

  那个瞬间,洛桑二世目光一颤。

  希莱的目光在泰尔斯和俘虏之间来回,其中意蕴复杂微妙。

  “本来嘛,一起普普通通的特权案件,主犯在明面上认罪受罚,群众出了恶气拍手称快,翡翠城办事高效处理及时,王国政治清明平等公正,王室不偏不倚名声无损甚至更上一层楼,卫队则洗刷冤屈证明‘队伍总体还是很正派的’,这事儿嘛人人满意,皆大欢喜,也就这么过去了……”

  没人看见的角度里,洛桑二世紧紧咬牙。

  “然而布伦南助理审判官当时他还不是大审判官拒绝接受这样的结果,也拒绝稀里糊涂地惩罚那个可怜的小侍从。”

  泰尔斯叹了口气,收起年轻的布伦南那封写给伦斯特公爵,措辞激烈严厉不肯妥协的信件:

  “他不顾伦斯特公爵的规劝,冒着得罪王室的风险,顶住多方压力和上下阻挠……

  “找不到当事案犯,他就坚持要求艾迪二世国王亲自出席审判,作为第一责任人,为属下欺凌百姓的劣行担责,判他亲自赔礼道歉。

  “最后,布伦南更以此城律法,数出七项罪责,当着整个翡翠城的面,罚了我祖父足足三千七百二十八个金币,方才结案。”

  希莱听得皱起眉头,洛桑二世则一动不动。

  “耳熟吗?”

  泰尔斯看向俘虏,眼神锋利:

  “尤其是那个被推出来担责的小侍从,小角色,临时工?”

  洛桑二世身上的锁链抖动了一下。

  【那就陪我喝杯酒吧,孩子。】

  他的眼前闪现出不久前那一晚,他单人只剑,找上那审判官糟老头子时,对方脸上的释然与理解,甚至是……同情。

  【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就会明白的。】

  至此,洛桑二世终于明白了什么。

  但他不言不语,表情凝固,犹如一尊石像。

  泰尔斯有些泄气,他挥了挥手上的文件:

  “拜托,说点什么吧,哪怕看在布伦南的份上……”

  “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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