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只有你泰尔斯璨星,还抱着那可怜可悲又可憎可恨的幻想。
只有你,还想要凭借老病的驽马,糟烂的铠甲,破旧的骑枪,以及那一丝自以为是的可笑坚持,冲向那高不可及的巨大风车。
结果只能是粉身碎骨。
累及身边。
于是D.D死了泰尔斯心底的声音冷酷而直白,血淋淋撕开他的内心,以此帮他抵御淹没一切的悲伤和沉痛:
因为你。
泰尔斯璨星。
而你何以回应?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冷冷睁眼。
对。
回应。
泰尔斯面无表情地看着D.D的遗体。
他必须要作出强硬有力的回应,无论面对谁。
让今日之事,不再发生。
想到这里,泰尔斯猛地站起身来,眼前却冒出一片金星。
他身形一歪,撑地的手掌却按进了一片血泊里。
入手处冰冷黏腻。
那一瞬间,泰尔斯呼吸一滞。
他呆呆低头,用沾满血腥的手指,从D.D身旁的血泊里,捞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陈旧歪斜,满身血污,却在兀自对着他咧嘴微笑的……
小布偶熊?
那一瞬间,泰尔斯的瞳孔凝固了。
狱河之罪倏然失效。
少年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
泰尔斯颤声开口。
沉浸在哀伤中的三人齐齐回头。
“他为什么要带着它。”
泰尔斯颤抖着,捧起手上沾满鲜血的布偶熊,想要擦拭上面的血迹,却只是越擦越红:
“他不是一般都把它放在床头的吗?”
“殿下?”哥洛佛疑惑道。
“他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小熊?”
泰尔斯握着布偶熊,呆呆看着地上死去多时的D.D,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这个问题十分重要:
“他为什么要把它带着,为什么要带在身边?为什么要带下来这里?带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其余三人都低头不语,没有人回答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得不到答案的泰尔斯惶恐不已,忍不住大声道: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交给他的。”身后传来马略斯的声音。
泰尔斯微微一怔。
众人转过身,看见马略斯穿过门洞,表情复杂地看着地上的D.D。
不知何时,他们的后援赶到了。
摩根、奥斯卡尔森、库斯塔、涅希……星湖卫队的不少人都站在门外,震惊又难过地看着地牢里发生的事。
“他说,以你的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把它没收回去,”马略斯轻声道,“所以,他得把它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
话音落下,泰尔斯像是泄气的球,软倒在地上。
“殿下……”米兰达想要去搀扶,却被马略斯伸手阻挡。
“可我不需要。”
泰尔斯面无表情,却不由自主地大口呼气,每一口都不受控制地用尽全力,仿佛要把胸腔里的所有空气全部呼出去:
“我才不需要这个丑小熊,谁tm需要这个。”
“殿下……”哥洛佛嘶哑道。
“他自己留着就好……干嘛要给我……我不需要!”
泰尔斯提高了音量,再次强调。
只见他跪在地上,看着手里的血红色小熊,一边捶打地面,一边颤抖着怒吼道:
“我才不需要它!!!”
地牢内外的属下们面面相觑,不知何为。
米兰达心中不忍,正要上前,但有人比她更快。
是马略斯。
只见守望人在王子身边跪下,把失控怒嚎、不能自已的泰尔斯揽入怀里,轻轻拍打着少年发抖的后背,让他把脸藏在自己的肩窝里,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但你是需要它的,孩子,你需要的。”
泰尔斯猛地一颤,呼声戛然而止。
米兰达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想起战场上曾经阵亡的战友们。
“没关系的,我明白,过会儿就好了……死亡不是痛苦,是解脱……别看,别看他……他需要休息了……从此不再受苦……”马略斯耐心地安慰着泰尔斯,同时淡然又平静地看向D.D,看向他死去的下属。
几秒后,泰尔斯捏着手里的布偶熊,回过神来,颤抖渐渐减弱:
“抱歉,托尔,我只是……我只是……”
但他被打断了。
“……勇气,燃烧伟大的生命……”
米兰达的声音回荡在坑道里,吟唱出几句北地特有的葬歌。
她的歌声婉转悲凉,让众人纷纷伤感低头,也把泰尔斯的眼泪和啜泣都掩藏其中:
“死亡……不过是久违的归乡。”
泰尔斯回复冷静,他挣脱出马略斯的怀抱,不顾手上的血污,抹了抹眼睛。
哥洛佛咽了咽喉咙,伸手合上D.D的双眼,罗尔夫叹了口气,上前握住D.D的手臂。
“等等,誓言。”
大家回过头,只见最年轻的先锋官,内特涅希红着眼睛,沙哑着喉咙,指向D.D的遗体:
“他……D.D是卫队一员,也是骑士,按照传统,我们需要……需要有人……有人为他……”
他哽咽着,没再说下去。
众人沉默着,纷纷看向马略斯。
于是守望人叹了口气。
“帝之禁卫,一等护卫官,丹尼多伊尔。”
马略斯轻声开口,地牢内外的王室卫士们纷纷低头,敛身肃容:
“汝剑已断,使命已终。”
哥洛佛微微一颤,咬着牙捡起D.D的佩剑,顿了一会儿,把它塞回同僚的手里。
“汝已恪尽职守,汝必安息帝侧。”
哥洛佛咬紧牙关,一边跟罗尔夫一起为D.D整理仪容和姿态,一边跟地牢内外的同僚卫士们齐声吟诵:
“唯传承不断……见证永恒。”
吟诵声落下,地牢里陷入沉默。
“哼,人都没得了,”摩根怒哼一声,不忿地踢开一块脚下的石子,“搞这些还管逑用。”
“有用的,”靠在墙边的保罗表情复杂地看着D.D,“只要有人相信,就有用。”
就在此时。
“我的错!我的错!”
血泊里的尸体突然抽搐着坐起,扯着哥洛佛的衣领,发疯大叫:
“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不是她的!是我!我杀了她!我杀了她!”
搞什么?
泰尔斯浑身一震,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一幕。
这场面过于人,其余人同样悚然一惊,下意识向武器伸手。
“D.D!”
距离最近的哥洛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先是震惊,其后狂喜,顾不上被尸体扯着衣领,更顾不上它的胡言乱语:
“D.D!你还没死!还活着!他活着!他没死!”
吓了一大跳的众人又是一惊,面面相觑。
“我的错!我杀了她!我!我们全部!”尸体疯狂抽搐,不受控制地大叫着。
泰尔斯表情一变,立刻抢上,抱住尸体的肩膀:
“D.D?你还活着?”
马略斯比他更加直接,守望人一步上前,狠狠扇了尸体一巴掌:
“回神!”
只见抽搐着的尸体顿了一下,他猛地一颤,说的话又不一样了:
“左……左边!左边!刺客!他在左边!刀!反着的刀!”
死而复生的“D.D”满身血污,他看着身边的人们,先是惶恐不已,喘息连连,旋即虚弱地倒在哥洛佛的臂弯里,晕了过去。
泰尔斯捏着手里血淋淋的小熊,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根本反应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