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不在了。”
那个瞬间,陨星者微微一震。
一秒后,尼寇莱吸了一口气,轻轻抬头,难掩惊讶:“怎么会?她才四十……”
卡斯兰的气息开始变弱。
他艰难地抬起手,擦掉胸前的鲜血。
老头脸色阴暗,他举着颤抖的手,从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红色绸布。
“一年前,她终于发现了,”卡斯兰如痴如醉地看着那块红绸布,慢慢打开它,仿佛那里面是一份稀世珍宝:“在我对她坦白之前,她就发现了:我就是当年的那个人……”
卡斯兰的手微微一抖:“那个劫杀她家族车队,杀死她的父亲、母亲、哥哥,戮尽她全家,却唯独漏过了一个九岁女孩儿的那个‘强盗头子’。”
尼寇莱僵住了。
“那时起,塔利娅就病倒了连最好的医生都找不到她的病因。”
卡斯兰似乎越来越无法自如地控制双手,但他还是哆嗦着,一寸一寸掀开手里的红绸布:“她就那样,每天躺在床榻上忍受着极致的痛苦,像最美的花一样,日复一日地凋谢。”
“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战斗我宁愿再跟萨克埃尔打上三十个回合,跟邵对上两百次剑,跟悉拉暗雷再换十次命,再被茉莉揍上二十拳,也不愿意面对,”卡斯兰狠狠咳嗽了一声,面色痛苦:“但我只能看着塔利娅一天天死去,试着向她解释,解释那是国王的命令,是我身不由己的选择。”
卡斯兰终于翻开了那块红绸布,眼里泛出晶莹。
“最后一刻,塔利娅强颜欢笑地告诉我,也许这就是神灵的旨意:她注定要为我的过去赎罪。”
尼寇莱愣愣地看着绸布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小人:一个稍大的小人牵着另一个稍小的小人。
小人刻得歪歪扭扭,无比粗糙,基本就是一个圆圈下面顶着线条的四肢。
明显是小孩子的玩耍之作。
但卡斯兰却痴迷地看着那块石头,手上的颤抖越来越大:“最后,我抱着她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扪心自问:撼地的卡斯兰伦巴,你的一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远处传来拖地的声音迈尔克拖动着被刺穿的大腿,一下一下地向这边爬来。
卡斯兰双目凄迷,对着爬来的迈尔克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有那么一刻,我开始憎恨努恩。”
“直到几个月前,努恩最后的儿子死在了星辰,”老头摇了摇头,每说一句话,都混杂着不少鲜血从口鼻里渗出:“看着那一天的晚霞,我突然又很可怜他:我们都失去了所珍爱的一切,半生的努力,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沃尔顿王子,到底倒在了自己编织的怪圈里,落入埃克斯特领主们的宿命,走不出去,跟我的兄长和侄子们一样悲惨。”
尼寇莱扯下一段衣物,绑紧受伤的肩膀,咬着牙道:“白痴。”
迈尔克爬到尼寇莱的身边,跟他一起怔怔地看着老上司。
“那一刻,就像有一团火,在我的胸内燃烧,痛苦莫名,不知所以,”卡斯兰的声音越来越小:“然而,当努恩王派人来找我,想要我继承黑沙大公之位的时候,我就突然明白了那团火是什么。”
卡斯兰眼神一亮,他手上用力,死死捏住了手心里的那块石头。
“我已经不恨他了,但这一切还未结束。”
“我和努恩当年所开始的一切,”卡斯兰挣扎着道,泪水夺眶而出:“还未结束。”
“努恩所做不到的,努恩所放弃的,怒恩所不敢面对的,”卡斯兰猛咳一声,脸色发白,哆嗦道:“就由我来为他实现……为他尽忠。”
“这就是我余生的意义。”
迈尔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尼寇莱死死按住自己的肩膀,垂下头颅一言不发。
只有拳头不断收紧。
就在此时。
“头儿。”
趴在地上的迈尔克低低地发声。
“当你知道,你这么做是在背叛他,背叛陛下的时候,”迈尔克的表情哀伤而痛苦,话语断续:“是什么样的感觉?”
尼寇莱忍不住看了迈尔克一眼。
卡斯兰转过逐渐浑浊的眼神。
他咧开嘴唇,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我背叛他了吗?”
迈尔克怔住了。
沉默。
“对了。”
“我想到了,刺头。”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
尼寇莱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卡斯兰。
卡斯兰的眼神慢慢涣散,他的嘴角已经不再呕血了。
“你那种终结之力的名字,”卡斯兰望着天花板,用力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不如就叫……”
“命运之折吧。”
尼寇莱和迈尔克都微微一顿。
“嘿,”一秒后,陨星者不屑地冷哼道:“这是什么鬼名……”
“嗒哒!”一道细小的声音传来,把尼寇莱的话堵死在嗓子里。
尼寇莱和迈尔克齐齐一颤。
那块刻着两个小人的石头,刚刚从卡斯兰的手上滚落了。
两人缓缓地转头。
只见白刃卫队的传奇,撼地的卡斯兰伦巴正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武器架上,不言不语,毫无反应。
迈尔克看着不再动弹的卡斯兰,神色怔然。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直到尼寇莱慢慢地伸出手,把那块石头抓在手里。
石头的背面,歪歪斜斜地刻着一句错字连连的话:
卡斯蓝保户塔利娅
尼寇莱眼睛一涩,他猛地转过头,握紧手心里的石头。
“咚!”
