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1886节

  费德的目光掠过一个个镌刻岩上、曾在历史上发光发亮的名字,最终停在左上角,那两个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伦斯特科萨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伦斯特伯父的名字在上,大号镀银,以彰显公爵身份。

  【索纳马泰欧法布里奇奥凯文迪尔】

  父亲索纳的名字附于其下,字号稍小,是为家族臣佐。

  费德里科的目光有些迷茫。

  科萨和马泰欧他看着伦斯特和索纳的中间名。

  当然了。

  费德里科抬高视线,在岩上更早的名字里找到那对凯文迪尔族史上的贤兄弟:

  第十一任南岸公爵,“顽岩”科萨凯文迪尔。

  风铃镇领主,“鲸猎”马泰欧凯文迪尔。

  在王国“双星对峙”的疯狂岁月里,这对兄弟虽然立场不同,分别倾向暮党和晨党,却依旧坚守家族,心念兄弟,彼此忠诚,相互扶持。

  哪怕身陷重围音讯断绝,哪怕落入敌手受尽折磨,哪怕不止一次被晨暮两党的极端立场逼到绝境,这对兄弟也绝不背叛彼此。

  尤其是弟弟马泰欧,宁愿慨然赴死,也要维持鸢尾花家族不致分裂,护佑翡翠城与南岸渡过劫难,成为凯文迪尔家族的后世楷模。

  于是多年以前,“羊角公”科克便给他的一对长孙伦斯特和索纳兄弟,选取了这对中间名,用意昭然。

  科萨和马泰欧。

  费德里科扭过头,看向伦斯特伯父右边,也是巨岩上最新、最孤独的那个镀银名字:

  【詹恩科萨伦斯特凯文迪尔】

  费德里科面无表情,想象着有朝一日,自己那小一号的名字刻在其下:

  【费德里科马泰欧索纳凯文迪尔。】

  没错,多年之后,早已贵为公爵和子爵的伦斯特和索纳,他们也分别为自己的儿子,为詹恩和费德里科这对堂兄弟,取了同样的中间名。

  科萨,和,马泰欧。

  然而,无论是伦斯特伯父和父亲,还是詹恩和他费德,他们两代人……真做到羊角公的期望了吗?

  如果做不到……

  费德里科站了一会,神情复杂,直到身后的星湖卫士催促才重新启步。

  不。

  他得出结论:如果做不到……

  壮士断腕,就势在必行。

  孤家寡人,亦一往无前。

  “你来早了。”

  上方传来的声音惊醒了费德里科:

  只见空明宫中地位最高,也是权势最大的贵人,星湖公爵,第二王子,王国继承人泰尔斯璨星,此刻正站在上方的石阶上,背手打量凯文迪尔的祖先岩。

  显然,他来得还不够早。

  甚至有些晚。

  费德里科默默道。

  “殿下,我何曾有此荣幸,劳您远迎。”他恭谨行礼。

  泰尔斯低下头,深邃的目光在费德里科身上打了个转,点了点头:

  “上来吧。”

  来了。

  费德里科整了整衣饰,绕着巨岩一路向上,旋即被王子身前的星湖卫士拦下:

  “费德里科少爷,请原谅。”

  “当然,我理解。”费德微微一笑,举起手来,配合眼前的卫士搜身。

  “不必了,托莱多,我信得过他。”泰尔斯王子的话适时传来。

  “当然,殿下,”名为托莱多的卫士退后一步,对费德露出抱歉的微笑,“冒犯了。”

  “不必在意,”费德摇摇头,报以理解的微笑:“我的荣幸。”

  就这样,在身后两位星湖卫士的陪同下,他缓缓走向泰尔斯王子。

  他本可以省却繁文缛节,直达王子身边的。

  费德里科听着自己的心声:

  但一定会有卫士前来拦阻,示意搜身。

  他一定要礼节周到展现配合,表现服从。

  王子也一定会发声制止,以示信任。

  那卫士一定会遵令退后,表达歉意。

  而他也一定要微笑以对,露出感激和荣幸。

  然后,他才能经历完搜身服从不搜遵令感谢的流程,真正跨步前行,到达王子身边。

  费德里科站定在王子身侧,跟他一同仰望祖先岩。

  泰尔斯王子不露喜怒,只是摆摆手,示意让星湖卫队和宫廷卫兵们站远一些,留出他们俩的私人空间。

  这个流程里,每一步都显得多余:既然王子不需要,那为何要搜身?既然规定要搜身,那又为何要制止?既然王子制止了,那又何必抱歉?既然不必在意,那为何还要感激荣幸?

