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寇莱又是一个翻滚,躲到另一个石柱后方。
他摸向自己的小腿,湿漉漉一片。
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沉默。
“看你刚刚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只想杀了我,”石柱另一端,表情哀戚的卡斯兰看着身侧的那支还在震颤的标枪,擦了擦小臂外的伤口:
“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了呢。”
“一个指挥官,在战场上永远要比属下多想一步,少退一步,”尼寇莱再也忍受不住了:“这他妈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尼寇莱撕下一片衣服,狠狠地绑紧腿上的伤口。
“你告诉我怎么去做一个合格的指挥官……”
“去成为一面坚盾,一堵铁壁,一面战场上同袍们可以倚靠托庇的战旗……”
“但你呢?”
陨星者情绪激动,他面孔扭曲地暴喝着:“你发下的刃誓呢?”
“抵御强敌,百战争先,直至鲜血流尽,”尼寇莱颤抖着道:“传承希望,绽放荣光,直至万物永眠……”
“你的鲜血呢?”
“你的荣光呢?”
“头儿!”
尼寇莱的怒吼让卡斯兰心神一震!
武器库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只留下两人的喘息。
一者激烈,一者不稳。
终于,老人缓缓出声。
“刺头,做一个指挥官,很累吧。”卡斯兰缓缓吸气,声音很疲惫,很无奈,也很痛苦。
仿佛在经历着酷刑。
“既要保护自己属下的小子们……”
“也要向你的主君,献出毫无保留的忠诚。”
尼寇莱一顿。
卡斯兰垂下眼睑,轻声开口:
“刺头,近二十年了,努恩陛下,已经让你承担了多少的黑暗,背负了多少秘密?”
“那里面,有多少件事情,会让你心怀愧疚,夜不能寐,肩膀沉重,却口不能言?”
陨星者咬紧了牙齿,没有答话。
但他的心里却泛起难言的酸楚。
卡斯兰默默地道:“而你只能在第二天的训练里,继续一脸正气凛然地训导着属下,去做一个忠诚、荣耀、正直、英勇的白刃卫队。”
尼寇莱闭上眼睛,狠狠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口空气。
“没错,我知道,我从心里知道,”卡斯兰苦涩地道:
“身为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身边最得力的亲卫队长,白刃卫队的指挥官,世人永远只记得你在战场上的英姿和在国王旁的威武……”
“但在光鲜亮丽的外表后面……”
“总有那些无法逃避的东西。”
石柱后,尼寇莱仅仅皱起眉头,双手微微颤抖。
“我和努恩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亲如兄弟远比我跟霍尔特的关系更好,”卡斯兰微微叹息,一支一支地抽出手上的标枪,把它们在身前排好,方便取用。
“我还记得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天,我接受卡恩王的任命,到龙霄城赴任,”老人默默开口:“还是王子的努恩沃尔顿,带着满身的雪花,带着我站在天空之崖上。”
“我们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耐卡茹的雕像下,俯瞰着整个龙霄城。”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他,脸上的那种坚定和毅然。”
“‘卡斯兰,’当年的努恩王子,他这么说,”卡斯兰苦涩地道:“他说:‘埃克斯特病了,病得很重。’”
陨星者轻轻捏拳。
“‘我的老伙计,’”卡斯兰微微喘息,脸带痛苦:“他说:‘如果,我想要彻底改变埃克斯特,改变这个国家……’”
“‘想要改变这个伟大如昔,却也陈旧如昔……’”
“‘改变这个六百多年来毫无寸进的国度……’”
“‘如果,我要塑造一个全新的,褪去枷锁与负担的,前所未有的埃克斯特王国……’”
“‘你会帮我吗?’”
尼寇莱生生一震!