陨星者咬起牙关,狠狠地踹了一脚身旁的武器架。
他向后一躺,把头转到迈尔克和卡斯兰以外的方向,抓了一把脸,气息微粗,胸口起伏不定。
“操。”尼寇莱含糊不清地低声道。
刚刚点亮的火盆越燃越旺。
武器库里,两个壮年男人颓然倒地,默默无言。
在他们的身边,暮年的战士沉沉睡去。
不再醒来。
第263章 不能喝酒的小孩子
英灵宫,英雄大厅。
“你们知道吗,我有个猜想,”泰尔斯失神地道:“血色之年是一场几乎毁灭星辰的灾难,整个王国都在内乱和矛盾中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他抬起目光,声音微微颤抖:
“直到你们南下。”
那个刹那,泰尔斯从几位大公的眼里瞥见了异样而疑惑的光芒。
“什么意思?”奥勒修冷冷地反问道。
很好。
泰尔斯在心底里默默地对自己道。
利益与威胁伦巴说服其他大公的两大武器,现在已经二去其一:大公们大概都理解了,某种程度上,伦巴的威胁要高于星辰。
而现在。
泰尔斯看了一眼塞尔玛,女孩握着微颤的拳头,对他缓缓点头,眼里都是强装出来的坚定。
现在他还要说服大公们:伦巴许诺给他们的利益,并不如想象中鲜美。
泰尔斯抬起头。
“我不曾见过十二年前的惨状,”泰尔斯想起基尔伯特将血色之年娓娓道来的情景,正色道:“但我可以从老人们的讲述中想象:璨星王室遭劫让灾难达到了顶峰:十九封臣人人自危,贵族们谣言四起,军队群龙无首,王国民情激愤,永星城进入最紧急的状态,也许星辰王国就在灭亡边缘。”
说到这里,泰尔斯叹了一口气。
“闵迪思三世大概也没有想到,他布下的棋局,会在百多年后迎来这样的风暴。”
大公们面有忧色地交换了几个眼神,伦巴则握紧了他的佩剑。
“但十二年前的秋冬,埃克斯特大军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南下的时候,尤其是当断龙要塞陷落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星辰大概都惊呆了,”泰尔斯继续道:
“我猜,新的战争打破了原本的局势,为奄奄一息的星辰注入新的刺激。”
莱科大公浑浊的眼神微微一亮,表情越发严肃。
奥勒修和特卢迪达疑惑地对望。
“西陆至强的埃克斯特全面入侵,这可不比叛军内乱与王室遇刺。”
“在恐惧中发抖的同时,星辰的大部分人不得不选择了妥协大封臣,小贵族,官吏,商人,军队,农民等等,”根据已知的情报和大公们认可的理念,泰尔斯一步一步地推导着逻辑,苦苦思索下一句话,好让它听上去更加可信和有说服力:
“在巨龙的阴影下,他们迅速达成共识:尽快结束当前的混乱,迎接最后的王子回到王都,在血腥与死亡中为他加冕,星辰境内本该四分五裂的力量聚合为一,只为抵挡北方巨龙的贪婪。”
莱科大公的眼眶一缩:“你的意思是?”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尽力使自己看上去中立些,不那么在意星辰:
“很讽刺,但也很有可能正是埃克斯特来势汹汹的入侵,逼迫着我们弥合了内部的矛盾与冲突,挽救了星辰王国免于分裂衰亡。”
此言一出,所有大公的呼吸变了。
尽管久为上位者的涵养让他们面不改色,但泰尔斯依旧感觉到了那股空气里的异样。
“你们比我年长,比我睿智,更亲历当年,不妨再思考一下:如果你们十二年前没有南下,那刚刚失去国王,群龙无首混乱不堪的星辰王国,会迎来怎样的局面?”泰尔斯淡淡道。
“而就在刚刚,伦巴劝你们嫁祸星辰,跟他一起出兵的时候,是否也很巧合地告诉你们:星辰正处在最尴尬、最不合的阶段,北境孤立无援,正方便你们拿下它?”
“你们出兵星辰,真的能收到你们想象中的效果吗?”
“与某个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你们答案,指挥你们做事的大公不同,”泰尔斯向着大公们微微点头示意:“我把问题提出来了,但我止步于此,请各位自行思考,自行决断。”
伦巴的脸上浮现一种奇异而复杂的神情。
大公们则纷纷看向他。