  但正是每一步的多余。

  暗示了这整个流程的必要。

  也道尽了涌动于其下的、不可名状的力量。

  有些人比如洛桑二世这样,身居灰色地带,却仍试图分辨世间黑白的一介武夫不懂这里头的道理,总把这流程解释为外在的表象,比如“防止不轨之徒”“避免贵人遇险”“必要的规定”之类的。

  但是他懂。

  费德里科沉默地盯着祖先岩。

  他在很久以前,在吸血怪物们的地下室里,在跨越终结海的船舱里,甚至在那个父亲去世的夜晚,就懂了。

  这个流程的存在,就像其他一切看似冗杂又赘余的礼节、规矩、惯例一样,本身就有非凡的意义。

  比如说,一旦有人想打破这个流程……

  “你家的祖先岩……听人说,这地儿闹过鬼?”

  泰尔斯突然开口,说出的话让费德里科有些意外。

  “闹您听谁说的?”

  “算了,没事。”

  泰尔斯看着眼前刻满名字的巨岩,又看看费德里科错愕的表情,心思复杂地摇摇头。

  希莱又在骗人了……

  想起那姑娘的遭遇,泰尔斯心情一沉。

  “正好,跟我一道走吧,我们一起去探望希莱。”泰尔斯迈开步子,绕着巨岩登阶。

  费德里科目光一动,并肩跟上:

  “希莱?她怎么了?”

  “回宫后重病卧床,昏迷不醒。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但我有种预感:你和詹恩可能知道。”

  承受着泰尔斯审视的目光,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请恕在下不明白。”

  泰尔斯点点头,拾级而上,似浑不在意:

  “没什么……希莱遇到袭击,洛桑二世被人救走了而已。”

  “袭击……”

  费德里科表情微变。

  “怎么,洛桑二世脱困后没去找你吗?再拿一份杀人名单?”

  “不,在下这几天都在空明宫中,由您派遣的卫士保护。”费德极快地回答道,“即便那杀手从希莱手中脱困,他也不易联络我。当然,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先尝试着主动联络洛桑二世,也许能掌握相关的情”

  “你最近有联络过王国秘科吗?”泰尔斯打断他,“或者说,王国秘科会主动联络洛桑二世吗?”

  费德里科略微一顿。

  “不,疑似秘科的那些人,从来都是单线联系我只我一个。”

  费德里科严肃道:

  “如果殿下怀疑我与此事有关,也可派一队王室高手随我出宫,最好还有翡翠军团配合,我知道那杀手的几个藏匿点,趁着白天……”

  抱歉啊,至少在翡翠城,在我身边,王室没有高手。

  泰尔斯默默观察着对方。

  而且……

  他就这样,把洛桑二世卖了?

  还是说……

  “如果殿下还是不相信在下,不妨拿我当诱……”

  “我相信你。”

  费德里科一怔。

  “对,我刚刚想起来,”王子懊恼地拍拍脑门,一脸记性不好的样子,“洛桑二世脱困后,被某位王室高手的‘惊天一剑’宰掉了,尸体都干了,应该没法去找你。”

  费德里科闻言一窒。

  而且,以他对那个别扭杀手的了解,即便他还活着,费德里科对他而言……

  泰尔斯心中轻哼。

  “所以,洛桑二世早就死了,”费德里科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忿,“殿下试探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泰尔斯耸耸肩:

  “欢迎来到星湖堡。”

  “抱歉?”费德里科再度蹙眉。

  “我知道,”泰尔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谢。”

  费德里科花了一些时间适应王子看似散漫随性,偏偏又步步陷阱的闲聊,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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