“我很惊讶。”
“但我没有犹豫。”
卡斯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因为当时的我,从来没有意识到……”
“这个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262章 命运之折
“我们很兴奋,很激动。”
卡斯兰咳嗽着,像个最普通的老人那样,缅怀着过往的岁月:“我们几个人包括小里斯班,都有着一样的理想,同样厌烦了家族与家族,领地与领地间的这些恩恩怨怨。”
“所以就这么开始了,”卡斯兰看着尼寇莱背靠的石柱,语气哀戚:“你无法想象,为了埃克斯特,我们围绕在努恩身边,几十年来都经历了些什么。”
尼寇莱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起初只是小事:巩固王子的权威与势力,保护忠于王子的濒危家族,去惩罚中饱私囊的封臣,”老头的眼里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打破白刃卫队的惯例,挑选一些出身不高的人选,为努恩训练一支只忠于他,没有家族之忧的卫队候补……包括你,大嘴,拜恩,以赛亚,你们都是那个时候被我招进来的。”
那一刻,尼寇莱的呼吸一滞,咬在嘴里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被招进白刃卫队的那一天……
头儿……
“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未来的国王能实现他的抱负,做好准备。”
卡斯兰的脸色黯淡下来,语气一转:
“但是随着努恩登上王位,事情开始变了。”
“他的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他需要更锋利的刀,更坚实的盾。”
“我的任务也越来越不择手段,越来越没有底线从追捕罪人,到勒索政敌,绑架孩子,到伪造罪案嫁祸对手,甚至焚烧农民们过冬的谷仓……”
尼寇莱捏紧了拳头,强压下心里的情绪。
他注意着卡斯兰在火光下的影子,目光不断在周围的武器架上逡巡,试图找到摆脱对方标枪威胁的方法。
我的准头没他好,不能跟他在远程比拼标枪。
我需要……
“对,我跟卡珊夫人,跟暗室的合作关系比你想象中要密切得多,”卡斯兰黯然道,注意力始终聚焦在石柱后方,“还有很多事情,努恩不想让暗室插手,就会交给我们来处理。”
“我曾经连夜护送医生去威兰领,好让他下药毒害奥勒修大公的继承人。”
“我曾以国王密使的身份,煽动祈远城的封臣反抗他们的领主,为龙霄城介入寻找理由。”
“我甚至假冒过强盗,劫杀对国王不满的传世贵族从男主人到女眷……除了一个不懂事的女孩儿,一个不留。”
“我还私下策反我的侄子哈罗德,说服他倒向努恩,哪怕这可能危及他与父亲的关系……”
卡斯兰闭上了眼睛,胸口闷痛。
他没有想到的是,最终,霍尔特居然会心狠到让他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来摆脱努恩的控制……
“所以,”尼寇莱冷哼一声:“这就是为什么红女巫总想从我,从白刃卫队的嘴里撬出点什么。”
卡斯兰叹了一口气。
“我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埃克斯特,”卡斯兰痛苦地道:“为了理想,我连家族都可以抛诸脑后,何况自己的荣誉和良心?”
“阳光下,我是以身作则,光荣威风,万人敬仰的白刃指挥官,”老头在一呼一吸间忍受着胸腔里的剧痛,“阴影中,我则是心如铁石,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国王杀手,带着最早的那一批卫队成员做着最肮脏最秘密的勾当。”
“你曾说,你看透了我那副虚伪至极的贵族嘴脸,”卡斯兰低声道:“你是对的,我不配站在你们面前,以指挥官的身份对你们训话。”
石柱后传来一声清冷的质问:“为什么?”
卡斯兰闭上眼睛。
“努恩变了,”卡斯兰知道他想问什么,遗憾地叹息道:“他老了,变得多疑,警惕,敏感,自私,保守。”
“为了一个新的埃克斯特,努恩必须掌控强大的权力,这是必要的手段,”卡斯兰握紧手上的标枪,眼神复杂:“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段已经变成了目的,而本来的目的却早早被忘记。”
“我们为了活着而吃饭,刺头,但不该为吃饭而活着。”他的语气越发痛苦。
“随着他成为国王的时间越久,他就越……他关心龙霄城的地位多于埃克斯特的强大,关心自己儿子的继承权多于王国的未来努恩变成了最传统的埃克斯特君主。除了他的家族和统治,他已经无力,也无心去寻找曾经的理想。”
“掌控权力成为了努恩唯一的目标,‘为了埃克斯特’反倒变成了一句苍白的借口,”卡斯兰观察好每一个尼寇莱可能冲出来的地方,把对方石柱后的影子锁死在视野里,耐心地等待着对手:“这让我们过去几十年所做的一切,看上去就像个笑话。”
尼寇莱发出冷笑。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所作所为,”陨星者压制着怒意,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毫不在乎一些:“让你曾经教导我们的一切,看上去也像个笑话。”
卡斯兰停顿了一秒,脸上混杂着不易察觉的愧疚和痛苦。
“所以我累了。”
“我退出了,我放弃了,”老头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那天我站在台阶下,当着所有臣属的面最后一次质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的理想。我问他: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身不由己,向现实妥协?”
尼寇莱没有说话。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卡斯兰的话带着淡淡的忧伤:“共举国王怒不可遏,我和一大批老人被清理出了白刃卫队。”
沉默。
火盆越烧越旺,映照出石柱两旁两人的影子。
“是啊,”尼寇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很痛苦:“而我被破格提拔,成了白刃卫队有史以来资历最浅、出身最低的代理指挥官”
话未说完,下一刻,陨星者突然从石柱后暴起身形!
战斗毫无预兆地再次开始。
卡斯兰毫不犹豫,手上的标枪准确而凌厉地掷出。
力度惊人的标枪射穿了敌人的身体。
“噔!”
将他死死扎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