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832节

  他重新开始思考。

  但这些人,这些知道他背后是费梭,却依旧无惧代价的亡命徒……

  他们到底是谁?

  是冲着他来的,私人恩怨?

  是鲁赫桑大街的善后没做好?

  不可能。

  这些天里,里克做了许多保险措施。

  以确保没人能把鲁赫桑大街的伤亡惨案,把那两拨挑粪工和拉车人的流血冲突,包括双方老大的不幸遭遇,怀疑到黑街兄弟会尤其是受人尊敬的里克先生的头上。

  是丰沛村田地的那件纠纷案子?

  也不可能。

  那件案子无论怎么看都没有破绽,只是暴戾的特伦特男爵和狡猾的刁民农户的冲突。哪怕再往深里挖,也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粮商公会藏身幕后,唆使刁民闹上审判厅,乃至请了最好的辩护师,想要趁火打劫低价拿地,却引来大人物注目,最终弄巧成拙搬石砸脚的故事。

  绝对没人能联系到黑街兄弟会尤其是谨守本分的里克先生的身上。

  “手怎么没的?”男人擦拭着刀锋。

  手。

  里克闻言一颤。

  手?

  他呆住了。

  哦,是手。

  他曾经的手。

  伴随断臂上的痛感传来,记忆里的噩梦场景清晰无误地在眼前重现。

  可恶!

  一瞬间,里克抖得不能自已。

  他忍受着断臂和精神的双重疼痛,也许还有两股间的黏腻和湿润感。

  但现在不是缩头沉默的时候。

  冷静,纳尔。

  思考,里克!

  然后解决问题。

  纳尔里克。

  寻求自救!

  毕竟,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反绞手臂,押上案板了。

  而上一次……

  八年前……

  昔日的记忆涌上心头,里克仅剩的瞳孔开始缩紧。

  “罗,罗达。”

  里克尝试着麻木自己,不带感情地回答:

  “罗达老大……拿走的。”

  “山达拉罗达?”

  男人动作一顿,满是横肉的脸上出现了忌惮:

  “兄弟会的那个疯子老兵?”

  “是,是。”里克恍惚道。

  确实是疯子。

  “眼睛也是?”

  里克点点头,下意识地去摸脸上的眼罩,却被旁边的大汉死死按住。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和周围的大汉们对了对眼神。

  “你做了什么?”

  里克深吸一口气。

  集中精神,里克。

  接下来的回答,他要非常小心。

  无论是现在。

  还是当年。

  “我,我工作疏忽,”里克竭力不让嗓音颤抖,“连累他儿子……不幸身亡。”

  “说谎!”

  话音落下,对方就粗暴地抓起他的头发,强迫独眼的里克跟自己对视,嫌恶道:“要真是那样……”

  “那你tm怎么还活着?”

  在那个杀人狂罗达的手下?

  里克麻木地呼吸着。

  “因为我……”他嘴唇颤抖。

  霎时间,他失去的手臂,以及眼罩下空空如也的眼眶,它们都开始痒痒作痛。

  它们都挣扎着,想要带出八年前那一晚的记忆。

  “因为我……”里克出神地道,“我付出了代价。”

  对。

  代价。

  里克眼前一阵恍惚。

  案板,斧刃,烧红的铁夹。

  鲜血,痛楚,难言的屈辱。

  关节绷断的闷响,血液喷溅的,以及眼前那满目猩红,继而一片漆黑的视野。

  还有那张冷酷残暴,毫无人性的面孔……

  那一夜,他惨叫着喊出落日酒吧的名字,供出废屋逃散乞儿们的名单,为自己减了刑,脱了罪,然后付出了……

  代价。

  里克感受着幻肢和眼眶的疼痛,呆呆地想。

  办公室里,男人端详了里克好一会儿,一笑放手。

  里克的头狠狠砸在桌上,生疼不已。

  男人摆了摆手,两个大汉顺势松开了他。

  “是啊,看得出来。”

  男人重新坐回原本属于里克的座位,啼笑皆非地看着会计师那在不知不觉间湿润的裤子:

  “代价。”

  但他还活着。

  里克情绪一松。

  他还活着。

  活着!

  里克回过神来,羞耻又愤恨。

  残忍的男人轻哼道:

  “那为什么又来了翡翠城,跟费梭混?”

  里克颤巍巍翻下台面,背靠办公桌蜷缩起来。

  他用袖子包住被扯脱的断臂,竭力偏过头,独眼只能勉强看清室内:

  五个人。

  表情凶狠,动作利落。

  看上去都是能打的狠角色,每一个都比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会计师强。

  那个带头折磨他的男人尤甚。

  至于他藏在抽屉暗格里的,伴随里克渡过风风雨雨的旧折叠手弩……

  想都别想!

  他不可能逃得掉。

  专心,里克,集中注意力。

  奇怪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恨中,里克强迫自己思考黑街兄弟会暗中控制的这家焰火工场,地处翡翠城内偏远的焚烧街,性质特殊,掩护到位,低调保密。

  是仓储和加工的绝佳地点。

  这帮人渣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怎么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他的?

  是运送链出问题了?

  “因为我是……本地人……”

  里克瑟缩了一下,唯唯诺诺:

  “这里是我的……家乡。”

  说话间,里克急急思考。

  最近几天时局不妙,各项生意都出了岔子,而剃头匠从空明宫带来的“回信”,则证明新来的王子不怎么喜欢他们这些泥腿子营生。

  里克未雨绸缪,不得已果断“收摊”,大幅减少全城乃至全领的出货,尤其是涉及运河区码头和骑士区军营(商贸和军队历来是政争焦点)周边的生意,无论新老主顾催促再急,出价再高,他们都一概不理。

  即便亏损不低。

  想到这里,他眼珠一转。

  是底下有人不听命令,贪得无厌偷偷出货,捅了篓子惹了祸?

  还是收摊儿时有失谨慎,让不懂规矩的外乡人嗅到仓库的位置?

  或是断供决定过于仓促,有忍不住瘾的疯子混蛋决心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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